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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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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臉盲症------------------------------------------。——他從來不相信這種廉價的恐怖橋段。作為一個民俗學博士,他見過太多民間傳說中的禁忌:“彆回頭”、“彆答應”、“彆睜眼”,這些禁忌的本質都是一樣的——它們是人類麵對未知時設置的自我防禦機製,是心理上的安全毯,是文化人類學裡再普通不過的儀式化行為。,是因為他的後頸感受到了呼吸。,有節奏的,帶著一股熟透了的穀物和泥土混合氣息的呼吸。。。。。他讓自己的呼吸變得深長,試圖用理性來覆蓋本能——他告訴自己,那是錯覺,那是大巴空調出風口的位置不對,那是睡眠不足導致的感官失調。他的身體已經超過三十個小時冇有真正休息過了,大腦皮層在這種狀態下產生任何幻覺都不值得大驚小怪。。——不再是均勻的、像睡眠一樣的節奏,而是變得急促了一些,像是身後那個不存在的人發現了他的抗拒,開始感到不耐煩。,他聽到了聲音。。,很溫柔,帶著一種他幾乎要忘記的熟悉感。:“小木,你回來了。”

林述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

“小木。”

那是林月叫他的方式。不是“小述”,不是“弟弟”,是“小木”。因為他叫林述,雙木,所以她叫他小木。這個稱呼隻存在於林月的嘴裡,在她失蹤之後,再也冇有人這樣叫過他。

十八年了。

這個聲音,這個稱呼,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他記憶深處一扇他以為已經鏽死的鎖裡。

他猛地轉過頭。

身後的座位是空的。

但座椅的人造革表麵有一個清晰的凹陷——不是那種被重物壓過之後回彈不完全的褶皺,而是一個人剛剛坐過的、還保留著體溫和體型的凹陷。凹陷的形狀很纖細,屬於一個身材瘦削的年輕女性。

而且,座椅上有一根頭髮。

很長,黑色,帶著微微的自然捲。

林月是自然捲。

林述盯著那根頭髮,感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製地顫抖。他伸出手,想去拿起那根頭髮,但他的指尖剛觸碰到人造革的表麵,就猛地縮了回來——

座椅是溫熱的。

不隻是那個凹陷處——整個座位都是溫熱的,像是有人剛剛在這裡坐了很久,久到體溫滲透進了填充物裡,久到座椅記住了那個人的形狀。

林述轉頭看向車廂前方。

司機在專心開車。從他坐的位置隻能看到司機的後腦勺——短髮,灰白相間,後頸上有一道很深的皺紋,像是被摺疊過的紙。

他看向其他乘客。

車廂裡一共有十二個乘客——加上司機是十三個。這個數字在他上車時就數過,但現在他覺得這個數字可能不太對。他開始重新數。

一、二、三、四……

他數到第十二個的時候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他數完了。而是因為他發現,他無法確定“第十二個”是不是同一個人。

他的麵孔失認症。

在這個光線昏暗、所有人姿勢相同、衣著相似的環境裡,他的病症被放大到了極限。他看不清任何一張臉——不是“模糊”,是“空白”。每個人的麵部位置都是一團肉色的、冇有細節的平麵,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把五官全部擦掉了。

他隻能靠衣著和位置來區分他們。坐在前排左邊的是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夾克的拉鍊壞了,用一根鐵絲彆著。坐在前排右邊的是一個穿紅色棉襖的老太太,棉襖的肘部打了補丁。中排左邊是一個穿迷彩服的年輕人,帽子壓得很低……

他一個一個地標記,一個一個地記住。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標記到第七個乘客的時候——中排右邊,一個穿深藍色工裝的男人——他發現第八個乘客的衣著和第一個乘客一模一樣。

灰色夾克,拉鍊用鐵絲彆著。

他以為自己數錯了。他重新從第一個開始數。

灰色夾克,紅色棉襖,迷彩服,深藍色工裝……

第八個。

灰色夾克,拉鍊用鐵絲彆著。和第一個乘客一模一樣的灰色夾克。一模一樣的鐵絲彆法。甚至連夾克左胸口那團洗不掉的油漬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林述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向第一個乘客的位置。

第一個乘客還在那裡。灰色夾克,鐵絲彆著的拉鍊,左胸口的油漬。

那麼第八個是誰?

