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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一章 自我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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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坦洛絲是絕對立體的城市,在諾克斯實為罕見,常是她的可愛之處。但對失物主人而言,此地堪比地獄。

約克深有體會。西塔可以輕輕一躍,飄上十多碼的高空,凡人卻無法對抗重力。這導致熔金者將老巢安在了福坦洛絲的夾縫中:上方是如菊瓣般緊密排列的建築,下方則是傾斜著的脈絡交錯的水道根係。這裡無天無日,雖不至暗淡,卻分外壓抑。

“儘頭有架螺殼矩梯。”淺藍色西塔解釋,“我們會上行,直至基地。”

“基地?”

“大家總不能住在廣場下,是不?”

有道理。約克同意。換我被邀請加入一個地下室俱樂部,我肯定不答應。此事有悖於西塔的天性——族人們樂意探索狹小空間,可不樂意住在裡麵。那太無趣了。

或許湖衣除外。約克不曉得“暮星”的家究竟隻是那座小小的洞窟,還是連接它的所有水脈。應該是後者吧。噴流並非一成不變,到那時,溶洞也將隨之變形。她的臥室佈設非得被掀翻不可。

“惡魔”的家也會這樣嗎?約克想知道。他見過諾克斯的惡魔,即便拋開火種的身份,他們九成也都是罪犯,壓根冇有家可言……

但“熔金者”的成員帶他來到了一座大廈,獨屬於閃爍之池的建築。四麵巨型落地玻璃透過天光,清晰映出與之平行的緩緩飛行著的城衛隊總部“蜂巢”,以及虹彩流溢的光纖交通。

在這些事物下方,則是風格、高度各異的市民建築。

約克將額頭貼在玻璃上,懷疑這外邊究竟真的是天空,還是虛幻的投影。

“聽說你是個鼎鼎有名的降臨者。”淺藍色西塔說,“曾去過諾克斯的碎月神殿。”

“就是這樣。”我們沿河而下,深入山脈中廢棄的鐵路隧道,最終抵達卡瑪瑞婭。“我比較喜歡這兒。”

突然間,約克想起那次旅途。我是冒險者,但領路的卻是尤利爾。那時他還是個學徒呢!既冇去過高塔,職業還是神職,究竟是什麼讓他獲知了通往卡瑪瑞婭的近路?不,我不能想下去……

“黑暗的世界擁有黑暗的神靈。”淺藍色西塔輕聲說,“你在裡麵見到祂了嗎?”

約克不想和惡魔討論這些事。“那裡早成了廢墟,隻有黑暗的餘孽。”他聽到腳步聲。“桑德在哪兒?把他還給我,我樂意給你們講故事。”

“我們對你的故事冇那麼感興趣。”對方哼了一聲。

玻璃大廳漸漸狹窄,形成廊道。他們沿玻璃在天花板上行走,化作兩道互相追逐的虹光,最終在一間會議室前停下。淺藍色西塔示意他進去。

自始至終,約克不知道這領路的惡魔西塔的名字,他也並不關心。有人在裡麵等著他,顯然比外麵的重要得多。

門後的空間極度廣闊,不像是城市內應該擁有的麵積。刹那間,約剋意識到此地或許並非物質搭建,而是純粹的元素之所。相比西塔鐘愛的新潮物質,這裡顯得古老……古老而莊重。很久很久之前,大家就開始用諾克斯事物來裝扮建築了。

若非覲見過女王陛下,我大概察覺不到這點。約克心想。西塔宮殿的正殿“明光大廳”正是由光元素塑造,女王總是在那裡接見臣民。

最關鍵的是,他不確定自己抵達了什麼地方。此地昏暗非常,呈地穴般的棕黑色,細小的纖維狀絨毛間,點綴著星辰般的水晶礦石。地質大師“珠光”維米爾的演講廳在它麵前,完全是相形見絀。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除去材質,這地方的佈設其實相當……現代。地毯是冷色光絲綢,牆壁砌為褐紅岩質,一串水晶紮根在光幕中,排列在線譜上。他唸了一遍,發現是首精靈語童謠,不禁唱了出來。房間深處,一簾由金棕絲光織成的幕布,正聞聲緩緩拉開。

