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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鐵的廣播聲帶著幾分機械的溫和，漸漸消散在站台的喧囂裡，陳雨唐攥著掌心溫熱的手機，指尖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螢幕上早已訂好的酒店訂單，連螢幕亮起又暗下都未曾察覺。十幾年了，從懵懂少年長成如今身形挺拔卻神色落寞的年輕人，他走了很遠的路，去過繁華的都市，見過霓虹閃爍，可父母始終守在這座巴掌大的小縣城裡，朝出晚歸，在柴米油鹽的瑣碎裡，把平淡的日子過得細碎而安穩。而他，卻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越飛越遠，越飛越偏，終冇能活成當初父母期盼的模樣。一想起父母，一股難以言喻的愧疚就像細密的潮水，悄悄漫上心頭，纏得他胸口發悶，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沉重——從小到大，他一遍遍細數過往的點滴，竟冇做過幾件能讓父母真正驕傲、真正揚眉吐氣的事，唯有中考那年的成績，像一束微光，照亮了他平庸的青春，算得上是他人生裡為數不多的高光時刻。
記憶裡的那一天，陽光格外柔和，透過擦得一塵不染的落地擦得一塵不染的落地窗，灑在屋裡光潔的實木地板上，映出細碎而明亮的光斑，客廳一側的布藝沙發鋪著柔軟的棉墊，茶幾上整齊擺放著精緻的茶具，處處透著中上層家境的舒適與規整。班主任先一步把中考成績打來了電話，打破了午後的寧靜。彼時，父親正拿著質感細膩的棉麻拖把，彎腰細細擦拭著地板，水漬順著拖把的棉線滴落，在地板上暈開小小的濕痕，卻不見半點雜亂；母親則搬了一把精緻的藤編小板凳，坐在寬敞明亮的餐桌旁，絮絮叨叨地和父親閒聊著家常，語氣裡滿是安穩的煙火氣，桌上還放著剛切好的新鮮水果。電話鈴聲突然響起，父親下意識地直起身，用乾淨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快步走過去接起客廳壁掛的座機電話，語氣還帶著幾分剛打掃後的閒適。可當電話那頭，班主任清晰地報出陳雨唐的中考成績，說出“陳雨唐考了五百多分“的那一刻，父親手裡的拖把“咚”地一聲，重重靠在牆角，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手裡還攥著半乾的毛巾，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嘴角的笑意卻一下子就溢了出來，連眼角深深的皺紋都跟著舒展開來，語氣裡的閒適瞬間被難以掩飾的歡喜取代，連聲道“謝謝老師，謝謝老師”。母親見狀，快步湊了過來，耳朵緊緊貼在電話聽筒旁，聽完班主任的話，她的眼睛瞬間亮得像盛了漫天星光，嘴唇微微顫抖著，連說了好幾聲“好，好，太好了”，眼裡甚至泛起了一層細碎的淚光。掛了電話，夫妻倆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全是藏不住的歡喜，商量著要去縣城最好的生鮮超市買些時令鮮貨慶祝一番，他們下意識地想著買他“最愛吃”的進口牛排，卻不知道，他從來都不喜歡牛排的厚重口感，那天，他隻是被父母眼底純粹的歡喜深深感染著，看著他們為自已開心的模樣，自已也悄悄跟著開心了一下，那份開心，乾淨又純粹，帶著少年人懵懂的雀躍。想到這裡，陳雨唐緊繃的嘴角不自覺地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眼底卻很快泛起一層澀意，那笑意也漸漸淡去，他輕輕歎了口氣，一聲歎息裡，藏著無儘的遺憾與悵惘——中考之後呢？後來的他，漸漸褪去了年少的鋒芒，在求學的路上一路跌跌撞撞，一次次辜負父母的期待，終究冇能守住那份高光，冇能活成父母心中期待的樣子，更冇能配上父母為他提供的優渥條件。
檢票出站，一股凜冽的寒風瞬間裹著刺骨的涼意撲麵而來，帶著小縣城特有的塵土氣息，陳雨唐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把羽絨服的拉鍊又往上拉了拉，緊緊裹住自已，試圖抵禦這份突如其來的寒冷。站口的廣場上，擠滿了攬客的出租車司機，他們嗓門洪亮，此起彼伏地喊著縣城各個鄉鎮和景點的名字，手裡還不停地揮舞著手臂，眼神急切地在出站的人群裡搜尋著目標，遇到看起來像是遊客的人，就快步上前，手忙腳亂地想要去拉對方的行李箱，喧鬨的聲音交織在一起，雜亂無章，讓人有些心煩意亂。陳雨唐皺了皺眉，避開這群喧鬨的人群，低著頭，雙手拖著沉甸甸的行李箱，他一步步朝著提前訂好的酒店方向走去——他不想被人打擾，也不想再多說一句話，此刻的他，滿心都是雜亂的情緒，隻想先找個安靜的地方，安放自已這份無處可藏的落寞與愧疚。
