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戈壁上的獨行者------------------------------------------，窗外的景色開始變得不一樣了。，腦袋挨著冰涼的鐵皮車廂，聽著車輪撞擊鐵軌接縫的哐當聲。那聲音有一種催眠的規律性，每隔幾秒一次，像一頭沉睡巨獸的心跳。下鋪是一箇中年男人，打呼嚕的聲音像是砂紙在磨木頭。上鋪是個大學生，戴著耳機，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藍一塊白一塊。。不是因為呼嚕聲，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我正在離開什麼，而且這次離開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樣。不是出差，不是旅遊，不是回家。是一種……剝離。像從一幅畫裡走出來，看著畫裡的自己越來越小。，冇有信號。中國移動的圖標旁邊顯示著一個叉。這讓我感到一種奇怪的輕鬆——冇有人能找到我了。至少在這趟火車上，在這去往戈壁的二十幾個小時裡，我是任何人都聯絡不上的。這個詞也是我四級詞彙手冊上的。，那道舊疤在藍光下呈現出一種奇怪的質感。我盯著它看了很久，想起小時候我媽看到這道疤時的表情。她冇有哭，隻是用手指輕輕摸了一下，說：“會好的。”她冇有說”不疼”，她說的是”會好的”。這兩個之間有一種微妙的區彆，我當時太小，體會不出來。現在我知道了——“不疼”是謊言，“會好的”是希望。。我揹著包下來，淩晨的風帶著一股戈壁特有的乾燥氣息，像是烤箱門打開時撲麵而來的那種熱，但又不完全熱，夾帶著礦石特有的涼意。。一個穿著迷彩服的老頭，一個揹著登山包的年輕女人，還有我。老頭和女人在站台上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種眼神我懂——他們是同類，是走這條線的人。我不屬於他們的圈子，但我羨慕那種眼神裡的默契。。廣場上空無一人，路燈在漸亮的天光中顯得多餘，像一群站錯崗的哨兵。我吃了揹包裡的第一個麪包，喝了第一口水。水的味道和在北京時不一樣，更軟，更甜，像是直接從冰川上流下來的。，我在站前找到一輛出租車。司機是個張掖本地人，姓馬，皮膚黑得像烤過的核桃，手指關節粗大，方向盤上纏著磨破的皮套。“去哪？”他問。“巴丹吉林邊緣，老國道那邊。”，眼神裡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驚訝，是一種……預判。像是他已經猜到了我要說什麼。“徒步？”“嗯。”“一個人？”
“嗯。”
他轉回頭，發動車子。發動機的聲音在清晨的街道上顯得格外響。
“這幾天風不對。”他說。
“什麼意思？”
“就是……”他用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風的方向不對。往年這個季節刮東風，這幾天刮西風。而且風聲也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讓我想起了我爸。那種”你知道了也冇用”的眼神。
“你去了就知道了。”他說，“帶夠水了嗎？”
“兩升。”
“不夠。”他從座位下麵摸出一個塑料壺，“再加三升。算送你的，反正我也不缺。”
我接過水壺，說謝謝。他冇迴應，隻是看著前方的路。
車子開了兩個多小時，窗外的景色從農田變成了荒漠，從荒漠變成了戈壁。植被越來越稀疏，最後隻剩下一些乾枯的駱駝刺，像是從沙子裡伸出來的骨骼。天空出奇地藍，不是城市裡的那種被汙染過的藍，是一種原始的、近乎暴力的藍。
“前麵放你下來。”馬師傅說，“再往前是沙地，我底盤低，過不去。”
我在一條廢棄的公路邊下車。路麵龜裂，白線在風沙的侵蝕下幾乎看不見了。路的儘頭消失在沙丘後麵，像是一條被世界遺忘的動脈。
“什麼時候回來？”馬師傅問。
“三天後。”
“我後天來這附近拉貨。你要是提前回來，就在這等。”
我點點頭。他調轉車頭，揚起一陣沙塵，然後消失在來時的路上。
我站在公路中央，四麵都是無邊無際的戈壁。那種空曠感是壓倒性的——不是美，是一種近乎宗教體驗的巨大。 天際線在四個方向上都是平的，天地之間的界限清晰得像用刀切出來的。我第一次理解了為什麼古代的遊牧民族會在這種地方產生對天神的敬畏。
我開始走。
第一天的徒步冇有什麼戲劇性。太陽很毒，我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睛。藍色衝鋒衣在戈壁的背景下顯得格格不入，像一滴油漆潑在沙畫上。我沿著廢棄公路走了大概十五公裡，在下午四點找到了一個背風的凹地，搭起帳篷。
風在帳篷外麵吹，發出一種低沉的嗚咽。不是那種恐怖片裡的鬼哭狼嚎，是一種更深沉的、更持久的聲音，像一頭巨獸在遠處呼吸。我躺在睡袋裡，數質數。2, 3, 5, 7, 11, 13, 17……數到101的時候，風聲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