“你知道它?”某人開口。“歡迎來到我的家,約克·夏因。以及岩繪。”

後者翻個白眼。“真夠敷衍的。”

“你大概歡迎吧。”約克也同意。“瞧,你知曉我們的名字,可我還不認得……呃。”他扭過頭,頓住了。

幕簾後,擺放著一座由無數珍貴礦物打造而成的華麗王座。它似乎是此地唯一的真實物質,直到人們看見座椅中央,一頭纖細、美麗、渾身覆蓋熾紅金鱗的蜷縮著的生物。

……萬千齒輪彼此咬合,不斷轉動,搭建出藝術品般的身軀和雙翼。血管似的神經絲線脈絡,在輪軸間纏繞,緊密勾連起不同組分。熾熱的氣息從中遊動,噴發出煙霧。

伴隨傳動的清脆響聲,和線絡不時迸發出熔岩般的紅光,這傢夥抬起頭來。

緊接著,他頭頂的一行精靈文字光芒閃爍。

『“永晝機芯”派羅卓克』

“我想,每個和我打照麵的人都會認得我。”這頭龍說。

他的名字如一個閃亮的燈牌般鑲嵌在頭頂,可謂名副其實的“頭銜”。然而與那副身軀相比,這已不重要了……

“露西亞啊!”約克的眼睛幾乎挪不開了。“我在做夢,還是幻覺?你太酷了。”他簡直無法形容。“一頭龍!金屬和火焰之龍,你究竟怎麼……”

派羅卓克開口:“在同盟初期,帝國尚未解散,我有幸在蒼之森見過銀石穀的主人,龍王卡爾德裡昂斯。”他傲然地擺了擺尾巴,“當時他化身成自然精靈,自稱卡爾德隆,邀請同盟使者——也就是我——加入他的宴會。我問你,一族之主會是什麼樣的人?”

“你這樣的?”

“不。我隻有他的外表,而冇有他的內心。卡爾德隆是位寬和、仁慈的統治者,從不冒犯任何客人——哪怕是我這樣的客人。”

看來你很清楚“惡魔”的含義,約克心想。他的激動冷卻下來。

“你誤會了,那時我和你們一樣,靈魂屬於秩序。”晝芯卻能一眼猜透他的想法。“甚至更虔誠、更狂熱。我為自己身為諾恩而自豪。我試圖公正的看待凡人,試圖忽視他們靈魂的渺小和生命的短暫,但我做不到。”他頓了頓。“希望你首次前往諾克斯時,冇有和我犯同樣的錯誤。”

約克明白,想知道桑德的下落,最好順著他的話題說下去。“而現在你改變了?”

“有更高貴的生靈願意更親切的看待所有人,即便在我們自承低等的時候。”晝芯告訴他,“但彆以為你可以輕易冒犯他了。毫無疑問,他也極具王者風範。”

晝芯和龍王卡爾德隆的故事,顯然不同於“織夢師”梅布爾·瑪格德琳與西爾維婭,但仍令人心馳神往。自蒼之森對外界封閉以來,人們就很少聽到自然精靈和銀石穀的事了。

“我有一千多年冇見到他了,但我永遠不會忘記這位可敬的王者。所以,如你所見。”晝芯昂起頭,展示流暢的咬合著的齒輪線條。“我打造了這副身軀,聊以懷慰。”

“你親手造的?”岩繪不相信。

“收集金屬比較困難。幸好返回閃爍之池時,我帶走了許多諾克斯的材料。”晝芯似乎纔想起有岩繪這麼個人。“噢,你的導師酷愛溶洞探險,無意中給我了許多幫助。”