走了冇幾步，天空忽然飄起了零星的小雪，細小的雪粒像白色的碎末，輕輕悠悠地從雲層裡飄落下來，落在臉上，涼絲絲的，瞬間就融化成一滴水，順著臉頰緩緩滑落，帶來一陣細微的寒意。去往酒店的路，必須穿過縣城最熱鬨的中心街，這條街，無論春夏秋冬，無論清晨黃昏，從來都不缺熱鬨，而此時正值一月下旬，離農曆新年越來越近，街上更是人聲鼎沸，熱鬨非凡。道路兩旁的商鋪，全都掛起了紅彤彤的燈籠，燈籠隨風輕輕搖曳，映得整條街都暖意融融，商鋪的櫥窗裡，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年貨，琳琅滿目，讓人目不暇接。掛滿紅燈籠的商鋪前，擠滿了采購年貨的人，他們手裡提著大大小小的購物袋，臉上帶著過年的歡喜，互相寒暄著，討價還價著；路邊的小販，也趁著這熱鬨的時節，擺起了小攤，吆喝聲、熟人的寒暄聲、孩子的嬉鬨聲、商鋪裡的音樂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熱鬨的年俗畫卷，暖意融融，卻彷彿都與陳雨唐無關，他就像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站在熱鬨之外，感受著這份與自已格格不入的喧囂。
他默默戴上羽絨服的帽子，把半張臉埋在高高的衣領裡，隻露出一雙疲憊的眼睛，然後把行李箱拖至身前，緊緊護著，像是給自已築起了一道小小的屏障，隔絕了外界的所有喧囂與熱鬨。來往的行人摩肩接踵，絡繹不絕，有人三五成群，說說笑笑，互相打鬨著前行；有人低著頭，腳步匆匆，忙著趕回家；還有的孩子，被父母抱在懷裡，手裡攥著糖葫蘆，嘰嘰喳喳地說著話，臉上滿是天真爛漫的笑容。冇有人注意到這個神色落寞的年輕人，冇有人停下腳步，問一句他要去哪裡，他順著人群的洪流，慢慢挪動腳步，雪粒越飄越多，越來越密，落在行李箱上，落在肩頭，落在帽子上，薄薄地覆蓋了一層，添了幾分清冷與孤寂，與周圍熱鬨的氛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終於，在雪粒越下越密的時候，陳雨唐走到了訂好的酒店門口。他抬頭看了一眼酒店的招牌，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雜亂情緒，推開門走了進去。酒店大廳裡，暖氣充足，瞬間驅散了他身上的寒意，前台的工作人員帶著標準的微笑，輕聲問他需要辦理什麼業務。陳雨唐報出自已的姓名和預訂資訊，聲音有些沙啞，他接過前台遞來的房卡，指尖有些冰涼，道了聲謝便轉身走進了電梯。他按下對應的樓層鍵，電梯門緩緩關上，狹小的空間裡，隻有他一個人，耳邊是電梯運行的輕微聲響，單調而沉悶，心裡的愧疚與落寞，又一次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
電梯緩緩上升，直到抵達指定樓層，門緩緩打開，他拖著行李箱，一步步走出電梯，找到自已的房間，用房卡刷開房門。推開房門的那一刻，他再也支撐不住，扔下行李箱，一屁股坐在柔軟的床沿，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乾。他緩緩閉上眼睛，腦海裡是父母的模樣，還有那些讓他愧疚的瞬間。
他冇有告訴父母，自已回了縣城，更冇有說，這次回來，是為了參加初中同學聚餐。他不是不想見父母，恰恰相反，無數個深夜，當他疲憊不堪、孤身一人的時候，他都會想起家裡的熱飯熱菜，想起母親絮絮叨叨的叮囑，想起父親粗糙而溫暖的手掌，想起那個充滿煙火氣的小家，那些回憶，是他疲憊生活裡唯一的慰藉。可他更害怕，害怕見到父母眼底那藏不住的歡喜與期盼，害怕看到他們黑髮間冒出的一根根白髮——那白髮，是歲月無情留下的痕跡，更是為他操勞半生的印記，每看一眼，他心中的愧疚與自責就多一分，多到讓他無法呼吸。他怕自已如今的狼狽與平庸，配不上父母多年的期盼，怕自已無法回答他們的追問，更怕看到他們眼底的期待的光，一點點變得暗淡。
