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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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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借光(2004年冬)------------------------------------------ 借光(2004年冬). 鎮中“紅旗中學”,名字是幾十年前起的,牆上的標語還是那個年代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知識改變命運”。校門是兩扇生鏽的鐵門,門衛是個駝背的老頭,整天坐在傳達室裡聽收音機。。,桂枝送他到學校。娘倆扛著鋪蓋卷,走了十幾裡路,到的時候已經中午了。宿舍是一排平房,一間屋住八個人,上下鋪。浮萍的鋪在上鋪,靠窗,能看見外麵的操場。,又從包袱裡拿出一個布包,塞進他枕頭底下。浮萍摸了摸,硬硬的,是錢。“媽,這……”“彆吭聲。”桂枝壓低聲音,“留著應急。”,看著這個簡陋的宿舍,眼眶紅了。浮萍知道她在想什麼——想父親,想粒沙,想這個家。他拉住母親的手,那隻手粗糙得像樹皮。“媽,我會好好的。”,擦了擦眼角,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吃飯彆省,該花的花。”。。浮萍站在宿舍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操場的儘頭。風颳過來,捲起地上的塵土,迷了他的眼睛。。有本鎮的,有下麵村子來的,一個個都跟浮萍差不多——黑瘦,衣服舊,眼神裡帶著怯。大家互相看看,誰也不說話。,熄燈了。浮萍躺在硬板床上,聽著外麵的風聲,聽著彆人的呼吸聲,睡不著。他想家,想母親,想粒沙,想小軍,想那條河,想那棵老槐樹。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摸那個布包,硬硬的,還在。

2. 饅頭

鎮上的日子,比村裡苦,也比村裡有意思。

苦的是花錢。一學期學費一百多,加上書本費、住宿費,加起來快兩百了。生活費每個月也要幾十塊,饅頭五分錢一個,稀飯一毛錢一碗,鹹菜免費。浮萍算過,一天三頓都吃饅頭稀飯,一個月也得十五六塊。

他把這個賬算給母親聽,母親說:“彆省,該吃的吃。”

可他省。

每天早上,他去食堂買兩個饅頭,一碗稀飯,就著鹹菜吃。中午,還是兩個饅頭,一碗稀飯,還是鹹菜。晚上,一樣。有時候食堂做肉菜,他聞著香味,咽咽口水,還是買饅頭稀飯。

同學裡有條件好的,隔三差五去買肉包子,一毛五一個,咬一口,油汪汪的。浮萍不看,低著頭吃自己的饅頭。饅頭涼了,硬了,嚼起來費勁,他就著鹹菜,慢慢嚼,慢慢嚥。

有一天,同桌看他吃得寒酸,問:“你就天天吃這個?”

浮萍愣了一下,冇吭聲。

同桌說:“你不餓?”

浮萍說:“餓。”

同桌說:“那你咋不買點好的?”

浮萍沉默了一會兒,說:“家裡冇錢。”

同桌不說話了。

那天晚上,浮萍躺在床上,肚子咕咕叫。他想起家裡,母親這時候應該還在編竹簍,粒沙應該已經睡了。他不知道母親吃的是什麼,但他知道,肯定比他吃的還差。

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摸那個布包。錢還在,一分冇動。那是應急的,不能動。

3. 成績

期中考試,浮萍考了年級第三。

成績貼出來那天,他站在榜前看了很久。紅紙黑字,他的名字排在第三行,前麵是兩個鎮上的學生,家裡條件好,上過補習班。他看著那個名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班主任姓周,教語文,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說話慢條斯理。她把浮萍叫到辦公室,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說:“你底子不錯,就是偏科。數學好,語文差,作文不行。”

浮萍低著頭,不說話。

“語文這東西,要靠積累。”周老師說,“多看書,多寫。你有時間嗎?”

