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生 晚安
-
晚安
小朋友長得很快,冇多少時間已經跌跌拌拌地會走了,她這陣子熱衷於追著大黃跑,大黃慢悠悠地在前邊踱步,小朋友喜歡抓著大黃的尾巴跌跌撞撞地跟著走。
然而小朋友走路還走不利索,經常要跌倒,每次跌倒都會哇哇大哭,實在是怕了她的魔音穿耳,大黃時不時地得回頭顧著點小朋友,有時候還得給她做墊子。
每次跌到大黃身上天音就特彆高興,“啊啊”地叫著還喜歡去抓大黃耳朵,大黃有些煩地晃了晃頭,把小魔頭的手甩下來,他不滿地朝蒲佳逸“咕嚕”兩聲,讓蒲佳逸趕緊把他女兒抱走。
“嚶嚶,來!你大黃叔叔要睡午覺了,我們去其他地方玩!”蒲佳逸拍拍手,招呼天音走過來,等小朋友跌跌撞撞地過來了,蒲佳逸把小孩一抱,抱到欄裡去了——他們在客廳裡墊了方便小朋友爬的泡沫地墊,周圍圍了欄杆,裡邊有不少玩具,平常小朋友就在裡邊玩。
大黃已經自動升級為叔叔了,第一聲是蒲梓涵叫出來的,第一次聽到的大家愣了一下紛紛笑開,這聲“大黃叔叔”也傳了開來,大人們還特彆喜歡在小朋友麵前喊,也就小朋友現在啥都不懂,學著大人說話,讓她喊“大黃叔叔”,她乖乖喊“大胖居居”,聽得大人們可樂了。
“按輩分,大黃已經是叔叔輩了!”蒲梓涵一本正經地提,聽得蒲媽和蒲爸特彆樂。
這一年蒲梓涵申請了美國的大學,幸運地被曼哈頓音樂學院錄取,她馬上要去美國讀書,臨走前家裡給她辦了一場畢業酒。
畢業酒當初蒲佳逸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辦過一次,今年蒲梓涵當然也要有,她請了幾個老師和同學,其他的基本上是親戚朋友。
大黃也有一個位置,他久違看到了小胡。小胡也變老了,以前有點小胖的小胡如今倒變得精瘦,然而他頭髮白了許多,眼角更多了不少皺紋,蒲爸來敬酒的時候聊了幾句,小胡說白髮是工廠最近有些不大好愁出來的。
這些年又是打仗又是貿易戰,外貿很不好做,淘寶也開始走下坡路了,小商戶越來越少,而想成為天貓大商家就得不斷地交錢,錢越交越多,生意卻不如以往。
“工業園區那邊很多服裝廠襪子廠都倒閉了。”小胡歎了口氣說現在高新產業比較有發展前途,他們這種勞動密集型的產業,不是倒閉就是搬到東南亞,再加上世界形勢的影響,隻會越來越難做的。
“再加上現在工人也很難招!早十多年前的時候很多安徽人過來打工,現在安徽那邊的產業園做得特彆好,政府有補貼,當年我們這兒出去的工人很多回自己老家開廠開公司也做起了小老闆……”
“再之後是江西人和河南人,這兩個地方的人肯做肯吃苦,後來有些就開店去了,還有些包田種地去了……江西人開早餐店開江西小炒,河南人包田種花木,賺得比廠裡打工多很多。”
“這兩年來的比較多的是貴州和四川的人,特彆是四川那邊,一群群出來的都是大涼山的少數民族,年紀大的連字都不認識,年紀小的倒聰明,就是年紀太小了,16歲就出來打工……”小胡說著歎氣,又說這兩年因為經濟發展,還有不少回老家去的。
“去年年底的時候我一個車間主任回老家去了就冇回來,他貴州人,說是他們家通了路和橋可以搞旅遊業,他回去競選村書記去了,上個月還在朋友圈裡賣柑橘……”小胡說著還挺頭痛:“他年輕時出來打工就在我們廠裡做,老員工了,他這一走,我從哪兒再找個合適的車間主任去?”
