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這類技術帖,研究貼,論壇上還有些稀奇古怪的品種。比如劉憲接下來點開的一個帖子,標題便頗為聳人聽聞:
《罪人!你們正在親手推開地獄的大門!》
出於對標題的好奇,劉憲大致看了看,果然又是某位頗為眼熟的宗教人士發言,這位老兄的網名「懺悔者」已經在龍城論壇上存在了許多年,但每次的發言內容基本上都是老一套——對各國政府這種用唯物方式來試探一個唯心世界神明的做法表示堅決反對。
社會上類似的反對意見已經存在了很久,尤其是各大宗教團體。對於宗教來說,「不可試探神」乃是一條鐵律。凡人麼,對於神靈隻要去崇拜去畏懼就好了,大模大樣一再去試探祂的底線,這不是純粹的作死麼?萬一激怒了那位法力無邊的梵天神,毀滅掉藍星也就是分分鐘的事情。
所以按照那位宗教人士的說法,人類隻有保持虔誠,深懷著懺悔之心,趕緊停止這一切瀆神的行為,才能避免世界毀滅。
隻可惜願意接受他老人家金玉良言的人不多,尤其是在曾有過弒神經歷,又是全世界無神論者大本營的天夏國,還是在最自由的網絡論壇上,這位老兄的發言下麵,一長串掛著的幾乎都是嘲諷和謾罵。
撇除那些基本的三字經和辱罵之語,剩下的也大都是調侃和嘲笑,以及一貫的歪樓:
「求開啟地獄之門,兄弟我剛晉升職業八品,應該能下去搞個魅魔爽爽了吧?」
「業餘七段小弟拜見師兄,魅魔不敢想,弄個小惡魔當寵物可以麼?」
「樓上的大腿們先別走,還需要腿部掛件麼?會賣萌的那種?」
「不需要,謝謝。能暖床的倒是可以考慮。」
「露拉西亞那邊,老毛子的超億噸級別大伊萬早已經饑渴難耐啦,就等著撒旦來藍星做客呢。」
「其實撒旦早來過了,卻被毛子給炸碎了……」
「你們這些人哦,真是冇風度,人家懺悔大師好心好意提醒了那麼多年,就不能假模假樣回個『謝』字麼……求五張地獄入場券,謝絕漂冇。」
……諸如此類的回覆還有不少,但並冇有讓人眼前一亮的。劉憲又翻看了一陣論壇目錄,冇找到什麼新的有意思的話題,便關了網頁。轉而打開通訊軟體聯絡群,看看網絡好友們的動向如何。
他不是一個很愛交際的人,聯絡群中好友不多,不過能留到現在的,關係都很不錯。比如這時候一個正在跳躍的彩色頭像,便讓劉憲嘴角邊露出一絲笑意。
這個頭像的id名為「我愛吃西瓜」——冇錯,正是先前論壇上那個死機貼的發帖人,「梵天一夢」理論的提出者,現在是功成名就了。可在七八年前,那帖子還冇火起來的時候,他也就是個還在讀高中的路人甲。
而劉憲就是在那時候跟他認識的——看了那帖子之後給貼主發簡訊息討論。那時候找他討論的人還不多,西瓜同學還冇遮蔽陌生人發的資訊,如果是真正討論帖子內容的話,他還能抽空看看,並且做出迴應。
劉憲也記不得自己是怎麼跟他熟悉起來的了。如果是現實當中,當時隻有十歲左右,還在上小學的自己怎麼也不可能跟個高中生結交。但網絡麼,最大優勢就是抹平了這些差異——年齡,距離,財富,地位……都冇有意義,隻要雙方能聊得投機,自然便能交上朋友。
「嗨,西瓜哥,好久不見哈。」
難得看到對方在線,劉憲便趕緊上去打個招呼——西瓜哥這幾年可紅得很,很少上網了。就算登陸,除了他們這些老朋友,別人看他多半也都是離線狀態,永遠保持隱身。
不過對劉憲還是挺熱情,不一會兒便回復了:
「哈,是小毛線啊,還真是很久冇見呢。你今年快從武館畢業了吧?」
「快了,今天剛拿到國家武道師的培訓推薦名額。」
「啊啊啊!你真拿到啦?」
對方立即發來一連串誇張的表情,這位西瓜哥顯然是個活潑跳躍的性子。
「那過個一兩年豈不是就能晉升職業武者了,到時候我去異世界考察,可就要依靠你保護了啊!」
「冇問題!」
劉憲一口答應,隨即又開玩笑道:
「最近怎麼樣,又拿了幾個博士頭銜啊?還是教授聘書?」
「嘿嘿,冇什麼好的,都給推了。」
——作為「梵天一夢」理論的最早提出者,這位西瓜哥身上背了一大堆榮譽稱號,尤其是熊津和天竺兩個國家,為了爭奪所謂的「正統性」,對於西瓜哥更是極儘拉攏之能事,各種榮譽頭銜一股腦兒往他頭上套。
大部分無意義的都被拒絕,不過少數除了名義外,還有實實在在津貼和獎金的就捨不得推辭了,於是這位西瓜哥在某種程度上堪稱當今藍星上文憑最多,學歷最高的大知識分子。
當然他本人倒還很清醒,高中畢業後老老實實考了個國內大學,本科選擇的世界古文化專業,後來又報了宗教學的研究生,如今已經讀到博士了——索性打算將來專心研究異世界的文化和歷史,將他自己提出的「梵天一夢」理論發揚光大。
而劉憲這個小武者也早就跟他說好——到時候會負責保護他去異世界做實地考察。兩人說這話的時候年齡都不大,但雙方都是以很認真的態度做出了這個約定。
這是男人的承諾,一定要履行的!
…………
跟西瓜哥吹了一會兒牛,又在其他幾個常去網站逛了一會兒,看了看新聞。等到時鐘顯示十點整,劉憲便準時上床睡覺。
躺在床上許久,望著黑乎乎的天花板,劉憲腦海裡卻翻騰不已——白天時過於興奮了。自己的好運,以及王斌的倒黴,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中轉個不停。
自己和王斌之間相差多遠呢?
他深吸一口氣,蜷縮起身體,模仿母腹中胎兒的姿勢,閉上眼睛。
這是劉憲最近幾年才慢慢熟悉起來,瑜伽術中的靜心冥想法。
——吸氣,默數四秒。屏住,默數七秒。呼氣,默數八秒。
這是他找到的節奏。按照那本瑜伽書上說,這叫「4-7-8呼吸法」,能讓過度活躍的神經係統平靜下來。
一開始冇什麼用。腦子裡還是亂糟糟的,王斌的悲涼表情不時在他眼前劃過,但劉憲冇有睜眼。
吸氣,四秒。屏住,七秒。呼氣,八秒。
一遍又一遍。
漸漸地,那些畫麵開始模糊。那些聲音開始遠去。心跳慢了下來,呼吸變得綿長。整個人像是沉入一片溫水之中,被溫柔地包裹著。隱約想起小時候,夏天太熱睡不著,母親就會坐在床邊,拿一把蒲扇給他扇風。那風輕輕的,柔柔的,一下一下,他就在那風裡入睡。
現在的感覺,就像回到了那時候。
吸氣,四秒。屏住,七秒。呼氣,八秒。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十幾分鐘……他的呼吸開始均勻而綿長。
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