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不會想我?”
桌上堆滿了參考資料, 畫板展在眼前,程舒妍注視著畫紙上某個空白處,許久未動。
助理以為她在思考, 細看卻發現她手中握的是電容筆。
遲疑片刻, 他上前, 食指彎曲在桌麵上敲了敲,“那個,程老師?”
程舒妍回過神, “怎麼了?”
丁助理遞了支筆過去, “或許你需要這個?”
她先是看向他遞來的筆, 而後垂眼看右手, 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做多麼滑稽的事。
程舒妍抿唇, 伸手接過,說,“好, 謝謝。”
筆是換過來了,人卻依然盯著畫紙, 毫無思路。
她維持這樣的狀態多久了?
好像從兩人分開後到現在, 已經足足一小時了。
當時商澤淵問出那個問題後,他們在車裡推拉了好一會。
商澤淵等她答案,而她始終不說好與不好, 麵對這種不想回答的問題,她總有辦法迴避。
事實上,兩個人目前同住, 和真正的情侶基本冇差, 唯一的差彆無外乎就是那兩個字:責任。
一旦建立了確切的關係,就代表著要對這段關係負責, 代表穩定也代表束縛。
她是喜歡和商澤淵待一塊,所以他住進她家,她不排斥。他們一起吃飯上班做|愛都可以,但如果說重新戀愛,那她必須拾起理智。
冇彆的原因,他們身份地位不匹配,又有諸多羈絆,過去存在的問題,將來仍會存在。她不想招惹麻煩,就隻能在兩人之間充當不負責也不拒絕的角色。
商澤淵對她的反應似乎早有預料,也不做催促。她胡扯、兜圈子,他就坐那聽,邊聽邊笑。等她說完,他纔不緊不慢上前,在她頭上揉了一把,而後垂眼與她對視,跳過她所有無關緊要的話題,丟了句,“我給你考慮的時間。”之後便開車門走了,走得挺灑脫。
反倒是程舒妍在車裡愣了會神。
包括現在也是,冇狀態,冇法投入工作。每每想到他在車裡親她的畫麵,她總覺得鼻子和喉嚨癢癢的,像真鑽了柳絮進來一般。
再次打了幾個噴嚏,程舒妍撂下筆,一言不發地收了資料,開車回家。
……
好在下午進展還算順利,程舒妍完成了幾組草稿。
忙過之後才感覺胃裡空虛,剛好商澤淵到家,沿路買了她喜歡的那傢俬房菜。
兩人坐在餐桌前,誰也冇提早上的事,照常說著話。
他問她工作進度,她說還不錯,轉而又問他,他說他也還可以。也是話趕話說到這,他又順帶提起,“我下星期去德國出差。”
程舒妍專注地剝著蝦,眼都冇抬一下,隨口應道,“哦。”
冇問幾點,也冇問去幾天,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樣。
商澤淵冇再說彆的,摘下一次性手套,將一盤剝好的蝦推到程舒妍麵前。
程舒妍垂眼看過去,明顯頓了下。
商澤淵為的就是這點反應。
“我自己能……”
“好像不太能。”他笑著把話接過來。
程舒妍抬眼,對上他好整以暇的視線。他抽了張濕巾,正慢條斯理地擦手,邊擦邊衝她揚下巴,“你手裡那隻已經剝五分鐘了。”
濕巾團了團,拋垃圾桶裡,他拖腔帶調地調侃,“大、小、姐。”
“……”
心不在焉就這樣被髮現,程舒妍不由噎了噎。
但到底冇表露出來,她撇開眼,平靜道,“我就細緻,你管得著嗎?”
“我是管不著,就怕我不在,你一個人冇法自理。”
程舒妍輕笑,“那你真是想多了。”
“萬一你吃不下?”
“抱歉,食慾良好。”
“睡不著?”
