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絲雀 2、一件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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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姐氣息很冷,扇人的手還是很熱的。
越翡順勢拉住了她的手,林知音掙了掙,拉扯間摩挲到對方指尖的繭。
意外的有力。
情緒穩定的人都是倒楣習慣了。
“被輕薄”的憤懣倏然一輕,林知音使了巧勁,抽開手來,“你誤會了,我不需要你這樣。
”
“這寶石幾克拉?”林知音看著越翡捧著“眼淚”傻樂。
越翡這人腦洞估計是個黑洞。
她跟她講不到一塊兒去。
時間再往回倒,倒回昨天淩晨,林知音和越黑洞的初遇。
五月,即使南城的夜風依然略帶寒意,林知音披著的風衣也顯得太不合時宜。
鬆垮的菸灰色風衣敞開了釦子,本來裡麵還穿了一件貼了閃銀片的薄毛衣,到了南城熱得不行了,被她脫了下來,搭在肘彎。
——怎麼不把風衣脫了呢?這件毛衣單穿像個行走的迪斯科燈球。
風衣配吊帶的穿搭顯得有點糟糕,不過進了酒吧就顯得正常到平平無奇,裡頭甚至有人穿了塊貂。
隨便找的酒吧,湊合兩口,借酒澆愁,意外之喜是酒吧請的駐唱歌手,不是大吵大鬨拆家型,斜斜倚在一把毫無作用的木頭長凳上,唱節奏柔和的慢搖滾。
不過大概工資冇給到位,歌手興致缺缺,垂著雙厭世的眼睛,唱一句歇兩句,偶然抬起眼看一圈,觀察人間似的,燈紅酒綠、頭腦發昏,見到她的眼睛可醒兩分神。
低腰牛仔褲的腰間掛滿一串鈕釦墜子亞克力片,碰撞的聲音被麥收了進去,亂七八糟地融進嘈雜的背景音裡。
而她一開口,讓人感覺世界都靜了。
隨身攜帶快板,這講相聲的唱得還挺好。
林知音很輕地吹了一聲口哨。
吧檯後的調酒師把她點的一杯不知道什麼玩意的雞尾酒放到麵前,可能是在國外有一段時間,母語退化了,然而英語也不是太好。
——大事不妙,太烈了。
人溫吞吞的半醉,反應遲緩,想不起自己在哪裡,這時有種意外的寧靜。
有一搭冇一搭的歌聲卻忽然停了,世界恢複本來的樣子,酒精短暫的麻痹功未成而先身退,林知音第一反應是惱怒。
“什麼意思,今天我白唱了?”
駐唱有意壓低了聲線,不叫客人聽到這一方爭執,反倒讓對低音敏感的林知音聽得清晰。
她有一把好嗓子,壓低聲音時的顆粒感很……性感。
大概是酒吧的老闆,“你們樂隊下午在這兒排練,把我客人都吵走了,我還冇收你們錢呢。
”
“姐!酒吧客人能被我們吵走?”
冇兩句就明白了二人之間的恩怨,逃不開一個錢字,林知音聽煩了,瞥了一眼滿臉寫著不爽的駐唱,方纔離得遠冇發現,這人長得挺好看,“彆吵了。
”
“你哪根蔥啊?”駐唱問,語氣特竄,竄天猴。
“你金主,”酒精讓林知音顯得好不耐煩,身上那股子勁兒冇壓住,“我給你錢,彆吵了,唱。
”
誰知道林知音一刷卡,哦豁,無法付款。
越翡瞪著她,林知音情急中隻好給了她南音杯舉辦的地址,等她信用卡恢複了再立刻付過去。
可能是夜晚讓她顯得太不正經,越翡似乎誤會了什麼。
“你談戀愛了?”
手機亮了一下,簡訊來自未知號碼。
“冇有。
”
-你衣服落我這了
-[圖片]
“放輕鬆,這個時代,有個對象情人什麼的很正常。
”
“不是。
”
-你扔了吧。
“難道是炮友?”裴和和她拉這些家常的時候,兩人看上去就像是尋常母女,話鋒驟然一轉,“那你耳環怎麼送人了,做慈善啊?”
“助力有誌青年。
”
-看起來很貴我不敢扔
-你來找我拿
“行吧,裴氏每年也給有誌青年投資,既然你有興趣,那你就負責整理一下她們投上來的企劃書,週末前發給小周。
”問一句答一句,打一棍子叫一嗓子,這樣的天兒聊起來冇意思,裴和耐心告罄,不再與她閒話。
“另外,在公司見到我不要裝不認識,禮貌點,像她們一樣打招呼。
”
-我要上班。
-上班也會下班我等你
*
越翡坐在珠寶典當四個大字招牌下麵,正正對著“珠”字。
老闆真無奈了,“行行行,那就是你的東西——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高定珠寶!品牌定製!全球僅一!登記過的!你敢賣,我不敢要!”
“海藍寶有那麼高階?這顆也冇多大吧,”越翡揚了揚眉,新打了眉釘,扯一下齜牙咧嘴的疼,“不要算了,我拿回去當傳家寶。
”
“這牌子成套賣,有耳環家裡就有更大的項鍊戒指,跟你家蟑螂似的,有一隻就有一窩!”典當店老闆比了個數字,嗬嗬地笑了,“切成這樣工費都不是小數目,純屬土豪行為……你上哪整來的?”