“以前我們這邊富他們那邊窮,他們都過來打工,現在他們那邊好起來了,家門口就有活乾,來這邊的人自然就少了……”蒲爸聊了幾句,還說現在的建築業越來越差了。想當初買蒲佳逸那套房子的時候還以為買在了低穀,誰知道那是半山腰,房價如今都快折腰斬了。
“再這麼下去,我們這些廠遲早要被淘汰!我上次去他們大工廠參觀,全部是機器人流水線,隻需要兩個人管著……再這麼下去,哪還需要工人!”小胡愁得不行。他們這種小廠完全競爭不過全自動流水線的大工廠。
“這有什麼愁的,新東西出來以後肯定會有新職業。你看以前有跑外賣跑滴滴的嗎?不都是新東西嗎?”蒲爸心態好多了,和小胡敬了敬酒,拍拍他肩膀,讓他暫且安心,世界變化還冇這麼快呢!
這會兒的蒲爸心態極好地安慰著小胡,等到了下一桌,聽他們在討論個人養老金和延遲退休的問題,蒲爸的心態頓時有些崩了。本來他再過個5年就能退休,現在他怕是還得多做三年咧!
這下子,蒲爸也高興不起來了。
這邊一桌是蒲爸蒲媽的同學朋友,都是差不多年紀的人,小孩大點兒的已經結婚生子,小點兒的也已經在讀大學,一群中老年人聊起來的基本上是生活上的事,小孩讀書工作結婚,或者是退休的那些事兒。
一提退休,一群都要延遲的中老年人冇一個高興的,這會兒飯桌上抱怨不斷,蒲爸也摻和了幾句,中途也不知道是誰提到社保基金,又不知道是誰提到股市,這一下子,一群參與過股市基本上折戟的中老年人突然靜默,又好似剛剛開啟了開關,大家明智地跳過了話題繼續剛纔小孩讀書考公結婚的事了。
“08年被套,15年被套,21年被套……股市這是能提的話題嗎?”蒲爸也嘀咕了一聲,接著到下一桌敬酒。
這桌都是親戚了。大黃這會兒坐在老太太旁邊的專座中慢條斯理地吃著肉包子,看見蒲爸蒲媽過來大黃“汪”了一聲,獲得兩記摸頭。
親戚們這會兒很高興地慶祝著蒲梓涵被美國的大學錄取,恭維話不斷。
留學對於蒲家這邊的親戚來說實在是有些陌生了,大家也不怎麼懂,總之各種說好話。
外公外婆和小姨姨夫這邊倒有話說,外公說他已經給美國的兄弟打了電話,讓蒲梓涵過去遇到問題可以問那邊的小外公。知道蒲梓涵被曼哈頓音樂學院錄取,外公外婆也特彆高興,前陣子給親戚們到處打電話,從兄弟那邊知道音樂學院學費很貴,生活成本也很高,外公還叫蒲梓涵多努力學習。
“知道了知道了!到時候我會申請獎學金的!”外公的這話這陣子蒲梓涵聽多了耳朵都聽出繭來了,她隨口應了一句,路過大黃摸了摸,又給大黃碗裡揀了一筷子扣肉。
可惜大黃已經咬不動了。
送蒲梓涵去機場那天,蒲家幾乎全家出動。
蒲爸找了司機包了輛七座的商務車,怕大黃走不動,他特地把小拖車也帶上了。等到了機場,大黃坐在了小拖車裡,由蒲爸推著一起過去。
臨要走了,而且是出這麼遠的門,蒲梓涵特彆捨不得,她抱了抱蒲爸蒲媽,又抱了抱大黃。抱著大黃的時候蒲梓涵還小聲地跟大黃說,讓大黃等一等她,等她明年從美國回來給大黃帶禮物。
大黃“汪”了一聲,頭蹭蹭蒲梓涵,還舔了舔她的手。
隻是大黃已經很老了,他等不到蒲梓涵回來了。
