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半紙 萬年枝
萬年枝
陸明欽回京後。
林南敘怎麼會突然自儘……
他扶陸明欽在椅子上坐下,陸明欽湊近他,才講一句,就被賀時行猛然打斷。
“不行!”
賀尚書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緩了片刻,才壓低聲音道:“我不能眼睜睜看你……”
衛襄那時候是實在走投無路,他不能再犧牲陸明欽。
陸明欽抓著他的衣襟擡頭,眼底恨意淒惶:“我想報仇。”
想給南敘和子襄報仇。
賀時行扶著陸明欽的肩,一時默然。
陸明欽的摯愛摯交都死在蘇珩手裡。
他沒辦法勸他。
“我心意已決,至於後麵的事,賀大人其實也不必答應。”陸明欽低低歎了口氣,“我知道皇上拿蘇珩當親弟弟待,賀大人若是做了,即使功成,也會斷了自己的前程。”
“明欽……”
賀時行想,真的就沒有彆的辦法了嗎。
為什麼……
為什麼這個世道一定要把人逼到山窮水儘才肯罷休。
“我答——”
“到塵埃落定那天再說吧。”
陸明欽截斷他的話,卻好像忽然失了力氣,鬆開他往後倒在圈椅裡,即使知道有圈背攔著,賀時行還是下意識扶住陸明欽。
“真到那天,賀大人再作決定,也不遲。”
陸明欽忽然笑起來,卻是衰草荒蕪的淒涼。
“無論賀兄做什麼選擇,我都不會怨你。”
彼時賀時行看著陸明欽眼底無怨無恨的平寂。忽然想。他區區邀名射譽刀筆吏,何德何能,遇見陸明欽和衛襄。
第二日,賀時行上書悔過,認自己沽名釣譽,訕謗君上之罪;陸明欽的陳情也遞上去。長安宮依然留中不發,卻撤了賀府和陸府門口的明堂衛,賀大人也開始上朝議事。
畢竟周景澈也不想乾這麼多活。
雖然之前抓賀大人在長安宮當苦力問政事,可是不見同僚,到底不方便。
韓元質他們見聖意鬆動,連陸府門口的明堂衛都撤了,更加孤注一擲死命亂咬——畢竟要是陸明欽真脫罪,他們就徹底完了。不少朝臣看不慣這幫瘋狗跳出來對罵,賀大人卻一直很安靜。
陸總製可是他舉薦的人。
是以閣部議事時,與賀時行相識已久的刑部堂官當麵譏諷他以和柔媚於聖上。
賀大人笑了笑,沒說話。
又過了四天,林南敘頭七時,周景澈下旨駁韓元質等人的構言,馮言罷相回鄉,張肅元革職查辦。顧以詔贈太子太保,諡武寧,陸明欽官複原職,封寧遠侯。
當夜,陸明欽自儘後,賀尚書給陸總製收了屍,幫他全了和林南敘合葬的心願。
——然後拿著陸總製的遺言,在朝會上彈劾蘇珩殘害功臣。
周景澈十五歲登基,如今執政十九載,還是第一次遇見賀時行這種,能遛君上和朝廷兩次的人。
賀時行是不是真瘋了。
用衛襄的死逼走馮言罷職張肅元就算了,死劾蘇珩對他有什麼好處?
可是周景澈也沒辦法了。
衛襄那時候至少已經是罷官在查,陸明欽卻是剛官複原職,因功封爵。
然後遺本字字泣血,控斥蘇珩捏罪脅迫逼殺忠良。
不止陸明欽,還搭上一個前任三關總製林銑的女兒。
朝臣們不知道他們私下的糾纏,看到的是林總製和左都督蘇珣當年一道在薊雲搏命,替蘇珣遞了遺本;他的女兒卻因觸怒權貴,被明堂衛緝捕回京,繼而被蘇珩毒殺。
不忠不義的畜生啊。
適逢今年初雪下得格外早,京城議論紛紛,說是應陸總製的冤屈。
周景澈知道蘇珩沒有做陸明欽和賀時行說的那些罪。他最多也就是和陸明欽搶了個女人。
這算什麼啊。
可他沒辦法保自己的弟弟了。
蘇珩不能稱為帝王權威的一個汙點。
於是紹治帝隻能也降罪賜死明堂衛指揮使蘇珩,不止是安撫百官靜浮言,更是為了平北境官軍的激憤。
為此,還不得不點了賀時行監刑。
賀尚書再一次穿過重重宮門,看簷上明月照積雪,朔風勁哀。他該在明堂衛指揮使的府邸監刑,卻被帶到了北辰宮。
依然是空無一人的大殿,燭火倉皇間,周景澈抱著蘇珩的屍體,茫然跪在殿內,血跡狼藉。
蘇珩已經死了。
他在辭彆自己兄長的時候,拔刀自儘。
周景澈縱容了他的最後一次任性。
賀時行看著蘇珩脖子上的傷口,想,便宜他了。
害死了那麼多人,輪到他自己時,卻還能躺在至親的懷裡,走完最後一程。
當真蒼天無眼。
見賀時行入殿,周景澈依然維持著原姿勢抱著他的弟弟,無動於衷問:“賀時行,你現在是不是很想殺了我?”
真是終天末路的恨意啊。
知交的命,自己的前程,自己的命,都不要了;用所有人做代價,逼他把他的弟弟交出來賠罪,要他的弟弟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賀時行漠然跪下來,講:“臣不敢有這種大逆不道的想法。”
周景澈還在盯著他,賀時行也隻好繼續說下去。
“臣隻是想,林文議真厲害,臣這一輩子可能都殺不了的人,她殺了兩個。”
“言不由衷就給朕閉嘴!”周景澈吼了他一句,聲嘶力竭,“真該讓內侍搬個鏡子,讓你看看自己臉上的恨。”
賀時行漠然擡起頭。
他是恨的。
陸明欽,衛襄,林南敘,詔獄層層累累的血債,北境那麼多邊民何其無辜,皆因帝王一己私念喪命。
始作俑者,罪何可勝道。
怎麼會不恨呢。
——可是。
周景澈看著他,水波不興。
“賀時行,你殺了我,這世道也不過是換了一個皇帝。”
恨又有什麼用呢。
賀時行就算能殺一個周景澈。
也隻是給皇位重造一個泥胎彩塑。
而帝王不死。皇權無罪。君上萬古。
“你的癡心妄想,永遠也不會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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