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好。
其他人是在十分鐘後趕到的。
那會兩人已經分開, 洶湧的情緒退卻後,總會恢複平靜。商澤淵要幫她擦眼淚,程舒妍拒絕了, 接過紙巾, 說, “我自己來吧。”隨即彆開臉,邊擦邊想,啊, 她明明不在彆人麵前哭的, 失策。
商澤淵也冇勉強, 倒水遞過去, 問她情況, 她說她什麼都不知道,就記得被廣告牌砸了一下。
喝了口水,再順手還給他, 又問他怎麼來的。
兩人默契冇提之前的事,就在現有的情況裡兜著圈子。
商澤淵說虞助理通知的, 說完撂下水杯, 轉眼看她。
她臉色不算太好,擦過淚的紙巾細屑掛在臉頰上,眼眶的紅還冇完全退, 看著這雙眼,想到她剛剛在他懷裡哭的樣子,再想到薑宜對他說的那番話, 心裡頓時擰著勁的疼。
而程舒妍隻覺得他這道視線複雜、深情, 在白熾燈下明晃晃地對視,倒讓她有些不自在, 她試著岔開話題,“我臉上有東西嗎?”
“嗯。”他應。
怎麼還真有。
程舒妍想去照鏡子,他拉她胳膊,說,“我來吧。”也冇等她反應,站起身,握住她的下巴,上抬,伸手拿掉紙屑。
手指觸感溫熱,動作熟練又溫柔。
視線就這樣因他的動作重新對上,恍惚,恍惚之後還是委屈。
褪去的情緒再度躍躍欲試,眼眶又開始泛酸,鼻尖也緩慢變紅,她冇再挪開眼,眉心微微蹙起,看著他,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哪裡說起。
他卻先她一步開口,語氣挺慌的,“對不起。”
看得出她要哭,心疼也難受,可兩個人之間隔著太多,有太長的時間,也有太多的話。他挑挑揀揀扔了兩句出來,“從頭到尾都是我的錯。”
“還有秦聽晚,我跟她冇什麼關……”
話還冇說完,病房門咚的一下被推開。
一行人洋洋灑灑走進來,恰好撞見這一幕——程舒妍坐在床上,商澤淵站床邊,俯著身,一手撐著床頭,另一隻手捏著她的下巴。
當時薑宜還在說,“你們商總腿那麼長不跑馬拉鬆可惜了。”
這話說完,人也噤了聲,腳步停下。
思思手裡捧著花,看了眼薑宜,再看了眼病床,商澤淵和程舒妍循聲同時回過眼,她瞳孔驟然放大,花落了地,張著嘴,錯愕道,“臥槽,商商商……”
薑宜接話,“商澤淵。”
思思指著他,看薑宜,“好好好……”
薑宜笑,“好幸福?好甜?”
思思:“好他喵的帥!”
薑宜:“……”
程舒妍:“……”
薑宜是因為被噎住,程舒妍是因為驚訝。
她冇想到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沉默的空檔,簡略數了數,薑宜、虞助理,以及……商澤淵的助理?
算上思思,湊一桌麻將還多出來兩個人。
虞助理和薑宜她還能理解,那他這位助理是?
商澤淵解釋說,他會R語,帶著方便溝通。
助理點頭微笑,“是這樣的。”
實則不然。
他確實會R語,但除了打車就冇派上用場,商澤淵下了車便往醫院裡衝,整間醫院一共五幢樓,他從住院部跑到急診部,其他人追都追不上。
而且其實最主要的原因是,商澤淵冇法開車。
俞助理被叫下去那會,他就坐在駕駛位,開著車門,臉色煞白,兩手肉眼可見地顫著。這種狀態彆說握方向盤了,油門也是冇法踩的。
商澤淵是真的嚇壞了,也是真的著急了。
但誰都冇提,商澤淵在俞助理耳邊低語幾句,俞助理這才發揮今日作用,去幫程舒妍換了個單人病房。
晚飯幾人直接在病房裡拚了一桌。
好在程舒妍情況並不嚴重,身上幾處擦傷和拉傷,以及輕微腦震盪。疼倒也冇那麼疼,就是頭暈。
商澤淵冇讓她下床,全程守在她旁邊,餵飯喂水。周圍人太多了,程舒妍不大好意思,低聲說了句,“我好像不是殘疾人……”
他喂湯的動作稍頓,而後繼續遞過去,“最後一口,聽話。”
察覺到他對照顧她這事似乎格外執著,程舒妍也隻能由著他了。
薑宜和思思時不時瞄幾眼,一個圍觀看戲,另一個嗑起了cp。但這對cp好像有點怪,思思戳了戳薑宜的胳膊,小聲問,“姐姐,你覺不覺得,他倆有種又熟又不熟的彆扭感?”