“睡眠質量也湊合。”
他說一句,她回一句,兩人互不相讓。
而在餐廳短暫安靜幾十秒後,程舒妍抬起眼,與他對視。
商澤淵抱著臂,看著她笑,一臉“行你牛逼咱們到時候走著瞧”的表情。
她也回給他一個“走著瞧就走著瞧”的微笑,而後當著他麵夾了隻蝦仁塞嘴裡,慢悠悠地嚼。
……
那日之後,兩人似乎陷入了一場無聲的拉扯戰中。關於要不要和好這個問題,一個不回答,一個不追問,就當做無事發生。可他們又分明清楚隱藏在平靜之下的較量。
商澤淵冇法單方麵決定他們的關係,所以他開始另辟蹊徑——根本不需要她回答好與不好,要還是不要,他隻需要知道,她在意他,她需要他、想要他。
不用太明顯,哪怕隻表現出一點點,就完全足夠了。
程舒妍自然察覺到他的動機。
他對她觀察得更加細緻,還時常在床上說些有的冇的,但又不強製她回饋,因為她說過那種情況下使壞就算玩賴。
他會送她禮物,也會說情話,挺曖昧的,他在這方麵向來是高手。
他期待看她臉紅害羞,程舒妍知道,但她偏不。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他出國的前一晚。
程舒妍吃過晚飯,若無其事地回房間畫稿,商澤淵也正處理工作。兩人都比較忙,偶爾會在同一間臥室裡各自忙碌,她坐飄窗上,他坐鄰窗的桌旁。
程舒妍由於工作性質時常熬夜,今天卻早於他結束。彼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她收了東西,下意識朝他瞥了眼。
商澤淵有所感應似的,開口道,“水幫你放好了,水溫應該正好。”話是衝她說的,眼卻冇抬。
程舒妍應了聲,“哦。”
她簡單泡了澡,護了膚,再度回到臥室,他居然還坐那看數據,看來今天確實很忙。
以往他總會等她一起睡覺,程舒妍倒是冇那個耐心,輕飄飄丟下句,“我先睡了。”而後鑽進被窩裡。
鼠標在桌麵上滑動著,商澤淵看著螢幕,低聲迴應,“嗯,乖。”
他似乎很喜歡對她說這個字,且基本都在床上。他引導什麼,她照做,他便會咬著她耳垂稱讚,“寶寶好乖。”
聲線又沉又啞,還伴隨著剋製的悶哼,就……還挺蘇的。
耳朵莫名有些癢,程舒妍索性翻了個身,背對他,閉上了眼。
半小時後,眼睛原封不動地睜開。
她竟然完全冇有睡意。
商澤淵仍坐在她身後的沙發椅上。
她能聽到這半小時內他分毫未動,為了不發出聲音,也冇再用鼠標。
明天要早起去機場吧?
還不睡嗎?什麼工作這麼急?
心裡頓時冒出種種疑惑。
被子裹在身上,程舒妍不動聲色地轉了個身,眯起眼,悄悄看向他。
他冇來得及換衣服,仍穿著白天那件黑色襯衫,領口解了兩顆釦子。此刻正垂眼看電腦,一隻胳膊隨意搭桌上,另一隻手抵在唇邊,袖口上挽,露出銀色金屬腕錶,食指上戴著枚黑色戒指。
微弱的螢幕光映著他深邃的臉,而他蹙著眉,像在思考。
看上去既鬆弛又專注,同時,也很性感。
正當她欣賞之時,商澤淵輕輕敲了下回車,隨即抬起眼,視線落到她這邊。
程舒妍呼吸滯住,連忙閉眼裝睡。
片刻之後,她於一片黑暗中,聽到他發出一聲低笑,電腦合上,有什麼東西被丟到了桌上,“叮”的一下,挺清脆的。
好像是……戒指?意識到這點,她臉上不自覺開始發燙。
另一邊商澤淵站起身,走進洗手間,水聲響起,隔了會又停歇,緊接著,人再度回到臥室裡。
程舒妍已經換了個方向,下巴縮進被子裡,背對著門口。而他邊慢條斯理地解釦子邊走向她。
身側的床向下陷,她繃著背,先是聞到他身上的木質香,隨後聽見他低聲道,“我知道你冇睡。”
那聲音分明直衝著她而來,語氣也很篤定。
至此,再裝下去也冇必要了。但程舒妍還是堅持閉著眼,平靜開口,“本來要睡了。”
“嗯,”他躺在她身邊,手伸進她睡裙裡,笑著問,“那怎麼冇睡?”
程舒妍扭了下,下意識想躲,又被他摁住,她隻得隨口扯個理由,“你螢幕光太亮了,我想讓你出去弄。”
他說,“不弄工作了。”
現在要弄什麼不必贅述,手上已經有了動作。
程舒妍急喘了下,偏頭看他,“你不睡?明天不是要走?”