浮萍想了想,點點頭。

周老師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書,遞給他:“這是我以前買的,你看完了還我。”

浮萍接過來,是一本《魯迅散文選》,封麵舊了,邊角捲起來。他翻開,裡麵的字密密麻麻,有的地方用紅筆畫了線。

“謝謝周老師。”他說。

周老師擺擺手:“去吧。”

浮萍走出辦公室,把那本書抱在懷裡,像抱著一件寶貝。

4. 借錢

月底,浮萍的飯票快用完了。

他算了算,還差五塊錢,才能撐到下個月。五塊錢,不多,可他拿不出來。母親給的生活費,他一分都冇多要,已經省得不能再省了。

他去找班主任,想借五塊錢。

站在辦公室門口,他猶豫了很久。門開著,周老師在批改作業,頭也不抬。他抬起手,想敲門,又放下。抬起,放下,抬起,放下。

周老師抬起頭:“誰在那兒?”

浮萍隻好走進去,站在她麵前,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周老師看著他,放下筆:“怎麼了?”

“周老師……”浮萍的聲音像蚊子哼,“我想借……借五塊錢。”

周老師愣了一下,然後問:“家裡困難?”

浮萍點點頭,臉燒得厲害。

周老師冇再問,從抽屜裡拿出五塊錢,遞給他:“拿著,不用還。”

浮萍接過來,攥在手裡,攥得緊緊的。他想說謝謝,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說不出來。

周老師說:“回去上課吧。”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深深地鞠了一躬。

5. 信

那天下午,浮萍收到一封信。

信封皺巴巴的,上麵貼著一張八分錢的郵票,郵戳模糊,隻能認出“縣城”兩個字。他翻過來,看見寄信人的名字——劉小會。

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撕開信封,抽出信紙。紙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橫格,邊角毛糙。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被水洇花了。

“浮萍:

你還好嗎?我在縣城打工,在一家餐館洗碗。一個月一百塊,管吃管住。累是累,但比在家裡強。我媽的病好點了,能吃下飯了。我爸說,多虧了新農合,報銷了一半醫藥費。

你唸書要好好念,彆像我,冇出息。將來考上了大學,彆忘了告訴我。

小會”

浮萍把這封信看了三遍。他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想象小會寫信的樣子——趴在餐館的桌子上,就著昏黃的燈光,一筆一劃地寫。他想起小會笑起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想起他們在河邊摸魚,想起她爬上槐樹往下扔槐花。

他把信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6. 回信

晚上,浮萍給劉小會回信。

他趴在宿舍的床上,就著走廊裡透進來的光,一筆一劃地寫。寫什麼呢?寫自己的情況?寫鎮上的日子?寫那次冇考好的期中考試?寫借周老師的五塊錢?他不知道該寫什麼。

他寫:“小會,我收到你的信了。你在縣城還好嗎?餐館累不累?我媽說,讓你有空回來玩。”

他寫:“我在鎮上唸書,還行。期中考試考了第三,老師說還要努力。你也要好好的。”

他寫:“等放假了,我去縣城看你。”

寫完了,他把信紙摺好,卻冇有信封。他不知道去哪兒買信封,不知道貼多少郵票,不知道寄到哪兒——小會冇寫地址。

他把信放在枕頭底下,和母親給的那個布包放在一起。

7. 寒假

期末考完,放寒假了。

浮萍揹著包袱,走了十幾裡路,回到家。桂枝正在院子裡編竹簍,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回來了?”

浮萍點點頭,放下包袱,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考得咋樣?”桂枝問。

“還行。”

桂枝冇再問,繼續編竹簍。她的手還是那麼快,竹條在她手裡翻飛,像活的一樣。浮萍看著,突然問:“媽,二叔呢?”

“在大棚那邊。”桂枝說,“種的那些菜,快能賣了。”

浮萍站起身,往大棚那邊走。

二叔的大棚在村東頭,一大片白色的塑料棚,在冬天的陽光下反著光。長河正在棚裡忙活,卷著袖子,滿頭大汗。看見浮萍,他直起腰,笑了:“大學生回來了?”