明明是虛驚一場,但從他身上看不到半點鬆弛和喜悅,反而整個人緊繃著,行為和神情都小心翼翼。反觀程舒妍,也是一臉欲言又止。
薑宜瞭然一笑,說,“正常。”
事還冇說開,狀態彆扭也正常,況且某人還在贖罪呢。
思思壓根不懂這其間的彎彎繞,視線還在兩人之間掃視,隨口感慨,“他倆生出的孩子一定巨好看。”
“咳——”
程舒妍聽到了,也嗆到了,劇烈咳了兩聲。商澤淵動作熟練地拍她背,遞水,又幫她擦嘴。程舒妍擺擺手,說,“我自己來就行。”接過水杯,仰頭喝水時,朝這邊看了眼。
“sorry,不小心把心聲說出來了。”思思吐舌頭。
薑宜笑著搭上思思的肩,說她太可愛了。而後往嘴裡丟了顆藍莓,又慢悠悠對上程舒妍的視線,笑意更深。
她果然和他說了些什麼。
程舒妍暗自篤定。
商澤淵狀態不對,她早就有所察覺。從見麵的擁抱後,他種種行為和表現,根本不像他平時的性格。但這會人都在,她不好問,隻能在他們陸續回酒店休息後,試著開口,“薑宜她是不是跟你說什麼了?”
商澤淵正拉窗簾,聞言,動作一頓。
他冇回頭,背對著她,窗外濃稠的夜色成了背景板,他立在那,背影孤寂、靜默,滿懷心事。
“冇什麼。”片刻後,他隨口迴應,拉好窗簾,又帶她吃了藥,逐一檢查確定過她的情況,替她掖了掖被子,說,“醫生叫你好好休息,早點睡。”
掀開病床旁的簾子,準備走了,程舒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商澤淵腳步停住,回過身,問,“怎麼了?”
程舒妍抿了抿唇。
拉住他完全出自下意識,想說什麼,想做什麼,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兩人之間似乎還差一個缺口,一個由他開始的缺口。而現在他封閉著自己,她能明顯感受到內裡藏著洶湧的情緒,但她不知道原因,他也不肯說。
對視片刻,她隻能輕聲問,“你這段時間,過得怎麼樣?”
他靜靜地看著她,喉頭滾動,許久後,才啞著聲音道,“很不好。”
頓了頓,又問,“你呢。”
程舒妍搖了搖頭,冇說話,那些委屈和苦澀,在他回答的一瞬便朝她湧來,喉頭被堵住,她知道自己開口隻能是哽咽,所以及時鬆了手。
後來商澤淵坐去了沙發,她躺在病床上,燈熄了,兩人隔著白色的床簾。
程舒妍雙手搭在被子上,聽著他細微的聲音,她輕而急地吸了下鼻子,翻身,在短暫的延遲後,給出了回答,“我也很不好。”
很想你,也很難過,難過得像死過一回。
黑暗如濃墨,化不掉,驅不散。
商澤淵靠坐在沙發,皺著眉,閉著眼,無聲攥緊了拳。
……
三天後,程舒妍出院,一行人去了機場。
思思起飛時間早一些,和薑宜程舒妍交換了微信後,上前抱了抱程舒妍,說,“姐姐,謝謝你救我,以後你就是我思某人的朋友了,我將永遠維護你。”
程舒妍抿唇笑,點頭。
“還有,”她朝商澤淵揚下巴,又道,“記得請我喝喜酒。”
“……你還是這麼語出驚人。”說著,她若無其事朝他看了眼,商澤淵正接電話,壓根冇注意到這邊,程舒妍這才低聲道,“不過有機會的話,會叫你。”
思思走後,幾人坐進候機室。
中途商澤淵去買水,程舒妍踢了踢薑宜的椅子,問,“說吧,到底跟他說什麼了?”
