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晞時,劉芳已捧著詩集坐在迴廊下。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她素淨的衣襟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宅院裡人人都道,這位姑娘雖在隋家為仆,言談舉止卻自有一段風流態度。每月發餉日,總有人揣著胭脂水粉在廚房外徘徊,卻見她頸間隻懸著全貴送的白玉墜子——紅繩繫著的羊脂玉在陽光下溫潤生光,倒比那些金玉首飾更顯品格。
這紅繩繫著的白玉墜子卻惹惱了帳房王絕頂。與全貴年歲相仿,亦是獨身,論地位月錢都比那廚下幫工高出許多,偏生劉芳對他殷勤置若罔聞。每日撥著算盤珠子,那玉墜的影像總在眼前晃悠,算珠劈啪聲裡混著他咬牙切齒的嘀咕:「不過是個燒火丫頭...「
這日王絕頂攥著新買的銀簪子,指節都發了白。他望著廚房裡忙碌的倩影,忽然瞥見劉芳彎腰拾柴時,那枚玉墜從衣領間滑出,晃得他眼睛生疼。正待上前,卻見全貴提著食盒走來,兩人視線相撞,空氣中頓時迸出火星子。
黃昏故事會時,王絕頂搶著給劉芳端椅子遞湯水。見她安然受之,那油光鋥亮的腦門頓時沁出喜色。此後更是殷勤得可笑——劉芳剛拿起掃帚,他便劈手奪過:「姑娘歇著,這些粗活我來。「見她要切菜,又急吼吼擼起袖子:「放著我來!「那笨拙模樣惹得老廚娘直搖頭,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全貴冷眼瞧著,某日趁王絕頂湊近獻媚時,故意將沾著灶灰的圍裙往劉芳肩頭一搭。王絕頂見狀,果然盯著那白玉墜子上的灰漬皺起眉頭,伸到半空的手訕訕縮了回去。劉芳垂眸輕笑,指尖拂過羊脂玉上那道全貴親手雕的纏枝紋——這玉墜子,原是她娘留下的嫁妝。
劉芳自然察覺到了王絕頂的異常殷勤,開始有意避開他——他端來的椅子不坐,送上的梨湯不碰。那日傍晚,廚房剛熬好冰糖雪梨湯,全貴與王絕頂爭搶著要給劉芳送去,兩人拉扯間,精緻的青花瓷碗「啪」地摔碎在地,湯汁濺了滿灶台。他們怒目相對,拳頭攥得咯咯響,眼看就要打起來。任廚娘慌了神,跌跌撞撞往外跑,一路喊著:「不得了了!要出人命了!」
這一嗓子驚動了整個宅院。老爺、管家、葉師傅,連同看熱鬨的僕人們全圍了過來。隋奶奶好不容易擠進廚房,一見滿地碎瓷,氣得直跺腳:「作死的猢猻!這可是景德鎮的細瓷碗,花了我三塊大洋專門給劉芳備的!從今兒起,這雪梨湯由我親自送,誰再敢伸手,仔細你們的皮!」老太太橫眉豎眼地掃視一圈,拂袖而去,惹得眾人鬨笑不止。
好好一場故事會,硬是鬨成了笑話。王絕頂非但冇討著好,反倒落了個冇臉。他暗自咬牙,心想這般蠻乾終究不是辦法,得另尋門路。
轉眼又到發月錢的日子。僕人們依次在帳房外排隊,領了銀錢便散去。可直到人都走光了,仍冇聽見叫劉芳的名字。她在門外等了又等,終於耐不住,掀簾進去道:「王帳房,我的月錢還冇領呢。」
王絕頂抬頭,眼底閃過一絲得色:「喲,劉芳姑娘,正給你細算呢,可不能少你一個子兒。」他慢悠悠撥完算盤,忽然起身,左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右手將沉甸甸的一吊錢拍進她掌心,順勢就要往懷裡帶。劉芳猛地攥緊銅錢,狠狠一掙,抽身便走,隻留他呆立原地,指尖還殘留著那一瞬溫軟的觸感。
夜裡,王絕頂翻來覆去睡不著。劉芳那清泠泠的嗓音、瓷白的臉、柳條似的腰,全在眼前晃悠。昏沉間做了場荒唐夢,恍惚摟著她溫香軟玉的身子,醒來時卻隻死死抱著個冷硬的枕頭。
幾日後,他總算緩過勁兒來,摸著下巴盤算:日子還長,煮熟的鴨子,難道還能飛了不成?
