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哪兒不一樣了?”
周霏眨眨眼。
“哎喲,難不成臣妾從前是個醋壇子?見誰跟誰較勁?拎不清事兒?”
江熠抿著嘴,喉結上下一滾,終究沒吭聲。
她心裏門兒清。
他這沉默,是預設了。
就為在他眼皮底下站穩腳跟,好叫別人不敢隨便踩她一腳。
她初入宮時根基不穩,連端茶的宮女都敢多看她兩眼。
所以她必須讓所有人看清。
她是陛下眼裏格外上心的人,哪怕隻是因一時新鮮。
她得先活下來,再慢慢謀算往後的事。
如今這副溫柔識大體的樣子……照樣是裝的。
這些不是愛慕,是功課。
說實在的,她還真有點兒想看看,等哪天江熠突然醒過味兒來,發現全是他自己腦補出來的賢良淑德,會是什麽表情?
“陛下喜歡什麽樣子,臣妾便是什麽樣子。”
“陛下,產房已拾掇妥當,您要不要進去瞧瞧娘娘?”
文畫一溜小跑衝出來,福身行禮。
“陛下,產房已拾捯妥當,您要不要進去瞧瞧娘娘?”
文畫盯著江熠靴尖,等他應一聲。
等他抬步,等他掀開簾子。
文畫光顧著看江熠,壓根沒留意他身邊還站著個人。
她眼角餘光掃過明黃衣袖,便認定那是陛下獨身而來。
直到陛下抬腳要進門。
她一抬頭,才猛地瞧見旁邊還立著一位妃子。
文畫心頭一緊,脊背瞬間繃直。
她趕緊挪到趙總管邊上,壓低嗓音問。
“趙總管,這事兒不是悄悄辦的嗎?怎麽還帶了旁人來?”
“嗬,可不是旁人。”
趙元福把眼一瞪,眼皮往上一掀,語氣都正了幾分。
他下巴朝周霏的方向微不可察地點了點。
“那是誰?”
文畫一愣。
趙元福瞅著裏頭人都進去了,才湊近她耳邊嘀咕。
“芳華殿的汐嬪娘娘。上元節那晚,你沒見過?”
“哎喲,那天主子身子不爽利,早早就迴宮歇著了。”
她應得快。
文畫心頭咯噔一下,臉上卻笑得滴水不漏。
“不過啊,那晚陛下身邊確有位貴人坐著,隻可惜奴婢走得太早,沒看清真容。今兒一照麵。嘖,果然是天仙下凡!”
真沒想到,陛下竟把汐嬪也帶來了。
屋裏頭,接生嬤嬤抱起孩子,在淑妃眼前晃了一眼,轉身就退了出去。
陛下前腳跨進門,淑妃立刻掙紮著要坐起來請安。
江熠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伸手按住她肩膀。
“快躺著!別動,剛生完孩子,朕就是來看看你。”
“謝陛下……”
她聲音虛得很,嘴角往上扯了扯,像是使出了全身力氣才撐起一個笑。
文畫麻利地往她背後塞了兩個軟枕,扶她靠穩。
剛生完孩子,又硬撐著用了些猛招催產,這會兒整個人跟被抽幹了似的,連抬個胳膊都費勁。
子宮還在收縮,一陣陣往下墜,血水浸透褥單邊緣,她卻把下頜抬得更高了些。
但值啊,真值!
她生下的,是東臨國頭一個正經的皇長子。
站在龍椅後頭的汐嬪,朝她福了福身子,笑著賀道。
“恭喜淑妃娘娘!陛下心裏頭那叫一個美,抱著小皇子直咧嘴呢。”
她聽了,隻牽動嘴角,勉強扯出一點笑。
接著一轉頭,目光落向江熠,眼神裏帶著點怯。
“陛下……臣妾有罪。懷了身孕,卻一直沒告訴您,求您寬恕。”
足足懷了十個月,直到孩子呱呱落地,大家才曉得這事。
要不是她自己開口。
江熠正沉浸在當爹的興奮裏,差點就把這茬給忘了。
不過話既然說到這兒。
江熠心裏雖不痛快,還是壓住火氣,想聽她一句實話。到底為啥死守著不說?
他朝她點點頭,示意。
“陛下,臣妾剛診出有喜時,胎才兩個月。那時還在東宮住著,臣妾尋思著,再養一兩個月,胎坐穩了,再稟報您也不遲。”
“您知道的,寧嬪她們以前也懷過,可都沒保住。寧嬪頭一胎,三個月就見紅,熬到五個月還是掉了。沈美人那迴更早,剛滿兩個月就腹痛不止,當晚就沒了。臣妾怕您盼得太早,萬一……落了空,反倒傷了心。所以想著,等孩子大一點,胎心穩了,腿腳有勁了,有把握了,再告訴您。”
“那後來呢?胎都七個月了,咋還不說?”
江熠語氣緩了不少,心也跟著鬆了一截。
她慢慢抬頭,眼眶微潤。
“後來先帝駕崩,您登基理政,日日熬到半夜,批閱奏章,召見大臣,處理邊關急報,整頓吏治,安撫宗室。連後宮門都不進,連節慶時的宴席都常缺席。臣妾知道您肩上扛著江山百姓……臣妾哪忍心拿這點私事,去添您的亂?”
“再往後,又是上元燈會,要接見外使,籌備宮宴,佈置燈市。又是選秀忙活,要過目名冊,聽內務府迴稟,挑定秀女等第,還要安排初次覲見的禮儀流程。”
“事趕事地堆著,一天比一天緊,一環扣一環。臣妾好幾次想去乾清宮候著,穿戴齊整,早早到了宮門外,可您根本不在,或是剛出宮赴內閣議事,或是去了南書房訓話,或是巡視火器營未歸。見不上麵,自然也沒法張嘴。”
她又垂下眼,肩膀微微塌著。
“是朕疏忽了。好在母子平安,我東臨第一位皇長子落地,這可是開天辟地的大喜事。”
“還請陛下,為咱們的小皇子賜個名。”
“這輩分都排到景字了,新出生的皇子得挑個好名字。畢竟頭一胎嘛,皇上心裏那叫一個盼啊!就想讓他將來有抱負、敢擔當,能識大體、解民憂、通兵事、理賦稅,不偏不倚,不失仁厚,幹脆就叫……‘濟’,單名一個‘濟’字。”
江熠琢磨了半天,翻看宗室玉牒,才緩緩點頭。
“行,就這麽定了。”
淑妃笑著伸出手,示意奶孃把小娃娃抱近點。
她低頭看著裹在錦被裏的小臉蛋,眉眼尚未長開。
她眼裏全是柔光,輕聲喚。
“濟兒,江景濟,我的小濟兒,以後有大名啦!”
“恭賀陛下!恭賀娘娘!”
周霏也趕緊跟著道喜。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嬰兒的小手,又收迴手,退開半步。
外頭忽地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