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宮女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差點絆倒,扶著廊柱喘了幾口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不好了!小周娘子頂撞皇上!陛下動了真怒,罰八十杖,這會兒人怕是要不行了!”
“啊?”
容容猛地捂住嘴,指尖發白。
周霏腦子嗡一聲,血都衝到頭頂。
三十杖打下去,人就躺床上哼唧半個月。
八十杖?
骨頭碴子都能敲出來,皮肉全爛成泥!
她牙關一咬,下唇內側被咬出一道淺痕。
“容容,速去禦膳房端一碗醒酒湯來!我現在就走!”
“娘娘慢些。”
容容話沒說完,手剛伸出去,指尖隻掃到一片衣角。
話音未落,周霏已拔腿衝進宮門。
江熠正坐在庭院中央的太師椅上。
周薇被死死按在長條刑凳上,手腕腳踝都被麻繩勒進皮肉。
兩個侍衛掄起厚木板,一板接一板砸在她腰背和臀部上。
悶響,沉得讓人心頭發顫。
周薇癱在長凳上,像被扔進滾水裏燙過一遭的活蝦,身子猛地一彈,又徹底軟了下去。
裙擺早濕透了,紅得發暗,血水順著凳沿往下淌。
周霏傻住了。
她琢磨過江熠會怎麽處置。
頂多是抽幾下板子,疼兩天就過去了。
誰料他真敢往死裏打。
原來天子翻臉,比翻書還快。
她抬眼望過去,江熠正盯著她。
周霏後脊梁一陣發麻,寒意順著尾椎往上爬。
這會兒開口求饒?
怕是要把人徹底惹毛。
她腦子一熱,直接撲到周薇身上,把妹妹整個護在身下。
結果侍衛手沒刹住,板子啪地砸在她背上。
“呃。”
她喉頭一甜,胸口像被鐵錘夯中,一口氣沒提上來,整個人栽倒在地。
泉安瞅見皇上手背青筋都暴了出來。
他立馬吼了一嗓子。
“瞎了還是聾了?打人打到婕妤娘娘身上來了?”
轉頭衝宮女太監喊。
“還不快扶你們主子起來!摸摸哪兒傷著沒有!”
嗓音劈了叉,尾音尖利。
地上頓時跪倒一片,人人磕頭,個個慌神。
“算了。周婕妤自己要擋,不怪他們。繼續。”
“陛下。”
周霏甩開扶她的手,膝蓋一彎就跪實了。
“是臣妾管不住底下人,驚擾聖駕,您罰我吧!”
“她穿得像掃地的宮女?”
江熠嗤笑一聲,嘴角微揚,卻毫無笑意。
“連衣料都不配進這道宮門。”
周霏手腳並用往前爬。
她一把抱住他小腿,額頭抵著他靴麵,眼淚劈裏啪啦掉。
“陛下……全是霏霏的錯,您別碰她,求您……饒了周薇!”
江熠伸手掐住她下巴,拇指壓在下頜骨上。
“你倒是記得,她叫周薇?”
“陛下……”
她哽得說不出整話,喉頭上下滾動,隻拚命攥著他袖口。
“霏霏錯了,真的錯了……求您……”
“哭得挺帶勁。”
他鬆開手,指尖隨意擦過她眼角,拭去一道淚痕。
“幸好,朕還沒騰出手收拾你。”
他一根根掰開她手指,動作緩慢。
“周霏,朕慣你太久了。慣得你忘了自己姓什麽,以為朕跟李曄一樣好糊弄,讓你周家姐妹當猴耍!”
“不是的……不是的……”
她一個勁兒搖頭,發髻散亂,珠釵歪斜。
“臣妾不敢……霏霏知錯了……求您……”
江熠揚手一揮,袍袖帶起一陣風。
兩名侍衛立刻上前架住周霏胳膊。
“拖走。”
目光掃向周薇,眼神銳利。
“接著打。”
“不。”
周霏猛地推開身邊人,肩膀撞在廊柱上。
她踉蹌兩步,連滾帶爬撲到周薇身前,張開雙臂,後背挺得筆直,擋住所有視線。
“要打就打死我!一起打死!”
“想死?”
江熠盯著她泛紅的眼睛。
“成全你。”
泉安垂著眼,裝作數地磚縫。
皇上這哪是罰人?
分明是在跟婕妤鬥氣。
真讓板子落下,哪怕擦破點油皮,迴頭挨剮的準是執刑的侍衛。
江熠麵色沉冷,袖口紋絲不動。
可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怒意,明明白白掛在眉宇之間。
他趕緊圓場。
“陛下,婕妤身子骨單薄,下人們手笨,萬一失了分寸,傷著了您心疼不說,後宮可就該傳閑話了。”
泉安往前半步。
他稍頓,笑著補一句。
“您今兒酒喝多了,頭昏?不如叫娘娘去紫宸殿彈兩支小調?您最愛聽她撥弦了,一曲下去,氣順了,心也敞亮了。”
皇帝心裏憋著一股氣,總得找個由頭撒出來。
他今日本沒打算召周霏,偏是她身邊一個尚衣局女官撞翻了禦膳房新呈的鹿茸羹。
湯汁潑在青磚地上,濕了一片。
“你看著辦吧。”
江熠順了泉安遞來的梯子就往下走。
他本來就不想真拿周霏怎麽樣,單獨叫過來訓一頓,解解氣罷了。
話音剛落,便起身走向內殿,隻留個背影給泉安。
“是。”
泉安立馬朝旁邊宮女擺手。
“快去幫你們家娘娘梳頭換衣,麻利點,趕緊去紫宸殿候著。”
兩名宮女立即轉身,提裙快步往西暖閣去。
周霏一進紫宸殿,就看見江熠端端正正坐在鋪著錦墊的榻上。
邊上的金獸香爐裏,青煙一圈圈往上飄。
榻上那人脊背挺直,雙手擱在膝頭,一動不動。
她規規矩矩行完禮,他卻不吭聲。
她隻好硬著頭皮問。
“陛下……想聽臣妾彈琵琶?”
畢竟泉安傳話時說的就是這個理由。
“你覺得你彈得挺動聽?”
江熠斜睨她一眼,聲音涼颼颼的。
“光會擺弄手指,曲子裏沒半點魂兒。擱煙花巷裏,頂多算個中等水平的姑娘。”
周霏抿緊嘴唇。
小時候她最煩練這些。
彈琴、跳舞、笑得恰到好處,全是為了哄人開心。
可父親逼得緊,隻說多學一樣,往後就多一條活路。
後來她嫁給了前朝那位皇帝。
他每日隻顧著觀賞歌舞、聆聽曲樂,沉溺於聲色之中。
她這才猛然醒悟。
父親早就盤算好了,要讓她依靠這身本事往上攀爬。
她本就不愛學,自然學不精。
江熠說的每一句話,都直指要害,句句戳在點子上。
周霏抬眼,語氣恭恭敬敬。
“臣妾生在世家,打小跟著先生學棋、習字、畫畫、彈琴,自不敢跟煙花巷裏的姐姐們比巧勁兒、比甜嘴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