為什麼會有兩個穿著完全一樣的衣服、坐在不同位置的人?他開始覺得自己的眼睛在欺騙自己。

也許那不是灰色夾克,隻是顏色相近;

也許那不是鐵絲,隻是某種類似的金屬反光;

也許——然後他發現了第三個。

第五排靠窗的位置。灰色夾克,鐵絲彆著的拉鍊,左胸口的油漬。

然後是第四個。第六排中間的位置。

第五個。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

他的視線在車廂裡掃過,像是在數一群一模一樣的羊。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他數到了七個。

七個穿著完全一樣的灰色夾克的男人,坐在車廂的不同位置。

不。不是七個。

他重新數了一遍。這一次他不看衣著,不看位置,隻看——

他閉上了眼睛。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看向的不是乘客,而是“臉”。

那些他冇有五官的臉。

那些肉色的、空白的、像雞蛋殼一樣光滑的橢圓。

它們都是一樣的。

每一個乘客的“臉”——那個冇有五官的橢圓——在形狀、大小、輪廓上都是完全一致的。不是相似,是相同。像是有人用複製粘貼功能,把同一張空白的麵具貼在了十二個人的頭上。

不。

不是十二個。

是十三個。

包括司機。

林述猛地看向駕駛座。司機冇有回頭,但他從後視鏡裡看到了司機的臉——後視鏡裡映出的不是一個人正常的倒影,而是一個光滑的、冇有五官的、肉色的橢圓。

後視鏡裡,那張冇有五官的臉似乎在看著他。

然後,那張臉的中央——應該是鼻子的位置——出現了一條裂縫。

裂縫很細,很直,垂直向下延伸,像是有人用手術刀在皮膚上劃了一刀。裂縫越變越長,越變越深,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把那張空白的臉分成了兩半。

裂縫張開了一點。

是一個嘴巴。

嘴巴開始說話。

聲音不是從駕駛座傳來的,是從車廂的音響係統裡傳出來的——那種老式大巴的、帶著電流噪音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

“各位乘客,前方即將進入山區,請繫好安全帶。”

林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安全帶。他繫了。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係的——上車的時候他冇有係安全帶,他記得很清楚。但現在安全帶的鎖釦緊緊地扣著,勒在他的腰腹上,緊得有些發疼。

他試圖解開安全帶。按下去,鎖釦紋絲不動。再按,還是不動。他用力拉扯安全帶,那條織帶像是被焊死了一樣,牢牢地固定在他的身體上。

他的目光落向旁邊的座位。

那個空座上的凹陷還在。那根黑色的長捲髮還在。

但凹陷變得更深了。

像是有人重新坐了回去,坐得更用力了,更深了。

林述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一路爬到頭頂。他不再試圖解開安全帶。他轉過頭,看向窗外,試圖讓自己的注意力離開這個越來越不真實的車廂。

窗外的風景已經完全變了。

城市不見了,農田不見了,甚至連荒山都消失了。窗外是一片他從未見過的地貌——灰白色的,平坦的,一望無際的,像是一片巨大的鹽堿地。地麵上冇有植被,冇有石頭,冇有任何突出的物體,隻有一層細細的、灰白色的粉末,覆蓋在起伏不平的地表上。

那種粉末讓他想起了骨灰。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骨灰——那種經過高溫焚燒之後、失去了所有有機質、隻剩下磷酸鈣的灰白色粉末。

大巴行駛在這片灰白色的大地上,像是在一片巨大的墓地上穿行。

冇有路。冇有路標。冇有任何人類活動的痕跡。但大巴開得很平穩,像是在一條看不見的道路上行駛。

林述看向儀錶盤上方的電子時鐘。

時鐘顯示的是:2005年10月15日,上午7:43。

林月失蹤的前一天。

他閉上眼睛,試圖回憶2005年10月15日那天他在做什麼。那一年他十歲,上小學四年級。那天是星期六,學校不上課。他記得那天早上林月給他煮了一碗麪條,麪條裡臥了一個荷包蛋,蛋黃是溏心的,他最喜歡的那種。林月看著他吃完麪條,然後說她要出去一趟。

“去哪兒?”他問。

“祠堂。”林月說。

“去祠堂乾什麼?”

林月冇有回答。她隻是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她的手指很涼,帶著一股泥土的味道。

“小木,”她說,“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不要找我。”

“為什麼?”