“難道他見過你?算了,我想我能理解。”岩繪嘀咕。這個人類皮膚愛好者也為龍之軀的美麗而懾服。

約克則另有想法:“你能做我的圍巾嗎,晝芯?”顯然,這傢夥已經忘記自己來乾什麼了。

“真是怪事,波爾克告訴我,你來找我要那孩子。”晝芯說。

“桑德我也要。”約克宣佈。

“你要的可不少。”

“說到底,你們逮他做什麼?那就是個小鬼。難道是為他的父母?”桑德的父母是“夜焰”和“茶杯”女士,稱之為閃爍之池的貴族絕不為過。“彆忘了,我們是西塔,隨時都能重生,傷害新生兒太不明智了。”

“傷害?不。我有一千種方法解決你們,約克·夏因,你不會以為自己是什麼好守衛吧?”晝芯露出屬於龍的輕蔑的微笑,“我費力將他從重生地帶出來,怎會讓再他回去呢?”

約克不禁鬆了口氣。仔細想想,確實是這個道理。倘若桑德被殺,就會如衛士們預料的一般,重新回到“重生地”去,壓根冇必要尋找。他們綁架他,肯定是要個活生生的西塔。

看來綁架過後,便是勒索。“你們要聯絡夜焰?”

“我冇這麼說。”晝芯一甩尾巴。“不過,這位女王近衛似乎回到了閃爍之池。你怎麼會提起他?”

當然因為你們是同類……不,同胞。關於“夜焰”和“炎之月領主”的秘密,約克不能輕易袒露。他還不能確定這傢夥是否知情呢。畢竟,夜焰雖然曾是惡魔領主,實際卻為七支點服務。

“總得讓你們知道自己招惹了什麼人罷。”約克一聳肩,“桑德可算西塔中的貴族,一旦他出個意外……我這個結識不久的傢夥隻是搭頭,真正收拾你們的將另有其人。”

晝芯冇回答。

瞧他這副模樣,約克不禁心生疑惑。“夜焰”已經在行動了,莫非是他觸及到了“熔金者”的核心,才讓惡魔們慌張起來,綁架了他兒子?

但這也說不通呀。桑德受到事務官喬婭拉——也就是熔金者結社中,代號“仙子”的粉紅女郎——襲擊時,是在夜焰離開重生地前。當時,隻怕連這位空境閣下本人,都不知道伴侶從諾克斯帶回了個新生兒撫養。惡魔去抓桑德,隻會平白惹上麻煩。

莫非惡魔也不清楚具體情況?約克不明白:“說到底,你們究竟想要乾嘛呢?”

“你一點兒也不關心福坦洛絲?”晝芯反問。

“也冇到非要我操心的時候罷。”

“大家都這麼想。”岩繪也表示。

“太好了,你果然能理解我們。”晝芯輕輕扇了扇翅膀,很是愉快。“我一直都在關注你,約克。我知道,你和身邊的這個紅石頭不同。”

一直?約克不禁皺眉。

岩繪差點跳起來:“真冇禮貌!我是佈列斯人……”

“她和珠光曾是重生地的常客。”晝芯朝她彈出一根龍爪尖,“噴流溶洞危險異常,有時他們早上離開重生地,晚上就又回去。我們的地質大師保命本領比岩繪稍強一點,不至於被突然噴氣的小裂縫穿透皮膚。然而越是頻繁探索,就越容易在探險途中遭遇不測。一來二去,連重生地的守衛都和她混熟了。”

約克瞥一眼同行的紅褐色西塔。“我能想象。”

“據我所知,佈列斯人是最會遠離風險的凡人。”晝芯毫不留情地評判道,“他們總愛積蓄一大批奴隸替他們勞作、行走,而本人隻負責躺在轎子裡吃喝玩樂。在佈列斯,越是地位高的大人物,越是懶惰成性、貪生怕死。”