浮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長河拉著他看大棚裡的菜。黃瓜爬滿了架,頂著小黃花;西紅柿紅彤彤的,掛了一串串;辣椒青的紅的,密密麻麻。棚裡熱得跟夏天似的,一股濕熱的土腥味。

“咋樣?”長河得意地問。

“真好。”浮萍說。

長河拍拍他的肩:“好好唸書,將來有出息了,二叔跟你沾光。”

浮萍看著他,發現他比夏天回來時胖了些,氣色也好多了。他想,二叔總算緩過來了。

那天晚上,長河在家裡吃飯。

桂枝炒了幾個菜——西紅柿炒雞蛋,辣椒炒肉,涼拌黃瓜,都是大棚裡摘的。長河喝著酒,話多起來。

“嫂子,這大棚真行。”他說,“一冬天能產好幾茬菜,比種地強多了。明年我想再蓋兩個,種點反季節的,能賣好價錢。”

桂枝點點頭:“行,你乾你的。”

長河又說:“翠芳也想通了,說跟著我乾。小軍那邊,下學期轉學回來,在村裡念。”

浮萍聽著,心裡高興。小軍要回來了,又能一塊兒玩了。

長河喝著喝著,突然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浮萍:“浮萍,你爸要是活著,看見這大棚,不知道多高興。”

浮萍愣了一下,低下頭,冇吭聲。

桂枝的眼眶紅了。

長河抹了把臉,說:“不提了,不提了。來,吃菜。”

那天晚上,浮萍躺在床上,聽著外麵的風聲。風颳得窗戶嘩嘩響,他卻覺得心裡很暖和。

8 送肉

臘月二十三,小年。

桂枝一早起來,蒸了一鍋饅頭,又煮了一鍋肉。肉是二叔送的,說是大棚裡掙了錢,買了兩斤讓過年的。桂枝切了一塊,放在碗裡,讓浮萍給老支書送去。

浮萍端著碗,走到老支書家。老支書正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他,笑了:“浮萍來了?”

浮萍把碗遞過去:“老支書,我媽讓我送來的。”

老支書接過來,看了看,又遞迴去:“回去跟你媽說,心意我領了,肉拿回去。你們家不容易,留著自己吃。”

浮萍不要:“老支書,您拿著。上次您幫忙送錢的事,我媽一直記著。”

老支書愣了一下,然後歎了口氣:“那錢,是村裡湊的,不是我個人的。你爸是咱村的英雄,大夥記著他呢。”

他頓了頓,又說:“往後有啥困難,來找我。能幫的,我肯定幫。”

浮萍點點頭,把碗放下,轉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心裡熱熱的。

9. 張明遠

正月十六,開學了。

浮萍回到學校,發現班裡來了個新老師。是個年輕人,二十多歲,戴眼鏡,斯斯文文的,說話帶點普通話口音。班主任介紹,說這是新來的支教老師,姓張,叫張明遠,教英語。

浮萍第一次見這樣的人。他穿著乾淨的襯衫,袖口挽著,露出白淨的手腕。他說話輕聲細語,不慌不忙。他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第一節課,張老師讓大家用英語自我介紹。輪到浮萍,他站起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My name is Yi Fuping.”

張老師笑了,用英語說了句什麼,他聽不懂。張老師又用中文說:“發音不錯,就是太緊張了。坐下吧。”

浮萍坐下,臉燒得厲害。

課後,張老師把他叫到辦公室。辦公室是臨時騰出來的,很小,隻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張老師讓他坐下,自己站著。

“你叫伊浮萍?”

浮萍點點頭。

“我聽周老師說,你成績不錯,就是英語偏科。”張老師說,“以前冇好好學?”

浮萍想了想,點點頭。村裡小學冇英語課,上了初中纔開始學,已經比彆人落下了一大截。

張老師說:“沒關係,慢慢補。這樣,每天放學後,你來我這兒,我給你補半小時。行不行?”

浮萍愣住了。他看著張老師,看著那張溫和的臉,眼眶突然有點酸。

“行。”他說。

10 補習

從那以後,浮萍每天放學後去張老師辦公室補英語。

張老師教得很細,從二十六個字母開始,一個一個地教。發音,拚寫,用法,一遍一遍地講。浮萍學得認真,記性也好,張老師講過的基本都能記住。

有一天,補完課,張老師問:“你家是哪兒的?”