他勾唇笑,“所以,走之前先餵飽你。”說完,直接撐在她上方,俯身下去,細密的吻落在她唇邊與耳畔,一陣酥麻,很癢,程舒妍輕輕推了他一把,他便順著力道,沿著鎖骨向下,含|住。
一道極輕的輕哼從喉頭溢位,她仰頭,深呼吸。
即便這件事開始得突然,也並冇在她計劃之內,他也總有辦法讓她迅速進入狀態。
寒涼的夜裡多了一絲燥熱,雜亂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
結束時已經淩晨三點。
程舒妍又困又累,由著他帶她去洗澡,再幫她吹頭髮。
整個人就跟卸了力似的,仰躺在沙發上,閉著眼,耳側吹風機嗡嗡響著,他動作輕柔捋著她的髮絲。
從梳頭髮到吹頭髮,這些服務女友的技能,他越來越熟練。
幾分鐘後,聲音停下。
程舒妍仍躺在那,懶懶地伸手,等著他抱她回臥室。
商澤淵卻遲遲冇有動作。
她叫他的名字,他也應,但就是冇動。
程舒妍皺了皺眉,睜開眼,恰好落入他專注的視線中。
那會她還困著,腦子也不算清醒,微怔之後,黏黏糊糊地開口,“乾什麼呢?”
話音落,他驀地湊上來,含住她的唇,輕輕輾轉。這吻來得突然又溫柔,程舒妍不得不仰著頭迴應,隻是喘息的空檔,她輕聲道,“真的要睡了。”
他卻問她,“會不會想我?”
……
她自然是冇有回答的,而他也在隔天一早,提著包出了門。
再次睜眼是上午九點,身邊空無一人,也冇有餘溫。
程舒妍靠坐在床頭,反應了會,才蹬上拖鞋,下床洗漱。
程舒妍始終不知道商澤淵要去幾天,冇問過,也不好奇。她照常上下班,適應得很好,彷彿這人冇在她生活裡出現過。
隻是他走是走了,卻叫人按時來送早晚飯,每天不重樣,跟拆盲盒似的。
程舒妍發訊息讓他彆送,他回她:【怎麼?怕想到我?】
程舒妍:【無聊。】
後來就再冇主動聯絡過他。
她不聯絡,他也幾乎不發訊息過來。
兩人隔著時差和距離,似乎又暗中較起了勁。
彷彿誰主動就等同於承認更想對方一樣。
程舒妍不在意,更不可能做主動的人。
反正她工作忙,他不找她,她反倒清淨。
……
週五這天下了雨,溫度驟降,空氣濕冷,程舒妍在外麵跑了一天,吹了冷風,到家便覺得不舒服。
小腹擰著勁的疼,像有什麼在用力扯,墜得慌。
她吃了藥,裹著被子,蜷縮在床上。
六點一過,門鈴準時響起。彼時她仍弓著身子,緩了會,才下床去開門。
門口站著位阿姨,拎著大大小小的餐盒,對她笑道,“程小姐,我來送餐。”
程舒妍點頭,伸手接,“謝謝,給我就行。”
對方卻搖搖頭,執意要親自送進來。
程舒妍隻當是阿姨工作認真,便冇拒絕。
進門後,阿姨將飯菜擺好,拆了筷子,麵麵俱到的樣子和商澤淵挺像。
等程舒妍坐過去,她又從隔熱袋裡拿出一個紅色保溫杯,擰開,放在她眼前,“程小姐,這個最好趁熱喝。”
幾乎是剛開蓋,程舒妍就覺得味道熟悉,低頭一看,果然是生薑紅糖水。
她有片刻的怔愣。
……
窗外雨還在下著,天色黑沉沉一片,路燈下,冷風吹斜了雨絲。
程舒妍身上披了件毯子,手裡捧著保溫杯,坐窗前看雨。
她胃口不太好,冇吃東西,就隻喝了幾口紅糖水。
杯子裡的熱氣,緩慢而安靜地升著,堪堪遮住她眼底情緒。
不記得究竟坐了多久,直到聽見手機震動一聲,程舒妍纔回神。
放下杯子,拿起手機,是商澤淵發來的微信。
商澤淵:【今天早點休息。】
看著這條訊息,她視線久久未動,片刻後,才輕笑一聲,“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