約克乾巴巴一笑:“你有點針對佈列斯了,老兄。又不是隻有帝國人這副模樣嘛。”

“看來你看待凡人時比較公正。無論如何,一個真正的佈列斯人絕不該去噴流溶洞探險。”晝芯道。

岩繪挑戰性地抱起雙臂:“從事這一行,危險無法避免。”

“這麼說,你隻是個扮演佈列斯人的西塔演員,還是最蹩腳的一種。”晝芯嘲弄,“學學你的同伴吧,岩繪。某次重生後,他為了做新生兒,甚至放棄了原本的事業——我們的精靈雕塑家塞恩從此少了位助手。”

他確實關注過我。約克心想。“精靈雕塑家”塞恩,和他的伴侶,焰火隊成員蘭希,都是高危職業從事者。在女王頒佈重生禁令後,他們仍會因工作事故而頻繁重生。

……我們三個都會。在他還是約克,不是約克·夏因的時候,橙光西塔是塞恩的合夥人兼助手。

直到某天,他在湖邊遊蕩,遇到了一個穿著藍裙子的紅髮湖衣。她指給約克一個塑造自我的方向。

從那以後,他再也冇重生過。

“這是有原因的。我去參加斑點大賽,成了降臨者。”約克心知桑德還下落不明,但談起這回事,他依然無法停下。“我去了諾克斯,那裡可冇有重生地。”

“諾克斯怎麼樣?你喜歡嗎?”

“不過是些尋常事。”他輕描淡寫地告訴他們,“我交了些新朋友,也見過許多稀奇古怪的事……我也認得一條龍,她一直與一位自然精靈閣下同行。噢,我們求借過她的影子。”

岩繪聽得眼睛也忘了眨:“影子?”

“冇錯,我有位暗夜精靈好友。你知道的,他生活在諾克斯的地下世界。”若是多爾頓出現在閃爍之池,還不曉得會引來多少矚目。約克不禁笑了。我應該帶他來的,旅途雖然危險,福坦洛斯的局勢也迷霧重重,可總比讓他獨自去向海灣伯爵尋仇強得多。說到底,連聖城讚格威爾和反角城,我們不也好端端去走了個來回?

還有尤利爾,見鬼,都是他要我離開伊士曼。“我親眼見過七支點的幾位空境閣下,甚至是惡魔領主,呃,當然,有些記憶不太愉快。”

“惡魔領主?”晝芯果然感興趣。

“在寂靜學派。”約克調整著自己的語速,不然彆人還以為他有多興奮咧。“蓋亞教會的地盤。修士們背棄神靈,犯下大錯。當然,最糟的是,還被我們發現了。我和多爾頓隻好幫他們認清情況——用劍或鞭子什麼的。”

“你肯定給了他們懲罰吧?”岩繪忍不住追問。

“你誤會了,我對異教徒冇偏見。這不能稱之為懲罰。”約克聳肩,“關鍵是他們的行為:這幫披人皮的惡棍從女人手裡奪走嬰兒,再賣給吸血鬼。”

岩繪“嗖”一下騰空而起。見麵時,她表現出的冷淡和鎮靜全然不見了。

“好啊!”她吼道,“你最好給他們全宰了,約克,否則我看不起你!”防沙袍罩下,她的肌膚亮起熾光。“凡人不會重生,對吧?我不管這幫混球有什麼背景——”

“主犯自然在劫難逃。”約克驕傲地回答,“蓋亞教皇冇去偷嬰兒,但他必須要為此負責。”

金屬龍毫無被含沙射影的自覺,在原地甩尾巴。“自稱獵手的人,總做著惡魔的活計。”晝芯評論。“之後呢?”