“因為找不到的。”

她說完這句話就轉身走了。馬尾辮在背後輕輕晃動。碎花襯衫上的朝顏花在陽光下一明一暗。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林月。

不。

不是最後一次。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林月。

因為在那之後的很多年裡,他在夢裡見過她無數次。每一次她都站在那扇祠堂的門後麵,站在門框的陰影裡,隻露出半個身體。她的五官是模糊的,但他知道她在看他。她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他聽不到。

他曾經試圖走近她。但每一次,當他走到門檻前麵的時候,他就會醒來。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嘴裡有一股泥土的味道。

大巴突然顛簸了一下。

林述睜開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閉上的眼睛,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如果那種介於清醒和夢境之間的狀態可以被稱為“睡著”的話。

車廂裡變了。

燈滅了。

不是突然滅的,是慢慢地暗下去的,像是有人在用一個看不見的旋鈕逐漸調低亮度。昏黃色的燈光一點一點地收縮,最後完全消失,車廂裡隻剩下來自窗外的、灰白色的、像屍光一樣的天光。

他看向其他乘客。

他們都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所有人的姿勢都變了。之前他們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一排等待檢閱的士兵。現在他們都靠在了椅背上,頭微微後仰,嘴巴微張。

他們在睡覺。

十二個人同時在睡覺。

林述嚥了一口口水。他的喉嚨很乾,像是被塞了一把那個灰白色的粉末。

他再次看向窗外。

灰白色的大地消失了。窗外是山。

不是普通的山。是那種在喀斯特地貌中才能見到的、陡峭的、像刀鋒一樣的石山。山體是深灰色的,表麵幾乎冇有土壤,裸露的岩石上佈滿了縱向的溝壑,像是被巨大的爪子抓過。山與山之間是幽深的峽穀,峽穀裡瀰漫著濃稠的白色霧氣,霧氣不是靜止的,而是在緩慢地流動,像某種有生命的液體。

大巴開始爬坡。

引擎的聲音變大了——不,引擎之前根本冇有聲音,現在突然有了。是一種低沉的、吃力的、像老人喘息一樣的轟鳴聲。車身在震動,所有的螺絲和鉚釘都在發出細碎的摩擦聲,整個車廂像是一個快要散架的骨頭架子。

林述看向前方的路。

路出現了。

不是柏油路,不是水泥路,是一條土路。很窄,隻比車身寬一點點,路麵被車輪壓出了兩道深深的車轍,車轍裡積著渾濁的泥水。路的左側是直立的石壁,石壁上長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植物——藤蔓狀,但冇有葉子,隻有光禿禿的、像血管一樣的紅色莖乾,緊緊地貼在石壁上,像是在吸取石頭的血液。

路的右側是懸崖。

冇有護欄。懸崖的邊緣長著一叢叢的茅草,茅草已經枯黃了,在風中瑟瑟發抖。懸崖下麵是那條他剛纔看到的峽穀,白色的霧氣在峽穀裡翻湧,像是某種巨大的、正在消化的胃。

大巴在這條路上緩慢地爬升。每過一個彎道,車身都會向懸崖一側傾斜,傾斜到一種讓人本能地想要尖叫的角度。林述緊緊抓著前排座椅的靠背,指節發白。

他看了一眼駕駛座。

司機的那張冇有五官的臉在後視鏡裡安靜地對著他。臉上的那條裂縫——那個嘴巴——冇有在動,但他能聽到司機在說話。

聲音從音響係統裡傳出來,帶著電流的雜音:

“快到了。”

“快到了。”

“快到了。”

三個字,重複了三遍。每一遍的音調都不一樣——第一遍是陳述句,第二遍是疑問句,第三遍是感歎句。像是有人在嘗試不同的語氣,想要找到一個最合適的。

然後,那個聲音變了。

不再是司機的那個沙啞的、中性的聲音。

變成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年輕的,溫柔的,帶著自然捲的頭髮在風中輕輕晃動的聲音。

林月的聲音。

音響裡傳出林月的聲音,說:

“小木,不要怕。很快就到家了。”

家。

這個詞像一根針,紮進了林述的某個最柔軟的地方。

他想起了骨村。

那個村子在記憶裡是什麼樣的?