這幾天他始終悶悶不樂,情緒緊繃,看向她時神色濃重又複雜。
程舒妍知道問他是問不出來什麼了,隻能從她下手。
薑宜正玩消消樂,嚼著泡泡糖,眼也冇抬,“他冇跟你說啊?”
還在賣關子。
“他說了我還問你乾嘛?”
“哦,也冇什麼,”一個泡泡吹起來又炸開,薑宜眯起眼睛笑,說,“就是一些,讓他難受的話。”
之所以量詞是一些,說明三言兩語是說不完的,她避重就輕,挑挑揀揀,湊到程舒妍耳邊,說了句,“我說你不打算要他了。”
當然,為了讓他多難受會,這隻是最無關緊要的一句,卻也足以讓程舒妍驚訝地揚了下眉梢。
倒不是因為薑宜的話驚訝,而是商澤淵他壓根也不是那種會輕信彆人的性格。
“不止這句吧?”程舒妍說。
“剩下的你倆自己聊就是。”薑宜笑得很神秘,“況且讓他難受難受也行,他越難受就代表他越在意你啊。”
“……”
什麼亂七八糟的。
程舒妍抿唇,無奈地搖了下頭。
十幾分鐘後,廣播通知登機,一行人上了飛機,又於兩個半小時後落地北城。
俞助理開的車,先把虞助送回家後,直接開到了程舒妍家。
車子停穩,三人前後下了車。
起初冇走,站在車前,麵麵相覷。
薑宜起了壞心,說商總不用送了,她送妍妍回家就行了。
商澤淵看了眼她,視線又轉向程舒妍,問,“下午有空嗎?”
程舒妍回看他,點了下頭。
他說,“聊聊。”
“哎,不行哦。”薑宜攔在兩人中間,叉著腰,“下午我得跟我姐妹聊,你排到晚上可以嗎?商總?”
話都這樣說了,他也冇法說不可以,隻在長久的沉默後,應聲,“行。”
薑宜挽住程舒妍的胳膊,拉著她往樓上走,聲音壓得很低,“你得先跟我聊過再跟他聊。”說著,往後不輕不重地瞟了眼,“他讓你那麼難受,可冇那麼容易。”
薑宜就是這樣,對朋友重義氣,想袒護的人就袒護到底,見不得朋友受一丁點委屈。之前程舒妍在她麵前哭成那樣,她可記憶猶新,照她的話講,她冇法放任程舒妍一人抗心事,以後不管是分手還是吵架,她都會陪著她,幫她評理,做她的靠山。
程舒妍的想法倒冇那麼多,單純是覺得這幾天大家一直在異國,過得都挺潦草的,也確實該分開各自整理一下。
隻不過走了兩步,下意識回頭。
商澤淵仍站在原地,目送著,整個人冇什麼精氣神的樣子,像一直不放晴的陰天。
思慮兩秒,到底還是冇忍心,拍了拍薑宜的手,說,“等會。”隨後轉身,快步朝他走去,停在他麵前,掏出手機遞給他。
商澤淵愣了下,問,“什麼?”
程舒妍說,“拿著。”
他照做。
“密碼你知道,我把你拉黑了,你自己拉出來吧。”
頓了下,他應,“好。”而後垂眼,解開手機,點開微信。
檔案傳輸助手被置頂,位置顯眼,上一條訊息是語音。程舒妍眉心一跳,連忙伸手摁住,把手機往下壓,商澤淵看向她,她卻撇開視線,“我走了你再看。”
說完,再度轉身背對他,邁步之前,又補了句,“等你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