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債薪償 微光
微光
後山的清晨帶著露水的氣息。周蕙熟門熟路地走在前麵,不時提醒林薇注意腳下的碎石。這條通往老張頭家的山路,她年輕時跟著林國棟不知走過多少回。
“張大哥在家嗎?”周蕙在籬笆外揚聲喊道,聲音在山穀裡蕩出迴音。
木門吱呀一聲開啟,一個穿著舊軍裝外套的老人探出身,看到周蕙先是一愣,隨即露出真切的笑容:“是林家嫂子?快進來坐!”目光落到林薇身上時,多了幾分打量。
簡陋的堂屋裡,牆上還掛著幾十年前的老獎狀。老張頭忙著倒茶,周蕙接過茶壺自然地幫忙:“彆忙活了,今天帶小薇來看看你。她爸最近身體不適,廠裡的事現在她在管。”
老張頭聞言放下茶杯,歎了口氣:“林老闆的事我聽說了……那個王建業,真是害人不淺!”
林薇適時接過話頭:“張伯伯,我們想重新開始,需要好藥材。陳伯說,您家的黃芪是後山最好的。”
“老陳還記得啊……”老張頭眼神柔和了些,起身從裡屋取出一個布包,層層開啟後是幾根根須完整、色澤溫潤的黃芪,“喏,都是按你爸當年定的規矩——三年生,隻取陽坡的。”他頓了頓,用手指撚了撚一根黃芪的斷麵,略帶歉意地說:“不過最近雨水多了點,這一批采挖的,可能有個彆微微受潮,你們用的時候得仔細挑揀一下,就怕影響後麵烘乾的效果。”
林薇小心接過,仔細觀察後擡頭堅定地說:“張伯伯,謝謝您提醒。我們會加強篩選。以後您家的藥材,‘濟世堂’全要了。按市場最優價,預付三成定金。”
老張頭的手微微一顫:“這……現在外麵都傳你們廠要倒了,你還敢預付?”
“正因為要重新開始,才更要用最好的原料。”林薇從包裡取出擬好的合同,“您看看條款。”
一直沉默的周蕙輕輕按住合同,對老張頭說:“張大哥,你還記得我婆婆在世時常說的話嗎?‘修合雖無人見,存心自有天知’。咱們這輩人做事,講的就是個心安。”
老張頭看著周蕙,又看看林薇堅毅的眼神,突然起身:“你們等等。”他走進裡屋,片刻後拿著一個泛黃的筆記本出來,“這是你爸當年幫我記的種植要點,什麼時候施肥、什麼時候采挖……都在這兒。他那時常說,好藥是地裡長出來的,急不得。”
林薇接過筆記本,指尖發燙。這不僅是種植記錄,更是父親曾經踐行的承諾。
“合同我簽。”老張頭終於點頭,“定金不急,等你們賣出第一批貨再給。”
與此同時,陳伯正帶著兩個徒弟在車間裡改造裝置。
“師傅,這老機器值得這麼折騰嗎?”年輕徒弟看著拆得零碎的傳送帶。
陳伯頭也不擡地除錯著齒輪:“二十年前你師公帶著我裝這台機器時,林老闆在下麵遞了三天螺絲。”他用扳手敲敲機器外殼,眉頭微蹙,“就是有個送料齒輪磨損得厲害,原裝件早停產了,現在用的替代件公差大了幾絲,試產的時候得盯緊點,就怕卡料或者傷到內托膜。”他歎了口氣,“老夥計,再使把勁,幫那孩子一把。”
林薇在回程車上仔細翻閱母親的通訊錄,在一個名字旁停頓——“趙明遠,鏡湖精品酒店采購總監”,旁邊有母親娟秀的小字備注:“重信譽,好茶道”。
她立即撥通電話,響了三聲後被接起。
“趙總您好,我是‘濟世堂’林薇……”
“濟世堂?”對方聲音帶著訝異和明顯的遲疑,“我聽說你們不是……已經準備被康達收購了嗎?而且,貴公司去年的質檢通報,我們采購部是有記錄的。”
林薇心一緊,立刻穩住心神:“趙總,我們正在研發全新的產品線,想請您品鑒。聽說您精通茶道,我們改良的古方茶飲或許能給您些新意。”她強調,“這次的核心環節,我們全部手工把控,確保品質。”
短暫的沉默後,趙明遠最終給了她十分鐘見麵時間。
當天下午,林薇帶著用老張頭家的黃芪和陳伯連夜趕製的樣品走進趙明遠辦公室。她不僅帶了茶包,還帶了父親那本記錄著“清心益氣飲”構思的筆記本。
“這是先父多年前的構想。”她翻開那頁泛黃的筆記,“我們現在做的,不過是把他當年的理想變成現實。”
趙明遠細細品著茶湯,觀察著茶包的材質,又拿起筆記本端詳,忽然擡頭,目光銳利:“味道和想法確實不錯。但是林總,你們現在的生產環境,能保證每一批貨都和我今天嘗到的樣品完全一致嗎?畢竟,酒店客人的體驗,容不得半點閃失。”
林薇迎上他的目光,語氣沉穩而堅定:“我理解您的顧慮。我們可以承諾,在合作初期,每一批產品出廠前,都先送樣品至貴酒店,由您或指定負責人核驗,確認無誤後再批量配送。我們用最笨的方法,換取您的信任。”
趙明遠審視了她片刻,眼神漸漸緩和,最終點了點頭:“有點魄力。那就先試訂300份,作為客房贈飲。如果市場反饋好,後續我們可以考慮長期合作。”他頓了頓,補充道,“樣品核驗的流程,就按你說的辦。”
黃昏時分,林薇收到趙明遠確認訂單的簡訊。她把手機遞給車間裡滿手油汙的陳伯看。老人用胳膊蹭了把額頭的汗,對徒弟們喊道:“都打起精神!今晚必須把樣品機調出來!第一批貨,絕不能出岔子!”
夜色中,車間亮起久違的燈火。林薇站在門口,看著裡麵忙碌的身影。母親悄悄走過來,往她手裡塞了個溫熱的飯盒:“你爸讓我送來的。他……在書房看了一下午老賬本。”
林薇接過飯盒,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這點微光雖弱,卻足以照亮前路。然而,老張頭關於藥材“微潮”的提醒,陳伯對“替代零件”的擔憂,以及趙明遠對“品質一致性”的苛刻要求,都像懸在頭頂的細絲,提醒她前路並非坦途。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