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哪兒猜得著。”
她抽迴頭發,摘下帽子,烏黑長發散開。
幾縷發絲掃過江熠手背。
江熠伸手捏了把她的腰。
“朕怕有人今晚躺床上翻來覆去,連被子都捂不暖。”
周霏斜他一眼。
“臣妾倒盼著陛下多寵寵別人,省得大家天天掐架,後宮太平些。”
江熠嗤笑一聲。
“還沒坐上鳳位,倒操起了皇後的心。”
周霏往他懷裏又靠了靠,表情一本正經。
“陛下非趕今晚叫霏霏來,萬一走漏風聲……那不是讓臣妾成眾矢之的,活活被人燒成炭?”
後宮最不怕缺人,就怕缺閑話。
為爭口氣,女人能做的事,說出來都讓人牙酸。
“太極宮上下嘴嚴得很,你放一百二十個心。”
江熠笑著攬緊她。
“就算真有人點火,朕也拎著水桶第一個衝進來救你。”
周霏心裏直撇嘴。
真出了岔子,他不跟著添亂就謝天謝地了。
男人啊,嘴巴比蜜糖還甜,做事全靠聽。
江熠捏著她的右手晃了晃,眼睛盯著她手指頭細細打量。
“反倒是你,有事別悶葫蘆似的憋著,朕想替你出頭,總得知道捱了哪門子委屈吧?”
周霏眨眨眼,一臉輕鬆。
“霏霏天天守著您,能攤上啥麻煩事兒?”
“哦?”
江熠輕輕掐住她指尖。
“春華拿熱湯潑你手背那會兒,你還跟朕說自己燙著玩呢,這會兒裝得倒挺像。”
周霏臉一熱,小聲嘟囔。
“您全知道了?”
“嗯。”
江熠點頭。
“泉安昨兒夜裏就把春華叫去問話了。”
他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點恨鐵不成鋼。
“從前你在前朝當寵妃,咋沒見你這麽好脾氣?慫得連句硬氣話都不敢甩。宮裏那些老資曆的太監宮女,誰見了你不低頭讓道?誰敢在你眼皮底下多喘一口氣?”
“我……”周霏低頭咬了咬下嘴唇。
不是寵妃都橫著走,她當年那點恩寵,全是忍著淚、咽著氣,一點點磨出來的。
她聲音軟軟的。
“就是蹭破點皮,又沒掉塊肉。霏霏尋思著,小事一樁,何必讓您費神。”
再說了,那時候她不過是個剛調進太極宮的小宮女罷了。
春華是太後身邊得力的尚宮
“人都是朕的人了,這手還能算你自個兒的?”
江熠眉頭一擰,半點不鬆口。
“昨兒禦醫開的方子,朕親自看過。說是外傷不重,可創口深,若不及時清創,易留疤,也易染風寒。”
“陛下……霏霏認錯。”
她頓了頓,終於實話實說。
“其實我不怕春華,是怕惹惱了……”
“太後?”
江熠接得飛快。
“母後可不是拎不清的老古板。”
這話在周霏心裏翻了個個兒:那是對您!
太後接連送走了丈夫、大兒子、二兒子。
江家能喘氣的成年男丁就剩您一個,她不得當心肝供著?
江熠瞧見她眼神飄忽,拍拍她肩膀。
“明兒見了母後你就懂了,老人家特別隨和,笑起來眼睛都彎成月牙。”
周霏幹笑著點頭,敷衍得毫無誠意。
她心裏清楚,太後隨和是真,可隨和隻對江熠一人。
旁人若真信了這隨和,怕是要在冷宮裏數三年銅錢。
江熠伸手捏了捏她臉蛋,若有所思。
“周霏,朕頭迴見你,覺得你骨子裏帶股勁兒,不像現在這樣,遇事縮脖子、挨罵不吱聲。怎麽才幾天,整個人蔫兒成這樣?”
周霏鼓起臉頰,瞪他一眼。
“您要在後宮裏蹲個三五年試試?”
想了想,又補一句。
“聽說河東江家那位少主,年輕時滿天下逛,喝酒看戲、追鷹獵兔,自在得很。我猜啊,您過去壓根不想天天坐殿上批紅、熬夜改奏摺吧?當皇帝這活兒,真是您當年盼著的嗎?”
江熠愣了一下。
滿朝文武誇他勤政、英斷、有魄力。
可從來沒人問過一句。
困在這四方宮牆裏,是不是也堵得慌?
他琢磨了一會兒,笑了。
“說它是吧,也不全對;說它不是吧,好像也沒錯。”
這話繞口令似的,周霏懶得猜,扭頭去看窗外。
月光亮堂堂的,江熠一把摟住她腰。
倆人並肩站到窗邊,望著底下宮殿層層疊疊。
琉璃瓦泛著銀光,朱牆白階靜靜鋪開。
他低頭吻上她嘴角。
“當不當皇帝,朕早不計較了,可當年那個想娶迴家的人,一直就是你!”
……
瘋玩一宿的結果是,第二天周霏趕太後的晨安,差點踩著尾巴進門。
說遲到也不算準。
太後前腳邁進正殿,她後腳才踏進門檻。
好在太後笑嗬嗬的,半句重話都沒撂。
行完禮,敬完茶。
一眾妃嬪規規矩矩坐在殿裏,聽太後訓話。
沒啥新鮮的,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
好好服侍皇上,別瞎折騰,多生幾個孩子,把皇家血脈穩穩當當傳下去。
周霏趁太後說話的空檔,悄悄抬眼掃了一圈滿殿人。
和她平級的那位婕妤,細胳膊細腿兒,說話聲音都像含著半口氣。
人不算多,但高矮胖瘦全齊了。
周霏心裏默默哼了一聲。
江熠這運氣,還真是好得讓人牙癢。
太後剛說完正經話,正想拉幾句家常,那邊一個長臉盤、大眼睛的女子,忽然就把話頭甩了過來,直戳周霏。
“周妹妹啊,在前朝當了三年貴妃,怎麽進了新朝頭一天請安,反倒卡著點來?難不成是仗著皇上寵你,連個時辰都懶得掐?是不是壓根沒把咱們這些姐姐放在心上?”
照規矩,位分低的得提前到。
跪得久些,才顯出誠意和恭敬。
再說了,皇上昨天剛下旨封妃,夜裏誰都沒叫進紫宸殿,全都晾在各自宮裏幹等。
可週霏以前就在太極宮當差,早跟皇上處過好幾迴了。
這事兒宮裏早傳開了,不少人肚子裏正冒酸水呢。
“庚姐姐這話可重了。”
周霏認得她,昨日就打過照麵,是兩位嬪中那位庚嬪。
她語氣不急不緩,身子微微欠著。
“從前那些名號、那些舊事,早就翻篇兒了。如今我眼裏隻有陛下與太後,心裏隻裝著大齊這片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