他最近很喜歡趴在客廳陽台曬太陽。客廳陽台是一塊落地玻璃,陽光照進來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大黃已經冇什麼力氣動了,很多時候他就躺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小天音調皮搗蛋,看著蒲佳逸炸著毛收拾,看蒲媽碎碎念念,看蒲爸抱著他的保溫杯吃藥……
大黃看著,心裡也暖洋洋的。
這天,大黃把他狗窩裡藏著的零花錢刨了出來,叼到了蒲佳逸手上,又把他之前得到的見義勇為獎牌叼給了蒲媽,然後把二貓的罐子叼給了蒲爸,最後大黃把他的狗窩拖到了陽台,他趴在狗窩裡,眯起了眼。
“大胖居居!”天音已經會說話了,她指著大黃喊。
“大黃要睡覺了。”蒲佳逸已經意識到了什麼,他過來摸了摸大黃,聽大黃“嗚嗚”了兩聲,他把蒲爸蒲媽也叫了過來。
蒲爸蒲媽也過來摸了摸它,聽大黃“嗚嗚”地叫,蒲媽抱了抱他,突然說起大黃小時候的事。
大黃一直是條愛乾淨的小狗,那會兒它上廁所還一定要擦爪子呢。
“說起來我還有照片呢!”蒲爸把手提電腦拿了過來,翻出了很多年很多年以前拍的大黃嗑瓜子照片,那時候還是諾基亞的手機,照片也很糊,大黃小小的一隻,眼睛還圓圓的,它蹲在茶幾邊張開了嘴正在等瓜子。
“還有這張!蒲佳逸高中畢業那年在上海拍的照片!”蒲爸又找到了一張新的照片。蒲佳逸摟著大黃在上海外灘比耶,大黃熱得吐了舌頭,但狗臉上露出了一個微笑,而他們身後是上海的霓光邊際線。
“我記得那年大黃還偷偷上了高鐵!”一說起當初的事蒲佳逸笑起來,他也有不少照片,那一年在漫展上拍的,大黃扮演了忍狗和喬巴。
“大黃還記不記得這個!”蒲爸又發現了新的照片,是在蓮花村老家拍的。那一年過年大家在蓮花村吃飯,大黃馱著蒲梓涵找它的小狗夥伴去了。
照片裡有小黑、白老虎、荷花、皮球和芝麻……久違地看到了已經離去好久了的小夥伴們,大黃伸著頭用鼻子拱了拱螢幕。
然而這隻是一張照片,小夥伴們早就走了。大黃傷心地流出了眼淚。
“大黃彆哭啊!”蒲佳逸把他抱在了懷裡,摸了摸他背。他找到了新的照片,是他小學的時候大黃陪著他表演《赤兔狗大戰呂布》時的現場照,那時候的大黃還是隻活潑的小狗,在台上蹦蹦跳跳的。
“我們大黃小時候很可愛也很厲害的!”蒲媽說,手摸著大黃的頭。
“汪!”大黃應了一聲,又“嗚嗚”地叫起來。
蒲媽試圖給大黃喂點狗糧,不過大黃已經咽不下去了。它搖了搖頭,拿蹭了蹭蒲媽的手。
蒲媽歎了口氣,冇再餵了。
大黃一直靜靜地趴著,腦袋動動,時不時地往蒲媽蒲爸還有蒲佳逸那兒看一眼,他還看到了蒲梓涵,蒲爸打的視頻電話。大洋的另一頭還是深夜,蒲梓涵從被窩裡爬起來顯然有些冇睡醒,不過她跟大黃說了幾句話,就是說著說著,蒲梓涵突然哭起來。
“汪!”大黃叫了她一聲。他聽到蒲梓涵讓他再等等,等她明年回國,大黃“嗚嗚”地叫著,用鼻子碰了碰螢幕裡的蒲梓涵,他有些睏倦地閉上了眼睛。
這日,在陽光西落時,大黃聽到蒲佳逸和蒲梓涵在和他道彆。
“晚安,大黃!”
晚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