又到了發月錢的日子。一切如常,最後來領錢的仍是劉芳。隻是這回,帳房外多了個抱臂而立的全貴。
劉芳掀簾進去,輕聲道:「王帳房,我的月錢還未領。「
王絕頂從帳冊裡抬起頭,眼中精光一閃:「喲,正等著姑娘呢。這回特意給你多算了兩塊大洋。「他指尖推著銀元,在桌麵上劃出清脆的響動。
「該多少便是多少,多的不要。「劉芳話音未落,門外忽傳來一聲朗笑:「這多出的兩塊,我要了!「
簾子一掀,全貴大步跨入。王絕頂「騰「地站起,臉色鐵青。劉芳取了應得的銀錢轉身便走,留下兩個男人劍拔弩張地對峙。
「全貴!又是你!「王絕頂一拳砸在帳冊上,望著劉芳遠去的背影,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日子一天天過去,王絕頂心裡的邪火越燒越旺。這日他盯著劉芳在迴廊下晾衣的身影,那截雪白的後頸在陽光下晃得他口乾舌燥。他舔了舔嘴唇,突然發狠想:不如直接按倒了事!橫豎是個丫鬟,半推半就也就從了......
院中寂靜,隻剩劉誌在烈日下練功。五年光陰,當初瘦弱的少年已長成鐵塔般的漢子。跟著葉師傅學藝這些年,十八般兵器樣樣精通,此刻正在練「草上飛「的輕功,騰挪間帶起獵獵風聲。要說功夫深淺,怕是已不輸師父——隻是武林規矩,師父總要留一手的。
王絕頂正盤算著歹念,忽聽「哢嚓「一聲,劉誌練功的木樁竟被一掌劈斷。他心頭一顫,那股邪火頓時涼了半截。
那日王絕頂鬼鬼祟祟尾隨劉芳,見她剛踏入房門,便餓虎撲食般從後襲去。豈料劉芳自幼習得家傳散手,身形一沉,反手便是一記擒拿。王絕頂還未回過神,已被擰著胳膊摔出門外,結結實實跌了個狗啃泥。劉誌聞聲趕來時,隻見王絕頂連滾帶爬逃走的狼狽背影。
「姐,可傷著了?「劉誌急問。
劉芳整了整衣襟,冷笑道:「憑他也配?「
經此一遭,王絕頂再不敢輕舉妄動。隻是每每看見全貴與劉芳形影不離的模樣,心頭那團妒火便燒得他寢食難安。
此後每逢閒暇,他便溜回老家找發小飲酒訴苦。幾杯黃湯下肚,那些醃臢主意便一個接一個往外冒。回到宅院時,他眼裡又燃起希望的火光。夜裡躺在床上,發小的渾話在耳邊迴響:「有了銀錢宅院,女人自會投懷送抱......「
轉眼半年過去,全貴與王絕頂之間的明爭暗鬥似乎偃旗息鼓。奇怪的是,隋家的帳目卻日漸吃緊。管家時常對著帳本喃喃自語:「收支與往年相當,庫銀怎會短了這許多?「
今夜弦月如鉤,滿地白霜映著清冷月光。院中萬籟俱寂,唯有劉誌仍在寒風中苦練不輟。他每一記掌風劈出,都帶著五年積攢的恨意——那場滅門慘案的真相,就藏在這深宅大院的某個角落。而此刻帳房裡,王絕頂正就著油燈,在假帳上添著新的一筆......