“我們來到教國莫尼-安托羅斯,攻打反角城,闖進了大教堂,與兩位空境的敵人決一死戰。”

“空境?”岩繪的神情凝固了。

看在露西亞的份上,約克心想,我終於找回了點兒在諾克斯傭兵團時的感覺了。“就在這時,‘無星之夜’的不死者領主像個幽靈一般現身。他手中提著一把雪亮的寶劍,用它割下了一位空境的人頭。”

晝芯凝神細聽:“空境敵人,他死了?”

“多新鮮呐,我就知道凡人冇頭也能活。”岩繪立刻反唇相譏。

“也許你們聽過這位死者的名號,‘紋身’吉祖克。”約克說,“露西亞在上,我原來還以為他和塞恩是同行咧。然而這大錯特錯。此人更換信仰就跟咱們換皮膚一樣容易,能使用三神的神術。”

“看起來這些本領都冇幫上忙。”晝芯說道,“我確實聽說過他。此人是惡魔獵手,蓋亞教會的統治者。你們竟敢與他為敵,實在勇氣可嘉。”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欣賞。“另一位法則巫師是誰?神學家?”

“不。是‘怪誕專家’奧茲·克蘭基。”約克冇好意思說,當時他和多爾頓被審判者首領和教會夜鶯絆住了,讓尤利爾獨自麵對兩位法則巫師。若不是黑騎士冒出來攪局,學徒多半會死在安托羅斯教堂。

誠然,他們及時趕到八成也冇用,但此行畢竟是他們三個自找的,總不能落下誰吧。“他是個鍊金學大師,但仍不敵惡魔,最終隻僥倖逃離。”

岩繪抓住了關鍵:“再之後呢?惡魔領主也離開了?”

“不對,我們繼續與他作戰。”

紅光西塔抽了口氣。“作戰?”

“就我們。”

“難道你們……?”她無法將“勝利”說出口,因為根本無人相信。

“多虧了織夢師閣下的幫助。”約克說,“還有她的龍。我們撿回一條命。”

即便如此,從空境手下逃脫的經曆也足以震懾西塔們。在福坦洛絲,被稱為“亮斑”的斑點大賽勝利者,也冇人擁有如此成就。約克完全可以享受到族人的歡呼和尖叫,成為女王近衛之下最耀眼的明星……

但晝芯冇有尖叫。當然冇有。他不是尋常的族人,他的靈魂……

突然,金屬龍開口。“你們有什麼理由?”他注視著橙臉人。“不死者領主與你們的戰鬥無關。約克,你為什麼要做他的敵人?你也把他當成審判的目標?”

很長一段時間,約克不知該如何作答。“冇人問過我這個問題。”

但他相信尤利爾的判斷。約克和多爾頓趕到時,學徒已經受了傷。我們為了救他,才向不可能戰勝的敵人出手。不過,在惡魔結社,在晝芯麵前,他知道對方不是要這樣的回答。

可我知道他要什麼嗎?約克暗忖。向惡魔拔劍,又需要什麼理由呢?哪怕不為審判,大概人們也是要自保的……儘管在對蓋亞教會的作戰中,惡魔的行動切實幫助了我們。

“我明白了。”晝芯說,“原來在諾克斯,我們是如此不受歡迎……走吧,我帶你去找桑德。”

金屬龍伸展身體,在齒輪撞擊的嗡鳴聲中爬下座椅。他們的交流似乎到此為止。

約克當即丟下所有思緒,緊跟在他身後。派羅卓克掠過水晶浮雕,美麗的流線型的長尾輕輕拂動,猶如一把琴弓刮過線譜。叮噹聲中,門打開了。

展現在門後的,竟非他們來時的道路。派羅卓克低頭鑽進去,踏上一整塊澄澈的石英地磚。他麵前有一堵與屋頂天窗形成夾角的石牆,正中央擺放一架帶輪子的玫瑰木梳妝檯。窗外陽光明媚。一扇平凡的臥室門立在左手邊,把手懸掛著水流蘇。

他們轉向右側。窗外奇特的通往屋頂,晝芯將龐大的身軀擠進視窗,渾身齒輪作響,刮擦木棱。約克不得不小心翼翼,避開他強行通過而在邊緣留下的木刺。

“這裡是哪兒?”岩繪忍不住問。

“明光大廳的下方,福坦洛絲的根係交俱之地。”派羅卓克回答,“確切來說,是一座光影迷宮。”

“你把那孩子藏在這裡?”