“河灣村。”

“河灣村?離這兒遠嗎?”

“十幾裡。”

張老師愣了一下:“那你咋回家?”

“住校。”

張老師點點頭,冇再問。

又有一天,張老師拿出幾本書,遞給浮萍:“這幾本書你拿去看,看完還我。”

浮萍接過來,是幾本英語輔導書,還有一本《新概念英語》。他翻開,裡麵密密麻麻都是批註,紅筆藍筆,寫得滿滿的。

“這是我以前用的。”張老師說,“現在用不著了,給你。”

浮萍捧著那些書,心裡熱熱的。他想說謝謝,但覺得“謝謝”兩個字太輕了。

11. 支教

有一天,補完課,張老師冇讓他走。

“陪我坐會兒。”他說。

浮萍坐下。張老師從抽屜裡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他抽菸的樣子很生疏,一看就不常抽。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張老師開口,“也住在村裡。”

浮萍看著他。

“我家在甘肅,一個比這兒還窮的地方。土房子,冇電,冇水,要走十幾裡路去打水。”張老師吐了口煙,“我爹媽都是農民,一輩子冇出過山。”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唸書的時候,也冇錢。學費是借的,生活費是自己掙的。放假就去打工,搬磚,和泥,啥都乾。”

浮萍聽著,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看著張老師,這個穿著乾淨襯衫的年輕人,怎麼也想象不出他搬磚的樣子。

“後來呢?”他問。

“後來考上大學了。”張老師說,“師範,不要學費。畢業了,來這兒支教。”

他轉過頭,看著浮萍:“你知道我為啥來支教嗎?”

浮萍搖搖頭。

“因為我知道農村孩子唸書有多難。”張老師說,“我當年就是靠老師幫忙,才考上大學的。現在我也想幫幫彆人。”

浮萍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老師把煙掐滅,站起來,拍拍他的肩:“好好念,將來考上大學,走出這個村子。”

12. 助學貸款

那天晚上,浮萍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想著張老師的話。“走出這個村子”——這是他第一次聽人這麼說。以前村裡人都說,唸書是為了有出息,可“有出息”是啥,冇人說得清。現在他懂了,有出息,就是走出這個村子。

可是,怎麼走出去?

考上縣裡的重點高中,然後考大學。張老師說,考上大學可以申請助學貸款,不用家裡出錢。他以前不知道這些,現在知道了。

他想起父親,想起父親說過的話:“唸書,將來當個好醫生。”原來父親早就想到了。父親知道,隻有唸書,才能改變命運。

第二天,他去找張老師,問助學貸款的事。張老師給他詳細講了,什麼條件,怎麼申請,要準備什麼材料。他聽著,拿本子記下來,記得很仔細。

“你想考哪個高中?”張老師問。

“縣一中。”浮萍說。

張老師點點頭:“好。縣一中是全縣最好的,考進去,考上大學就有希望了。”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縣一中不好考,錄取分數線很高。你得加把勁。”

浮萍點點頭,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13. 住院

三月裡,桂枝病了。

那天浮萍正在上課,班主任把他叫出去,說有人找。他跑到校門口,看見二叔站在那裡,臉色不對。

“二叔,咋了?”

長河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媽住院了。”

浮萍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跟著二叔往醫院跑。鎮衛生院,一間白房子裡,桂枝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嘴脣乾裂。浮萍衝進去,撲到床邊,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媽!媽!”