夜色如墨,隋宅那扇朱漆大門被悄然推開。劉芳口中塞著麻核,手腳被牛筋繩捆得結實,像貨物般被塞進麻袋。幾個黑影扛起掙紮的麻袋正要竄出院門,麻袋裡傳出沉悶的嗚咽聲。
正在練功的劉誌耳尖一動,忽聽得院外雜遝的腳步聲。他一個鷂子翻身躍至劉芳房前,卻見房門洞開,床榻上被褥尚溫。「姐!「他心頭一緊,轉身便往大門衝去,邊衝邊喊道:「全貴哥!有人劫了姐姐!「
月光下,一匹黑馬正絕塵而去。馬背上橫著個不斷蠕動的麻袋,後頭坐著個戴鬥笠的漢子。眼見追之不及,斜刺裡又閃出四條彪形大漢——兩人持鬼頭刀寒光凜凜,兩人掄齊眉棍虎虎生風。
劉誌眸中寒光乍現。他身形忽左忽右,先假意撲向刀客,待兩根長棍呼嘯而來時,突然擰腰轉胯。隻聽「哢嚓「兩聲,碗口粗的棍子竟被他鐵臂格斷。未等斷棍落地,他猿臂輕舒,抓著兩個使棍漢子的腦袋狠狠對撞。「咚「的一聲悶響,兩人眼冒金星癱軟在地。
剩下兩個刀客一左一右夾攻而來。劉誌故意賣個破綻,待右邊刀光襲至,突然探手扣住刀背,右腿如鞭掃出。那漢子如斷線風箏般摔出六七丈遠。左邊刀客見狀猛劈而下,劉誌將奪來的大刀橫架,「錚「的一聲火星四濺,震得對方虎口迸裂。緊接著一記高鞭腿抽在那人腮幫上,刀客淩空翻了兩圈,重重栽進十丈外的草垛裡。
劉誌抹了把濺到臉上的血沫,望著遠處已成黑點的馬匹,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夜風送來馬鞍上那串熟悉的銅鈴聲——正是王絕頂平日掛在帳房門口的鈴鐺。
王絕頂攥著韁繩的手心沁出熱汗,指尖不時摩挲著麻袋裡蠕動的軀體。他俯身湊近麻袋,聲音裡浸著蜜糖般的黏膩:「芳兒莫怕,是我呀。鎮東新置的三進宅子,紅木雕花的拔步床...往後你便是當家奶奶...「馬蹄濺起的泥點子飛濺在他綢緞衣襟上,他卻渾然不覺。
劉誌足尖點在顫動的竹梢,青衫被夜風鼓成滿帆。眼見那匹黑馬正要繞過溪灣,少年突然長嘯一聲,老竹「嘎吱「彎成滿月。但見一道青影掠過水麵,驚起蘆葦叢中棲息的夜鷺。馬上人回頭時,魂兒都嚇飛了半邊——月光下那追來的少年,竟似踏著銀波而行。
就在馬尾將將拂過指尖的剎那,劉誌忽覺腥風撲麵。他側身讓過馬蹄,右手如鐵鉗般扣住馬腿,左拳帶著五年積怨重重砸下。「哢嚓「脆響混著馬匹慘嘶,王絕頂滾落時壓斷了懷裡的胭脂匣子,甜膩的香粉在月光下炸開一團紅霧。
全貴顫抖的手指解開麻袋時,一縷青絲先漏了出來。劉芳唇上的血痕比嫁衣還艷,羊脂玉墜的裂痕裡滲著月光。她突然抓住全貴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下麵藏著的,是半塊被體溫焐熱的鴛鴦玉佩。
王絕頂拖著脫臼的腿往後蹭,眼睜睜看著劉誌拎起他新買的銅算盤。檀木珠子「劈裡啪啦「崩落一地,像極了帳房先生夢裡碎掉的富貴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