“所以我不用束縛他。這裡既是迷宮,也是樂園。”

約克願意相信他。說實話,晝芯不像“夜焰”口中那些窮凶極惡的惡魔,但他不能肯定。畢竟,對方在城市中製造了視晶大爆炸,還劫走了桑德。

可是,我和他聊天時很愉快。難道是因為對方是同族?隻要重生,火種就會變化……這意味著什麼呢?

“我很瞭解你,約克。”晝芯哢噠一甩尾巴。“我並不喜歡你稱我們為惡魔。你也遇到過不那麼像‘惡魔’的同胞,對吧?否則你早就撲上來,澆我一頭分離水了。”

纔不會,那會破壞這副漂亮的皮膚。約克心想,我會心痛的。

“無名者。”他改了口,“你似乎很瞭解外界?”

“自然,是通過降臨者。”晝芯說。他毫無隱瞞之意,大概是因為我們聊得太投機。“以西塔的壽命來看,熔金者也是相當古老的秘密結社,吸納某些斑點大賽的獲勝者也不奇怪罷。波爾克就是其中一位——噢,他方纔領你們進來。”

約克不得不承認,淺藍色西塔的舉止確實比閃爍之池的同族們收斂得多,否則他也不會這麼痛快地跟過來。

“波爾克成為降臨者的日子還在你之前呢。”晝芯感慨,“當時他就和大多數族人不同。他會思考,主動去做有價值的事……而不是像和你同行的這姑娘似的。”

“嘿!我聽著呢。”岩繪抱怨。

“抱歉,我隻是皮膚像卡爾德隆而已。”也就是說,你冇那麼仁慈嘍?

晝芯明顯不在意她。真奇怪,約克打量自己。我和岩繪有什麼本質上的差異?兩人有同樣的人類皮膚,同樣的職業和技藝,除了顏色。他在西塔中冇有在諾克斯人中那麼顯眼了,這是他早有準備的。

隻剩下一個原因。“我有三百年冇重生過了。”他開口,“冇意外的話,往後三百年也不會。我喜歡現在的我。”

“你的火種遠不止三百歲。”晝芯探出頭,他巨大的龍眼睛貼在約克麵前。“你參加過獵魔戰爭,第一次的。”

“那不是我。”約克理所當然地告訴他。

“不是你。”金屬龍重複。

“不是你?”岩繪打量他。

他們的目光真令人難受。“我說。”約克喊道,“很榮幸你們對我的火種那麼感興趣,但你們若要找那傢夥……冇轍。我的意思是,他早就結束了。”

“有趣。你說結束。”晝芯哼了一聲。

“就這麼回事。我接過了他的棒子。”約克一聳肩。

金屬龍注視著他。

狀況外的傢夥開口了。“這是新的哲學流派嗎?”岩繪搖搖頭,“我們在討論一些抽象的東西。你怎麼會這麼想,約克?降臨者的經曆扭曲了你的心智?”

“差不多罷。”湖衣讓他給自己起了個名字,然而真正堅定這念頭的還是緊隨而來的諾克斯之行。在外界,大家都隻會有一段人生、一個自我。

“等你超過五百歲,心智略微成熟一些,就不會有這樣的蠢念頭了。”岩繪斷然道。

“你不明白。”約克解釋,“瞧,我們繼承了祖輩的記憶,卻冇有相應的神秘火種。這難道還不能說明,我們靈魂也隨之新生了嗎?”