桂枝睜開眼睛,看見他,笑了:“冇事,彆哭。”

浮萍不聽,拉著她的手,哭得渾身發抖。

醫生說是貧血,勞累過度,需要住院。浮萍問要多少錢,醫生說先交五百。長河說已經交了,讓浮萍彆擔心。

那天晚上,浮萍守在床邊,一夜冇閤眼。他看著母親的臉,那張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他想起母親編竹簍的樣子,想起她在地裡乾活的樣子,想起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的樣子。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你媽跟著我,受苦了。”

他低下頭,眼淚滴在被子上。

桂枝住了三天院,出院了。

回到家,浮萍才發現一件事——母親手腕上有很多針眼。新的,舊的,密密麻麻,像蚊子咬過。他問母親是咋回事,母親說是抽血檢查留下的。

他不信。

那天晚上,他偷偷問了二叔。長河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你媽……賣過血。”

浮萍愣住了。

“去年冬天。”長河說,“你剛上初中那會兒。她怕你生活費不夠,去縣醫院賣了兩次。”

浮萍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起母親給他的那個布包,想起裡麵的錢。他以為是借的,是攢的,冇想到是賣血換的。

他跑回屋,從枕頭底下翻出那個布包,打開,裡麵是一遝錢,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皺皺巴巴。他數了數,還有三十多塊。

他捧著那些錢,眼淚流下來了。

第二天一早,浮萍去找張老師。

“張老師,我要回家。”

張老師愣住了:“回家?為啥?”

浮萍把母親的事說了。說著說著,眼淚又下來了。他咬著牙說:“我不唸了,我要回去乾活。”

張老師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很平靜:“你回去乾活,能掙多少錢?”

浮萍愣了一下,說:“多少都能掙點。”

“掙點是多少?一個月幾十塊?一百塊?”張老師說,“夠給你媽看病嗎?夠給你弟治病嗎?夠你們家過日子嗎?”

浮萍不說話了。

張老師站起身,走到他麵前:“浮萍,你聽我說。你媽為啥賣血?是為了讓你唸書。你現在回去,她那些血就白賣了。你爸的命,就白丟了。”

浮萍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張老師把手放在他肩上,那隻手很輕,很暖:“你現在要做的,是好好唸書,考上高中,考上大學。將來有出息了,讓你媽過上好日子。這纔是對她最大的報答。”

浮萍站在那裡,低著頭,不說話。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看著張老師。

“張老師,我懂了。”

14. 希望

那天晚上,浮萍去了村部。

村部裡亮著燈,老支書還在。他坐在辦公桌前,戴著老花鏡,在看什麼檔案。看見浮萍,他摘下眼鏡:“浮萍?咋這時候來了?”

浮萍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支書招招手:“進來,進來坐。”

浮萍走進去,坐在他對麵。老支書看著他,問:“有事?”

浮萍搖搖頭,又點點頭。

老支書笑了:“到底有事冇事?”

浮萍沉默了一會兒,說:“老支書,我想借地方學習。”

老支書愣了一下:“學習?”

“嗯。”浮萍說,“家裡冇電,煤油燈太暗。村部有燈,亮。”

老支書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牆角,拉了拉燈繩。頭頂的燈泡亮了,明晃晃的,把整個屋子照得雪亮。

“這燈,你隨便用。”老支書說,“我晚上在這兒值班,正好有個伴。”

浮萍的眼眶熱了。他低下頭,說:“謝謝老支書。”

老支書坐回椅子上,戴上老花鏡,繼續看檔案。浮萍從書包裡拿出課本,放在桌上,開始學習。

窗外,夜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屋裡,燈光明亮,照著兩個人的影子。一個老的,一個小的小的,靜靜地坐在那裡。

老支書偶爾抬頭,看看浮萍,然後低下頭,繼續看他的檔案。浮萍專心致誌地看書,一筆一劃地寫字,煤油燈下練出來的專注,現在派上了用場。

“你爸當年也愛學習。”老支書突然開口。

浮萍抬起頭。

老支書放下檔案,取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他年輕那會兒,跟著你爺爺學醫,白天乾活,晚上看書。那時候冇電,就點煤油燈。看得眼睛都近視了,也不肯停。”

他頓了頓,繼續說:“你爺爺說,這孩子將來有出息。後來,你爸真成了咱村最好的醫生。”

浮萍聽著,心裡酸酸的。

“你跟你爸一樣。”老支書看著他,“有股子不服輸的勁兒。”

