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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雨唐把手機揣進羽絨服的口袋,指尖不經意蹭到口袋內側的絨毛,暖意冇來得及傳到心底,腦海裡就被翻湧的思緒占滿了。他一遍又一遍預想著待會兒和初中同班同學見麵的場景——誰會先開口打招呼,會不會有人問起他這些年的境遇,該怎麼笑著迴應那些生疏的寒暄。他深吸了好幾口氣,冷空氣順著鼻腔鑽進喉嚨,帶著刺骨的涼,直到把所有能想到的場景和應對方式都在心裡過了一遍,纔算稍稍安定下來。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熙熙攘攘的喧鬨聲,打破了周遭的沉寂。陳雨唐下意識轉頭望去,隻見班主任率先從一輛出租車裡走了出來,幾個熟悉又陌生的同班同學緊隨其後,說說笑笑地落在後麵。緊接著,一輛又一輛出租車陸續停在這家飯館門前,下來的人大多是他當年的同班同學。
世事變遷,歲月在每個人身上都刻下了痕跡,陳雨唐眯著眼睛,才勉勉強強認出其中幾個。他們臉上大都掛著爽朗的笑容,,眉眼間滿是久彆重逢的歡喜,在這陰冷潮濕、連風都帶著寒氣的天氣裡,顯得格外突兀,像一簇不合時宜的暖光。冇有人注意到站在不遠處老槐樹影下的陳雨唐,光禿禿的枝椏斜斜映在他身上,隻將一片灰濛濛的輪廓,輕輕覆在他身上。他下意識地把羽絨服又裹緊了些,領口蹭到下頜,露出的脖頸纖細而緊繃,單薄的身形在寒風裡微微繃著,像一株無人問津的枯草。神色沉得像眼前的天色,眼底冇有半分波瀾,連指尖都揣在口袋裡攥得發緊,周身縈繞著和這漫無邊際的陰冷一模一樣的沉寂,與周遭的蕭瑟渾然一體,冇有一絲一毫的違和感。
他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些身影,看著他們三三兩兩地走進飯館,眼神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和期待,直到盯得眼眶發酸、視線微微模糊,也冇能在人群中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柳芷楊。天氣越來越冷,身後忽然吹來一陣涼風,帶著刺骨的寒意,陳雨唐忍不住縮了縮脖子,下意識拉起羽絨服的帽子,罩住了大半張臉,遮住了眼底的失落。
正當他咬了咬牙,準備抬腳跟著走進店內時,一道纖細的身影忽然從他身旁輕快地掠過,帶起一陣淡淡的、乾淨的香氣。那是一件棕色的長及膝蓋的大衣,將她的身形妥帖地包裹著,卻依舊遮不住流暢纖細的身體線條,大衣的分叉尾部被風輕輕吹起,又緩緩落下,添了幾分隨性。黑色的冬款運動鞋搭配著微微緊身的黑色褲子,每一步都走得果斷而結實,冇有半分拖遝。她烏黑的長髮挽起,牢牢地紮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精緻乾練的眉眼,分明的下顎線旁,細碎的劉海隨風微微飄蕩,脖頸間圍著一條純潔無暇的白色圍巾,襯得那被寒風凍得微紅的俏臉,愈發清麗動人。
是她!真的是柳芷楊!那個讓陳雨唐無數個深夜輾轉反側、反覆想起的人。因為她,他揹負了滿心的懊悔、自責與愧疚,那些未說出口的歉意和遺憾,日夜啃噬著他的心;可也正是因為她,因為心裡那一點殘存的念想,那一絲未被磨滅的牽掛,他才撐過了那些灰暗難熬的日子,一直堅持活到了現在。
刹那間,無數種情緒在心底轟然炸開,緊張、興奮、驚喜,還有深藏心底的怯懦與不安,交織在一起,亂得讓他無法呼吸。陳雨唐的腦海裡一片空白,隻剩下眼前這個清麗的女孩,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連呼吸都停滯了。是啊,有些心動,有些深情,從來都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散,曾經拚儘全力愛過的人,不管過了多久,不管自已試過多少次想要忘記,當她再次活生生地站在你眼前時,心底的悸動,依舊會不受控製地湧起,滾燙而清晰。
情緒翻湧間,陳雨唐激動得忍不住張開嘴,下意識地喊出了一個字:“柳——”話音剛落,他就猛地反應了過來,心臟驟然收緊,慌忙閉上了嘴,眼神裡滿是慌亂和無措,生怕驚擾了眼前的人,也生怕自已這份突兀的熱情,會被對方冷漠地拒絕。
可終究,還是晚了。眼前的女孩聽到了那聲略顯沙啞的呼喚,腳步緩緩停了下來。她微微彎下身子,緩緩轉過頭,臉頰兩側的細碎劉海,伴隨著她轉頭的動作,輕輕搖晃著,為那本就微紅的俏臉,又增添了幾分靈動與可愛。她那雙大大的眼睛輕輕眨了一下,漆黑明亮的眼瞳,緩緩投向了陳雨唐所在的方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她的一顰一動,都像一根細針,緊緊牽動著陳雨唐的心絃。他的呼吸再次一滯,渾身僵硬地愣在了原地,連手指都忘了動彈,眼底隻剩下她清麗的容顏,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心跳聲在耳邊轟鳴,清晰而劇烈。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熟悉卻不帶任何情緒的嗓音,緩緩傳入他的耳中,像一股冷風,瞬間澆滅了他心底的滾燙:“有什麼事嗎?”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陳雨唐的心上。他猛地回過神,眼底的慌亂和驚喜,瞬間被濃重的愧疚和自責取代。是啊,他怎麼忘了?他是那個親手傷害過她的人,是那個讓她受過委屈、留下過傷痛的人,他又有什麼資格,再出現在她的麵前,又有什麼資格,奢求她的原諒,奢求她再給彼此一次機會?
陣陣酸意順著鼻腔湧上心頭,蔓延至眼底,悔恨、懊悔、自責,還有深入骨髓的無能與無助,所有的負麵情緒,在此刻被無限放大,像一張無形的網,緊緊包裹住他,讓他喘不過氣來。彷彿有人伸出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疼得他幾乎窒息,巨大的情緒衝擊,讓他感覺靈魂都好似出了竅,意識變得有些模糊,身體微微搖晃著,彷彿下一刻就要支撐不住,重重跌倒在地。
柳芷楊看著他眼神渙散、渾身僵硬地愣在原地,半天冇有說話,眼底的疑惑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耐。她清冷的嗓音再次響起,語氣裡冇有半分溫度,帶著明顯的疏離:“冇什麼事我先進去了。”
說罷,她冇有再看陳雨唐一眼,毫不猶豫地轉過身,腳步輕快地走向飯館門口,隻留下一道清麗而冷漠的背影,和一陣吹過陳雨唐臉頰的冷風,冰冷刺骨,一如他此刻的心。
陳雨唐僵在原地,望著那道清麗卻冷漠的背影消失在飯館門口,喉間的酸澀幾乎要衝破喉嚨。他用力眨了眨眼,逼退眼底翻湧的濕意,指尖死死攥著羽絨服的衣角,連指節都泛了白,才勉強壓住心底那股幾乎要傾瀉而出的委屈與悔恨。片刻後,他緩緩直起身,腳步沉重而遲緩,一步一步,緩緩邁進了飯館的門裡,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冷的刀尖上,周身的寒風,都彷彿跟著鑽進了骨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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