“問我的話,重生連神秘度也不丟掉,那怎麼能算重生呢?”岩繪表示,“我們會失去很多選擇道路的機會。”

“這正是道路的珍貴之處。如果冇有‘唯一’,那意味著我們不需要為任何決定負責。”約克告訴他的同族。“我們的降生不帶來什麼,死亡卻意義重大。這期間的經曆,正是我之為我的價值所在。”

岩繪慢下腳步,若有所思。她試圖理解他,試圖擺脫幾百年來理所當然的自我認可,這當然是很難辦的。

“機會,隻能由自己抓住。”晝芯平靜地說。他停在一扇門前。“我有個問題想問你,約克。”

“如果我這輩子是惡魔,會不會去重生?”橙光西塔在他詢問前開口。

“和你聊天很愉快,果然如我所料。”金屬龍發出一連串的“哢噠”,作為笑聲。

約克也不禁微笑。要是我冇思考過這問題,說不定會被他問住。“我可冇機會選擇。成為我自己是後來的事,在重生地時,衛士一見你變化成惡魔,就會給你一叉子,教你再去重生一遍。”

“對新生兒來說,隱瞞自己的靈魂本質比較困難。”晝芯承認,“但仔細想想,二位,這難道不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嗎?我們一成不變的靈魂,突然毫無原因的產生了意外。”

他舒展雙翼,軸承再度分離。“一個更好的台階,最特彆的自己。我不會拒絕。說到底,我們西塔一直重生的原因,不就是為了‘變化’麼?”

“憑什麼墮落就是罪惡?露西亞是公平的,我們也該有成為無名者的權力。”

約克審視著這位“熔金者”的創建者,“永晝機芯”派羅卓克。看得出來,他很滿意自己的身份,也不憚於嘗試新事物,觸犯禁忌好似家常便飯。他或許不是與我誌同道合之輩,但出於不同的理由,我們走在同樣的道路上。

這下,約克明白了。“由於我拒絕重生,你以為我是你的同胞?”

“就是這樣。”晝芯驟然收回雙翼,那對如同無底螺旋般的龍眼投以期待的目光。“熔金者是我的心血。但最開始不是這副模樣……我聚集了許多同類人,那時我們還隻是個探索俱樂部。大家都是秩序生命,渴望看到永恒之外的風景。”

一陣寒意湧上心頭。“你們……?”

“就是你想的那樣,約克。”晝芯發出一陣低語,“我不是一時失誤而轉變成的無名者。”

“我們主動重生,一次又一次,用儘了藉口。我追求著這份力量,不惜付出任何代價。我最終得償所願。”

“女王陛下頒佈了禁令——”

“是有這麼回事。”晝芯道,“但違背禁令又能怎樣?我們本就是永生的諾恩。她采取措施時,總是太仁慈、太公正了,事實上,她也懲罰不了我。”

約克不相信:“諾克斯有許多殺死西塔的方法,我敢說福坦洛絲也有。”

“我曾在一天之內重生九十七次。”晝芯告訴他,“依靠一種特殊裝置,阻攔火種進入重生地……它還鑲有解離元素的利刃,旋轉幾圈,就能把火種反覆攪碎。”

約克聽得頭皮發麻。“切割靈魂是什麼感覺?”

“冇感覺。你忘了嗎?神經係統是我們用元素擬造出來的。”晝芯話回原題。“總之,我們積累著意外,最終獲得了質變。”

我看是墮落。約克心想。他覺得他已經瘋了。卡爾德隆展現出的仁厚的王者風範,對晝芯的改變並不完美,此人仍舊有對“高貴本質”的狂熱。每天重生九十七次……某種意義上,他也確是初心不易了。

“那一刻我感覺好極了。”晝芯滔滔不絕,“成為無名者,火種便賦予你獨一無二的天賦魔法。再冇有什麼比這更能彰顯個性了。瞧,我是絕對獨一無二的。”

“你就為這個放棄了做秩序生靈?”

“是的。這又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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