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債薪償 轉機
轉機
理念之爭的挫敗感,像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籠罩在林薇心頭。她將自己投入繁重的事務性工作中,以對抗那份來自最親近之人的否定。她親自跟進每一批發往鏡湖酒店的貨品,反複核對老張頭新送來藥材的品相,甚至跟著陳伯學習更深入的藥材炮製知識。她用行動默默踐行著自己的道路,但父親那扇緊閉的書房門,無聲地宣告著僵局的持續。
這天下午,她正在整理一份關於現代中藥萃取技術的資料,準備尋找更有力的科學依據來說服父親,手機響起了一個陌生號碼。
“林薇小姐?”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冷靜而熟悉,帶著一絲金屬質的清晰感,“我是陸知行。”
林薇的心微微一緊。康達集團的收購意向書期限早已過去,他此時來電,目的不明。
“陸總監,您好。”她保持著職業化的平靜,“請問有什麼事?”
“不必緊張。”陸知行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戒備,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隻是偶然得知一個行業資訊,或許對目前的‘濟世堂’有點用處。”
他頓了頓,彷彿在組織語言,也像是在評估資訊透露的尺度:“省藥監局和行業協會近期正在聯合推動一個‘老字號中藥品質提升與現代化示範專案’,會遴選幾家有曆史底蘊、有轉型意願的企業進行重點扶持,包括技術指導、政策傾斜,以及……一次重要的官方背書資格。”
林薇立刻抓住了關鍵:“官方背書資格?”
“嗯,入選企業的主力產品,可以獲得‘省優傳統中藥改良示範產品’的稱號,並進入省中醫藥文化推廣名錄。”陸知行語速平穩,像在陳述一份報告。
林薇的心臟猛地一跳,腦海中瞬間閃過幾個清晰的畫麵:趙明遠審視樣品時銳利的目光、銀行信貸部經理提到“品牌聲譽”時的搖頭、陳伯為節省成本對著劣質原料歎息……這個稱號,不僅是榮譽,更是鑰匙!它能直接打消高階客戶對“質檢通報”的疑慮,甚至可能以此為契機,去申請利率更優的“老字號扶持專項貸款”,緩解采購優質原料的資金壓力。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林薇沒有立刻表達感謝,而是直接問出了核心問題。資本從不做虧本的買賣,陸知行更不像是一個會發善心的天使投資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難以察覺的低笑。“你可以理解為,一個潛在投資者,對他感興趣的專案保持的常規資訊關注。畢竟,一個更有價值、更具成長性的‘濟世堂’,符合所有潛在合作方的利益。”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完全站在商業邏輯的層麵。
但他緊接著又補充了一句,語氣似乎隨意,卻帶著一絲不易琢磨的意味:“當然,也順便確認一下,你是否還在堅持。現在看來,答案似乎是肯定的。”
這句話,微妙地越過了純粹的商業界限,帶上了一點個人化的觀察意味。
“謝謝陸總監的資訊,這確實非常關鍵。”林薇收斂心神,鄭重道謝,“我會立刻研究這個專案的申報事宜。”
“申報截止期是下週五。具體要求我稍後發你郵箱。”陸知行恢複了公事公辦的語調,“另外,這個專案評審很看重企業的現代化質量管理體係建設和產品創新性。傳統的工藝底蘊是基礎,但如何讓老樹發新枝,是加分項。好了,不打擾了,祝你好運。”
電話結束通話,辦公室內重新恢複安靜,但林薇的心卻劇烈地跳動起來。這無疑是一個絕佳的契機!它不僅可能解決品牌信譽的困境,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個“官方認證”的舞台,讓她能夠名正言順地推進那些被父親斥為“花架子”的創新,用權威的標準來證明“傳統”與“現代”可以融合。
她立刻開啟電腦,搜尋相關資訊,確認了陸知行所言非虛。隨後,她將專案通知列印出來,深吸一口氣,再次走向父親的書房。
這一次,她沒有帶那些花哨的概念圖,隻拿著這份印著官方紅標頭檔案格式的通知。
“爸,省裡有一個扶持專案,對我們很重要。”她將通知放在林國棟的書桌上,語氣平靜而堅定。
林國棟擡起眼皮,掃了一眼檔案標題,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但眼神在“老字號”、“品質提升”、“示範專案”這幾個字上停留了片刻。當他翻到第二頁,看到“入選產品可優先進入社羣健康服務中心及基層醫療機構采購目錄”這一行字時,捏著紙張的手指明顯收緊了一下。這意味著,如果成功,“濟世堂”的產品將能重新進入他曾苦心經營多年、卻因信譽受損而失去的官方采購渠道。
“又是你搞的那些新花樣換來的?”他語氣生硬,但攻擊性似乎弱了些。
“這不是我搞來的,是政策導向。”林薇指向申報條件中關於“現代化質量管理體係”和“產品創新”的條款,“評審標準就在這裡。守舊,不符合政策鼓勵的方向。我們需要改變,爸,不是為了迎合市場,是為了活下去,並且活得更好。”
林國棟沉默著,拿起那份通知,逐字逐句地看了很久。他臉上的肌肉緊繃著,內心顯然在進行著激烈的鬥爭。官方背書和渠道重建對他有著巨大的吸引力,這關乎“濟世堂”的聲譽重生和實際生存;但改變,尤其是向著他不熟悉、不認可的方向改變,又讓他本能地抗拒。
最終,他將通知緩緩放回桌上,沒有看林薇,目光投向窗外,聲音沙啞而疲憊:
“你想怎麼做,就去做吧。彆把‘濟世堂’的牌子砸了。”
這幾乎等於一種默許,一種在巨大現實利益誘惑和生存壓力下的、不情願的妥協。
林薇知道,這遠非真正的認同,但至少,她贏得了一個機會。“我會的。”她拿起通知,轉身走向門口。
就在她手握上門把時,身後傳來父親有些乾澀的聲音:
“申報材料……裡麵涉及古方配伍和傳統炮製工藝的部分,寫好了先拿給我看看。”
林薇腳步一頓,沒有回頭,但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了一些。“好。”她低聲應道,輕輕帶上了門。
在門縫合攏的最後一瞬,她眼角的餘光瞥見,父親伸手將桌上那本她之前留下的、翻開著“滋陰潤燥方”那頁的古方筆記,往自己手邊拉近了幾分。
回到辦公室,林薇立刻開始著手準備申報材料。她知道,這將是一場硬仗,不僅要麵對嚴格的評審,更要在父親審視的目光下,小心翼翼地平衡“傳統”與“創新”。而陸知行提供的這個“轉機”,其背後真正的動機,也像一團迷霧,在她心中悄然縈繞。
這個來自資本世界的男人,他的目光,似乎比想象中,投注得更遠,也更難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