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根鋼筋------------------------------------------。“水岸新城”,名字好聽,其實跟水沒關係,跟新城也沒關係。就是縣城邊上一片拆遷完的空地,圍了一圈藍鐵皮,裡麵十幾棟樓同時起。我騎電動車到門口的時候,看見圍擋上噴著效果圖,高樓、綠樹、藍色的湖。湖是P上去的,原址是一片麥地,麥子剛被推土機推平,地裡還有去年留下的麥茬,黃的,一截一截戳在土裡。。登記簿上寫姓名、身份證號、進廠時間、事由。我填完,保安看了一眼,往裡麵一指:“鋼筋班組在最裡頭那棟,找周老闆。”。這四個字我是第一次寫。寫的時候筆頓了一下,“筋”字差點寫成“筋”字底下一個“力”,愣了一下纔想起來怎麼寫。高中的語文課,老師講過,“筋”從竹從力從肉,竹子有韌勁,所以用來綁東西。我當時坐在教室裡想,竹子跟鋼筋有什麼關係。現在我明白了。沒關係。鋼筋比竹子硬得多。但人比鋼筋軟。,腳手架包著綠色的密目網,網子被風鼓起來,整棟樓像一個喘氣的活物。塔吊在頭頂轉,吊著一捆鋼筋慢慢移過去,鋼筋在空中打旋,底下的人抬頭看了一眼,低頭繼續走。混凝土泵車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突突突突,像一口巨大的心臟在地底下跳。空氣裡全是灰。水泥灰、磚灰、切割機的粉塵,混在一起吸進鼻子裡,嗓子眼發乾。。樓下堆著鋼筋,一捆一捆碼在地上,底下墊著方木。鋼筋表麵有鏽,不是那種浮鏽,是長期露天堆放生出來的褐色鏽斑,用手一摸沾一手鐵末子。旁邊是個鋼筋加工棚,彩鋼瓦搭的,裡麵放著切斷機、彎曲機、調直機,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鐵屑,踩上去沙沙響。。切斷機嗡嗡響,一根鋼筋送進去,哢嚓一聲斷成兩截,斷口處亮晶晶的。一個年紀大些的蹲在旁邊抽菸,工作服敞著懷,裡麵是件洗得冇形的秋衣。:“周老闆在哪兒?”。五十來歲,臉黑,脖子黑,手背黑,隻有眼白是白的。他冇回答我的問題,先問:“新來的?”“嗯。”“乾過冇?”“冇乾過。”,站起來。他個子不高,但肩膀寬,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他打量了我一下,目光在我手上停了一下。我那三年修車洗零件洗出來的手,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泥,虎口有繭,不是乾農活磨出來的那種,是握扳手握出來的。他大概看出來了。“修過車?”“修了三年多。”
他點了一下頭,冇再多問,往棚子外麵走。我跟上去。他走到那堆鋼筋前麵,彎腰拍了拍最上麵一根,鐵鏽從上麵簌簌掉下來。
“二十五的,九米定尺。知道多重不?”
我搖頭。
“四十三公斤半。一捆四十根,一點七四噸。塔吊吊到樓上去,拆開,一根一根扛到作業麵。”他直起腰看我,“扛得動不?”
我說:“扛得動。”
他冇接話,從兜裡掏出一副手套扔給我。手套是新的,白紗線的那種,手掌那麵浸過一層橡膠,硬邦邦的。我接過來戴上,大小剛好。
“今天先跟著扛料。”他往樓上一指,“七層。電梯井旁邊堆料區。老劉帶你。”
老劉就是剛纔蹲著抽菸的那個。
他領著我往樓上走。冇坐施工電梯,走樓梯。樓梯是混凝土澆的,還冇裝扶手,台階上散落著碎磚頭、水泥疙瘩、綁紮剪斷的紮絲頭子。牆上用紅色噴漆噴著樓層號:4F、5F、6F。噴漆流下來,像血。
到了七層,我第一眼看見的是樓板。
樓板還冇澆築,隻有鋼筋網片。一層底筋,一層麪筋,中間用馬凳撐開。橫的鋼筋和豎的鋼筋交叉,每個交叉點綁一根紮絲,紮絲頭朝同一個方向彎折。密密麻麻,像一張巨大的鐵網鋪在地上。腳踩上去,鋼筋網往下陷一點,又彈回來。底下是空的,能聽見樓下的聲音傳上來,悶悶的,帶著迴音。
我站在邊上,往下看了一眼。七層,二十多米高。地麵上的人像火柴棍。
老劉說:“彆往下看。看腳下。”
我把目光收回來。腳下兩根鋼筋並排,踩一根穩,踩兩根更穩。鋼筋表麵有凸起的肋,鞋底踩上去硌腳,但防滑。
塔吊把第一捆鋼筋吊上來了。鋼絲繩拴著兩頭,一捆四十根捆得緊緊的,鐵絲勒進去的地方鋼筋擠在一起。塔吊大臂慢慢轉過來,鋼筋捆在空中晃,底下的人用手扶一下穩住了,輕輕落在地上。鋼絲繩摘掉,塔吊臂轉走了。
老劉拿了一根杠子過來。杠子是鋼管截的,兩米來長,兩頭用鋼筋焊了鉤子。他把杠子往鋼筋捆上一搭,鉤子勾住最上麵一根鋼筋的兩頭。
“來,搭把手。”
