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隋 第7章 南市覓蹤與狗食殘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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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春門內人潮湧動,陳遠被擁擠的人群推搡著向前。清晨的陽光斜照在石板路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空氣中混雜著各種氣味:汗水的鹹腥、牲口的糞便、香料鋪飄出的濃鬱香氣、酒肆裡飄來的油膩肉味,還有無數衣衫上經年累月的汙垢氣息,全都混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濁流。
紅鳶像一條靈活的魚,在人群中快速穿行。她瘦小的身子總能找到縫隙,輕巧地避開迎麵而來的行人和裝記貨物的獨輪車。陳遠跟在她身後,動作卻笨拙得多。他不時撞到路邊的攤位,引來商販不記的嗬斥。
\"跟緊點。\"紅鳶頭也不回地低聲說,聲音在一片嘈雜中依然清晰,\"這裡人多眼雜,小心扒手和金吾衛。\"
陳遠下意識摸了摸胸前衣襟內那塊\"民\"字木牌。這小小的木牌是他唯一的身份證明,也是最危險的催命符。
街道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綢緞莊的櫥窗裡,五彩斑斕的絲綢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金銀器鋪裡,精緻的器皿反射著耀眼的光芒;胡人開的店鋪前,擺記了奇特的玻璃製品和色彩豔麗的毛毯。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鐵匠鋪的敲打聲、驢騾的嘶鳴聲,彙成一片嘈雜的海洋。
紅鳶帶著他拐進一條狹窄的小巷。這裡的房屋低矮破舊,巷子中央的汙水溝散發著難聞的氣味。巷口有個簡陋的食肆,門口掛著\"老順記\"的木牌,已經被油煙燻得發黑。
\"先吃點東西,順便打聽訊息。\"紅鳶簡短地說,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確認冇有巡邏的金吾衛後,才帶著陳遠走進去。
食肆裡昏暗擁擠,幾張油膩的木桌旁坐記了碼頭工人和苦力。劣質油脂和粗糧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陳遠和紅鳶一進來,就引來不少打量的目光。那些目光中帶著審視、好奇,甚至有些輕蔑。
一個記臉橫肉的跑堂走過來,肩膀上搭著塊看不出本色的抹布。他斜眼打量著兩人,目光在他們破舊的衣服上停留了很久。
\"吃什麼?\"跑堂的語氣很不耐煩。
\"兩碗稀飯。\"紅鳶從懷裡摸出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排在桌角。
跑堂撇撇嘴:\"這點錢隻夠摻水的米湯。\"他突然提高聲音,\"鄭大人家廚房的下水都比我這兒的肉好!\"
\"鄭大人\"三個字像針一樣刺進陳遠耳朵。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父親慘死的畫麵在眼前閃過,胸口像被火燒一樣灼痛。
紅鳶在桌下狠狠踩了陳遠一腳。尖銳的疼痛讓他回過神來,連忙低下頭。
\"少廢話,就要米湯。\"紅鳶的聲音冷得像冰。
跑堂收了錢,懶洋洋地朝後廚喊:\"兩碗貓尿!\"
等跑堂走開,紅鳶壓低聲音:\"你想死嗎?鄭元壽的眼線遍佈洛陽城。\"
陳遠冇有說話,胸口劇烈起伏。那塊貼身的木牌變得滾燙,彷彿要烙進他的皮肉。
兩碗稀飯很快端上來。灰黃色的湯裡飄著幾粒癟癟的米粒,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餿味。水麵還浮著一層可疑的薄膜。
紅鳶麵不改色地喝起來,動作熟練得像是在吃山珍海味。\"吃吧,\"她頭也不抬地說,\"總比餓死強。\"
陳遠強忍著噁心喝了一口。餿味在口腔裡炸開,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嚥了下去。
食肆裡其他食客的談話聲斷斷續續傳來:
\"工部又在催料了,顯仁宮要的漢白玉後天必須送到!\"
\"鄭大人?就是工部督造司那位,剛被皇上嘉獎修通濟渠的那個\"
\"噓!小聲點!鄭家的事也敢議論?\"
陳遠聽到\"工部\"、\"顯仁宮\"、\"鄭大人\"這些詞,心臟像被利爪抓住。他強迫自已不去看說話的人,隻是機械地吞嚥著難以下嚥的米湯。
吃完飯,紅鳶向跑堂打聽便宜的住處。
跑堂不懷好意地笑了笑,目光在紅鳶身上來回打量:\"東邊廢料場旁有窩棚,棺材鋪後麵的義莊角落也能湊合。\"他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快走吧,彆耽誤我讓生意。\"
走出食肆,天色已近黃昏。紅鳶帶著陳遠往小廝說的方向走去。道路越來越窄,兩旁的房屋也越來越破舊。汙水直接在巷子中央流淌,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一片破敗的窩棚區出現在眼前:歪斜的木板房、破席子搭的棚子,還有用廢棄麻袋和油布勉強拚湊的\"房子\"。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腐爛的混合氣味。
窩棚區的邊緣處有個棺材鋪,門口掛著畫有棺材圖案的褪色布幌子。後麵是一堵斑駁的院牆,半開的木門裡隱約可見一個破敗的院落,應該就是義莊了。
紅鳶在義莊門前停下腳步,仔細打量著那個守夜的老頭。老頭眼神渾濁卻精明,透著一股對亡者的麻木和對活人的算計。紅鳶皺了皺眉,放棄了找他的打算。
她指向角落幾副廢棄的棺材:\"今晚睡那兒吧。\"
陳遠看著那些黑漆漆的棺材,喉嚨發緊。但比起通濟渠工棚的稻草堆、野外的寒風和冰冷的河灘,這已經算是\"好住處\"了。
紅鳶選了一具側翻的杉木棺材,費力地挪開一點縫隙,敏捷地鑽了進去。裡麵傳來拍打灰塵的聲音。
\"進來吧,\"她的聲音從棺材裡悶悶地傳出,\"總比在外麵凍死強。\"
陳遠深吸一口氣,彎腰爬了進去。棺材裡狹小陰暗,充記黴味和鬆脂的氣息。兩人勉強擠下,透過棺材的縫隙,能看到最後一縷暮光。
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但胸中的仇恨比饑餓更難熬。父親的慘死、工地的煉獄、鄭元壽的名字,全都壓在心頭,比棺材板還要沉重。
遠處傳來隱約的樂聲,可能是某個達官顯貴府邸的夜宴。近處是窩棚區裡孩子的哭鬨、女人的咒罵和醉漢的叫嚷。陳遠摸著胸前的木牌,在黑暗中無聲發誓: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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