緩了許久，陳雨唐才慢慢站起身，他揉了揉僵硬的肩膀，將行李箱拉到牆角，隨手放在一邊，他摘掉鼻梁上的眼鏡，指尖輕輕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轉身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冰冷的自來水瞬間流淌而出，他用雙手捧起冷水，狠狠洗了把臉，冰冷的水流順著臉頰滑落，穿過脖頸，稍稍平複了他雜亂而激動的心情，也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他用毛巾擦乾臉上的水珠，走出衛生間，給手機插上充電器。螢幕緩緩亮起，彈出的QQ訊息提醒，讓他愣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詫異。
那是一個沉寂了好幾年的初中QQ群，群裡常年冇有訊息，安靜得彷彿不存在一般，此刻卻熱鬨得不行，訊息提示已經變成了醒目的99 ，還在不斷有新的訊息彈出，螢幕一次次被重新整理。他下意識地點開群聊，指尖輕輕劃過螢幕，看著同學們你一言我一語，聊得熱火朝天。有人談論著各自的生活，說著自已的工作與家庭；有人分享著這些年的經曆，訴說著生活的酸甜苦辣；還有人回憶著當年初中校園裡的趣事，談論著曾經的老師和同學，語氣裡滿是熟稔與歡喜，彷彿又回到了十幾年前，那個無憂無慮、天真爛漫的初中課堂。
看了一會兒，陳雨唐的指尖漸漸放緩，臉上的神色也柔和了幾分，眼底的落寞稍稍散去，目光下意識地在群聊裡反覆搜尋著一個名字——柳芷楊。那個名字，像一顆塵封在心底的種子，時隔多年，再次被輕輕觸碰，泛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他翻了一頁又一頁，從最新的訊息，一直翻到最早的訊息，指尖劃過一個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始終冇有看到那個熟悉的“柳芷楊”，也冇有看到有人提起她的名字，彷彿她從未在這個群裡出現過一般。他心裡掠過一絲淡淡的失落，那失落像一層薄霧，輕輕籠罩在他的心頭，他緩緩退出群聊，手指停留在螢幕上，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好像初中的時候，他鼓起勇氣，單獨加過柳芷楊的QQ，隻是後來，漸漸斷了聯絡，也就忘了這件事。
他點開QQ通訊錄，手指在螢幕上一點點翻找著，指尖因為緊張而有些輕微的顫抖，心裡抱著一絲微弱的期待，又夾雜著幾分忐忑，生怕自已記錯了，生怕那個號早就被她刪除了，生怕自已連這最後一點念想，都無法留住。不知翻了多久，手指劃過無數個熟悉又陌生的頭像和名字，就在他快要放棄，準備退出通訊錄的時候，那個熟悉的頭像和名字，終於出現在了螢幕上——柳芷楊。“找到了。”他低聲呢喃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還有幾分如釋重負。
她的頭像，還是多年前的樣子，一張小小的正方形照片，照片裡是一個穿著紅色衣服的小孩子，看起來才幾個月大，粉雕玉琢的，眉眼彎彎，嘴角揚起甜甜的笑容，笑得格外可愛，那份天真爛漫，彷彿從未被歲月改變。陳雨唐盯著那個頭像，看了許久，眼神溫柔，指尖輕輕點了點螢幕上的頭像，像是在觸碰多年前那個青澀溫柔的女孩。可他很快就發現，她的主頁裡，冇有一條動態，空空如也，乾淨得彷彿從未有人使用過一般，冇有分享過生活的點滴，冇有抒發過情緒，也冇有任何關於她近況的痕跡。他又點開了她的相冊，相冊裡的照片也冇有更新，依舊停留在多年前，隻有寥寥幾張，大多是她喜歡的明星照。
陳雨唐的指尖頓在螢幕上，再也冇有挪動，心裡的那一絲欣喜，漸漸被濃濃的失落取代，一點點蔓延開來，填滿了他的整個心房。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剛上高中的時候，他曾經鼓起勇氣，給這個QQ號發過一條訊息，隨後滿心期待著她的迴音。可直到最後，他也冇有等到一句回覆，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那條訊息，就像石沉大海，冇有絲毫迴響。日子久了，忙碌的學習和生活，漸漸沖淡了這份小心翼翼的期待，他也漸漸忘了這個QQ號，忘了這份藏在心底的、青澀而懵懂的歡喜，忘了那個曾經讓他心動的女孩。而現在看來，這個QQ號，柳芷楊應該早就不用了，就像他們之間的過往，就像那些青澀而懵懂的心動，早就被歲月塵封在記憶的角落，再也找不回來，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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