我蹲下去,學著他的樣子,把杠子擱在肩膀上。他在前,我在後。
“起。”
兩個人同時站起來。
四十三公斤半。
這個重量放在地上不算什麼。扛在肩膀上,走了第一步,我就知道不一樣了。鋼筋不是死的,它會顫。走一步,鋼筋上下顛一下,重量往肩膀上砸一下。走穩了反而好一些,壓得實,每一步都踩進鋼筋網片裡去。不能跑,跑起來顛得更狠,肩膀上的肉跟著節奏一緊一鬆。
從卸料區到電梯井旁邊,大概三十步。
老劉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不慢,肩膀上的杠子穩穩的。他走一步,我走一步。兩個人的步伐不一樣的時候,鋼筋就顛。我調整步子,跟上他的節奏。
到了。
“放。”
兩個人同時往下蹲,杠子從肩膀上滑下來,鋼筋落在地上,和之前扛過來的並排碼在一起。我直起腰,左邊肩膀火辣辣的。不是疼,是熱,像有人拿烙鐵貼了一下。
老劉看了我一眼,說:“還行。”
我冇說話,轉身往回走。
那天我扛了多少根,冇數。
從早上六點半到中午十一點半,五個小時。除了喝水,冇停過。上午扛完了第一捆,下午扛了第二捆。肩膀上的熱變成了疼,疼變成了麻,麻到最後冇感覺了,隻有重量還在,一下一下往下壓。
中午吃飯在工地食堂。鐵皮棚子,塑料桌椅,菜是白菜燉粉條,米飯管夠。我打了滿滿一碗,蹲在棚子外麵吃。肩膀上的肉開始緩過勁來,一跳一跳地疼。我把筷子換到左手,右手端著碗,碗底擱在膝蓋上。米飯是陳米,硬,嚼著有碎碴子。
老劉端著碗過來蹲在旁邊。他吃飯快,呼嚕呼嚕幾口下去半碗,中間不抬頭。
“哪個村的?”他嘴裡嚼著飯問。
“陳莊。”
“冇聽過。”
“小地方。”
“多大了?”
“二十三。”
他看了我一眼,把嘴裡的飯嚥下去。“二十三好。有力氣。”他夾了一塊白菜,白菜上冇什麼油水,就著飯扒進去。“我二十三的時候在磚窯搬磚,一塊磚三斤半,一天搬一萬塊。後來磚窯關了,來工地。今年第四年。”
我冇說話。
他又說:“你修過車,手上活應該不差。扛料不是長久事,早點學會看圖紙。”
我說:“圖紙怎麼看?”
他把最後一口飯扒完,碗放在地上,從兜裡摸出一根菸點上。“晚上回去,找周老闆借一本圖集。16G101-1。影印的,字糊了你也得看。看不懂就問。”
那天下午繼續扛。
太陽從西邊照過來,樓板上冇有遮攔,曬得鋼筋發燙。手套的橡膠層燙軟了,手掌心粘糊糊的。汗水從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裡,沙疼。用袖子擦一下,袖子上的鐵鏽和水泥灰又蹭到臉上。臉上的汗和灰混在一起,乾了以後繃得皮緊。
下午五點半收工。我從七層走下去,走樓梯的時候腿在抖。不是累的那種抖,是肌肉自己跳,控製不住。走到一層,站在地上,腿還在抖。
我騎電動車回家。
四十分鐘的路騎了一個小時。肩膀不敢碰衣服,風一吹,布料蹭到皮膚上針紮一樣。我弓著背騎,儘量讓肩膀懸空。
到家天已經黑了。周敏在做飯,廚房燈黃黃的。她聽見門響,回頭看了一眼。我站在門口換鞋,動作慢,彎不下腰。
她冇說話,走過來,把我衣服往上掀。
左邊肩膀上一條紫紅色的印子,從脖子根延伸到胳膊。皮膚冇破,但底下的淤血已經滲出來了,紫得發黑,邊緣是青黃色的。右邊好一些,但也腫了。
她看了一會兒。手指伸過來,在印子旁邊輕輕碰了一下。我肩膀一縮。
她說:“疼嗎。”
我說:“不疼。”
她把手收回去,轉身進了廚房。
我坐在椅子上,聽見廚房裡炒菜的聲音。鏟子和鍋碰在一起,叮叮噹噹。聲音忽然停了。停了大概十幾秒,又響了。
她端著菜出來,一盤土豆絲,一碗米飯。筷子擺好,坐在對麵看著我吃。我拿起筷子,手指頭不聽使喚,夾了三次才夾起來。土豆絲切得粗一條細一條,鹽放多了,鹹。
我冇說。吃完了。
晚上躺床上,肩膀不能挨枕頭。我側著睡,臉朝著牆。牆上是去年貼的日曆,還翻在二月份,上麵印著一盆蘭花。
周敏躺在我背後。安靜了很久。
然後她說:“明天還去嗎。”
我對著牆說:“去。”
她冇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的手從背後伸過來,放在我腰上。手掌溫熱。就放在那裡,冇動。
窗外麵有電動車經過的聲音,車燈掃過窗戶,亮一下,又暗了。
我閉上眼睛。肩膀在黑暗裡一跳一跳地疼。
腦子裡想的是那根鋼筋。四十三公斤半。三十步。一捆四十根。七層樓。明天還要扛。
但我想的不是累。
我想的是老劉那句話:早點學會看圖紙。
還有那個圖集的名字。11G101-1。
我在黑暗裡默唸了一遍,怕忘了。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