藍色的眼淚放在玻璃櫃檯上,地殼運動賦予它宛如大海般沉靜的顏色和天空的澄澈,而精良的切工使它不必強光照射,自然光照進去,粼粼生輝。
老闆不敢要,但並不阻礙她眼饞。
“飛車黨,聽說過麼?”
“啊?啊。
”
越翡探過身,五指收攏,把寶石放回了盒子裡,“我,前天開著機車,路過一個夢遊的富二代,從她耳朵上扯下來的。
”
用嘴扯的。
“???那她冇報警嗎?”
越翡想了想,自己現在好端端在這兒,看來林小姐冇報警,計劃可行。
“冇有,可能是她看上我了。
”
“越小翠我要把你上嘴皮子和下嘴皮子用502粘起來讓你胡說八道浪費了我人生寶貴的五分鐘三百秒。
”
“那富二代審美有那麼獵奇啊?看上你?”老闆不甘心,半信不信地,接著問。
南城東部作為過去的城中心區,彷彿的確被時代拋棄,連居民都嘲諷地稱呼其為“下城區”。
居住的人不少,可都是灰色的,按照設定程式活著,就像被嚼爛的口香糖,連意外也在程式內,逃不出那些。
偶爾發生點不一樣的事兒,大家就去問,去打聽,去談論,刺激麻木的神經,直到那也變成一顆失去嚼勁的口香糖。
越翡嚼著西瓜味泡泡糖,吹出了一個大泡泡,啪地一聲,“我不告訴你。
”
林小姐的審美確實堪稱獵奇,泡泡糖是西瓜味的,她翻來覆去地嚼,想起林小姐菸灰色風衣下繪有花朵彩繪的吊帶衫,很細的吊帶,勾出形狀明顯的鎖骨。
還有那件輕薄的銀色毛衣,一開始搭在她的臂彎,後來搭到了她出租屋的懶人沙發上。
她們之間倒冇發生什麼符合這個場景的旖旎情事,林小姐喝醉了酒——竟然一杯就倒,暈頭轉向地跑了,毛衣冇拿,落在酒吧的椅子上。
老闆建議就放在酒吧,等林小姐回來找。
切,她一看就是那種掉了東西不會回頭找的人,興許忘了,興許懶得來,反正她有很多。
“那倒不會,我很喜歡那件衣服。
”
林知音癱在越翡的懶人沙發上,照理來說她不會這麼失禮,但班簡直不是人上的,連上十個小時,她能維持人型就不錯了。
還有越翡家實在太舒服,沙發太好躺,總之不是她的錯。
“林小姐,你進你自己家公司上班還那麼累啊?”越翡從冰箱裡冷凍層拿出來一個塑料袋,冰塊扁扁一大片,框框一通猛砸,丁玲咣啷倒進玻璃杯裡,再滿上柳橙汁。
“我纔不會給彆人的公司賣命,”林知音一口氣把柳橙汁乾了,冰得腦仁疼,“謝了,叫我林知音就行。
”
她儘量不去想冰塊的製作過程,同時有點費解,為什麼不用冰格呢?那頭越翡還在框框砸冰,給自己也做了一杯冰飲,不過是威士忌。
“我也要你那個。
”
“我不敢給你喝,”越翡眼裡明晃晃的挑釁,“一杯倒。
”
“林知音。
”知音,知音難覓,巧遇知音,怎麼會有跟名字這麼配的人?
“嗯?”林知音懶懶抬起眼,有點不想站起來。
“你彆在我這睡著了。
”
林知音冇答話,慢慢閉上了眼。
“喂,天才鋼琴家?林小姐?金主?林知音!”
“行了,單人沙發睡不下這麼多人。
”林知音施施然起身,她這麼癱了一會兒,能量稍微恢複了一些,頭頂上的藍條正在
1
1,“烘好了吧?”
薄毛衣沾了一路風塵,又到酒吧裡滾了一圈,越翡貼心,把它洗了。
南城天氣潮濕,掛在陽台上一天,用力一擰彷彿還能滲出水來。
人生充滿了意外,遇見越翡是意外,醉酒對越翡大放厥詞是意外,毛衣洗了冇乾是意外……意內。
得再跟越翡重申一遍,她不想和一個年輕陌生的“下城區”駐唱歌手產生這樣曖昧不明的關係。
林知音捏了捏眉心,想起來一件事。
“那衣服不能機洗,你……”
要是機洗了,她就不要了。
“我拿手搓的。
”
杯子裡的冰塊開始融化,尖銳的棱角變得圓鈍,邊界模糊了,杯子底部攢了一層水,以後得買一個製冰機。
“有什麼來頭麼?那衣服。
”
杯子又被柳橙汁倒滿,這一杯口味要淡一些,林知音下意識端起來,喝了一口,“冇什麼來頭,我在國外讀書的時候在一家古著店淘的孤品,店主說是手縫的亮片和水鑽,所以不能機洗,也不能甩。
”
說著冇什麼,真講起來又刹不住車,林知音止住了話頭,迴歸正題,“我昨晚……”
滴、滴。
烘乾機發出工作完成的信號。
越翡微笑道,“我知道你冇有那個意思,你是正經人,不過,”
她切換了一副真誠的表情,燈管微弱地頻閃著,冰塊完全融化了,冇有人能拒絕她這樣的神態,“我們也算認識了,有空來聽我唱歌?”
以退為進,徐徐圖之。
林知音果然錯了錯眼,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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