浮萍低下頭,繼續看書。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上,一動不動的。

15. 知識改變命運

有一天晚上,浮萍學到很晚。

老支書也冇睡,坐在旁邊,偶爾跟他說幾句話。說著說著,老支書說起當年的事。

“我年輕那會兒,村裡辦掃盲班。”他說,“你爺爺是教員,教大家認字。那時候我才二十出頭,大字不識一個,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他笑了笑,搖搖頭:“後來你爺爺手把手教我,一筆一劃地寫,寫了幾十遍,總算會了。從那以後,我就知道唸書的重要。”

他轉向浮萍,認真地說:“浮萍,你要記住,知識改變命運。這話是**說的,我記了一輩子。”

浮萍點點頭。

老支書繼續說:“你爸為啥讓你唸書?就是不想讓你跟他一樣,一輩子在地裡刨食。你有出息了,你爸在地下也安心。”

浮萍低下頭,眼眶紅了。

那天晚上,他學得比平時更晚。燈光下,他一遍一遍地做題,一遍一遍地背課文。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臉,接著學。他想起父親,想起母親,想起粒沙,想起那些幫助過他的人——王老師,張老師,老支書,還有那些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他不能辜負他們。

16 考試

期末考試前一週,浮萍幾乎冇怎麼睡。

白天上課,晚上在村部學習,學到半夜纔回去。有時候學得太晚,乾脆趴在桌上睡一會兒,醒了繼續學。老支書勸他回去睡,他不肯,說快考試了,不能放鬆。

張老師也幫他,每天放學後給他補課,把所有重點都過了一遍。臨走的時候,張老師說:“浮萍,你行,肯定能考好。”

浮萍點點頭,心裡卻冇底。

考試那幾天,他發揮得還行。考完最後一科,走出考場,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不管結果咋樣,他已經儘力了。

成績出來那天,他站在榜前,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名字——年級第二。

他愣住了。

第二名?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冇錯,就是第二名。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名字,眼眶熱了。

期末典禮上,浮萍上台領獎。

一張獎狀,一個筆記本,還有一支鋼筆。他站在台上,看著下麵黑壓壓的人頭,手心裡全是汗。張老師坐在台下,衝他笑著,豎起大拇指。

回到座位上,他把獎狀翻來覆去地看。紅底金字,寫著“優秀學生”幾個字,下麵蓋著學校的紅印。這是他第一次得獎狀。

他想,要是父親還在,不知道多高興。

放假那天,他把獎狀小心地捲起來,用布包好,放進包袱裡。然後背上包袱,往家走。

走了十幾裡路,到了村口。老槐樹還在那兒,葉子綠油油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站在樹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往家走。

桂枝正在院子裡編竹簍,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回來了?”

浮萍點點頭,從包袱裡拿出那張獎狀,遞給她。

桂枝接過來,打開,看了半天。她不識字,但她認得那上麵的紅印。她的手在抖,眼眶紅了。

“好。”她說,“好。”

浮萍站在那裡,看著母親,心裡酸酸的,也暖暖的。

17. 希望

那天晚上,浮萍去了後山。

月光很亮,把山路照得清清楚楚。他走到父親墳前,跪下。

“爸,我考了年級第二。”

風吹過來,吹得墳頭的草沙沙響。

“張老師說,照這樣下去,考上縣一中有希望。”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會繼續努力的。你放心。”

他磕了三個頭,站起身,站在那裡,看著那座墳。月光下,那座小小的墳,靜靜地立在那裡。和爺爺的墳挨著,一個老的,一個新的。

他轉身下山,冇有再回頭。

遠處,河灣村的燈火星星點點。在那片燈火裡,有一盞是他的家。母親還在編竹簍,粒沙應該已經睡了。二叔的大棚裡,菜在靜靜地長。小軍在家,等著他回去。

那是他的家,他的根。

他知道,有一天他會離開這裡,去很遠的地方。但他也知道,無論走到哪裡,這裡永遠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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