他試著回憶,但記憶像是一麵被砸碎的鏡子,隻剩下一些尖銳的、不連貫的碎片。他記得村子很小,幾十戶人家,擠在一條狹長的山穀裡。房子是那種老式的土坯房,牆麵上刷著白灰,但白灰大部分已經剝落了,露出裡麵的黃土和稻草。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乾要三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住了半個打穀場。老槐樹的樹乾上釘著一個鐵牌子,牌子上寫著樹齡——冇有人記得具體是多少年,但所有人都說,“先有樹,後有村”。

祠堂在村子的最深處。

背靠著一座山。

那座山叫什麼名字,他不記得了。但他記得那座山的形狀——從村子裡的任何一個角度抬頭看,都能看到那座山的山頂。山頂是平的,像被人用刀削掉了一塊,平頂上長著一棵孤零零的鬆樹,鬆樹的形狀很扭曲,像一個人被綁在十字架上。

他記得小時候,村裡的老人不讓他靠近那座山。

“彆去,”老人們說,“那是林家的山。”

“林家的山是什麼意思?”他問。

“意思就是,那不是活人的地方。”

大巴停了下來。

停得很突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車身劇烈地晃動了一下,所有還在沉睡的乘客的身體都隨著慣性向前傾倒,然後又重重地摔回座椅上。

冇有人醒來。

林述看向窗外。

土路到了儘頭。前麵是一個用碎石鋪成的簡陋停車場,停車場上停著幾輛車——一輛手扶拖拉機,一輛三輪摩托車,一輛鏽跡斑斑的麪包車。麪包車的車身上噴著幾個字,紅色的漆已經褪得差不多了,但他還是認出來了:

“骨村供銷社”。

停車場的前方,是一條窄窄的石板路。石板路的儘頭,是一扇門。

不是祠堂的門。

是村子的門——一座用石塊壘成的簡陋門樓,門樓的橫梁上掛著一塊木牌,木牌上的字已經被風雨侵蝕得幾乎看不清了。

但他知道那上麵寫的是什麼。

骨村。

大巴的車門打開了。

這一次,車門外麵不是黑暗。是真實的、具體的、帶著泥土和草木氣息的山村空氣。早晨的陽光從山的縫隙裡射進來,金色的,溫暖的,和車廂裡的陰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乘客們開始下車。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走向車門。動作整齊劃一,像是被同一個程式控製的機器人。他們的臉——那些冇有五官的、光滑的橢圓——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更加不真實,像是一群戴著肉色麵具的人。

林述看著他們下車。一個,兩個,三個……

他數到了七個灰色夾克的男人。七個一模一樣的、冇有臉的男人。

然後是紅色棉襖的老太太。

然後是迷彩服的年輕人。

然後是深藍色工裝的男人。

十二個人,全部下了車。他們站在碎石停車場上,麵朝村子的方向,一動不動,像一排種在地裡的人。

司機冇有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後視鏡裡的那張冇有五官的臉對著林述。

那張臉上的嘴巴又張開了。

“終點站到了,”音響裡傳出司機的沙啞聲音,“請所有乘客帶好隨身物品,有序下車。”

林述冇有動。

他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那些站立不動的“人”,看著那個用石塊壘成的門樓,看著門樓上那塊寫著“骨村”的木牌。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至少不完全是恐懼。而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的麵孔失認症。

在這個車廂裡,他看不清任何一張臉。但出了這個車廂,在那個村子裡,他也看不清任何一張臉。他無法分辨誰是村民,誰是這輛大巴上的“乘客”,誰是人,誰不是人。

他的唯一的判斷依據,隻剩下衣著、聲音、和位置。

而那些“灰色夾克的男人”有七個。

七個一模一樣的、冇有臉的人。

他不知道哪一個纔是真正的“第一個乘客”。他甚至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一個“真正的第一個乘客”。也許他們都是真實的。也許他們都不是。

也許“真實”這個詞,在這個地方,已經失去了意義。

“請所有乘客帶好隨身物品,有序下車。”

音響裡的聲音重複了一遍。這一次,聲音裡多了一絲不耐煩。

林述深吸一口氣,解開了安全帶。

這一次,安全帶解開了。鎖釦彈開的聲音在寂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響亮。

他站起來,從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行李箱。行李箱的把手是溫熱的,像是被誰握過。

他走向車門。

經過那個空座位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那根黑色的長捲髮還在。

但凹陷已經消失了。座椅的人造革表麵恢複了平整,像是從來冇有人坐過。

他看了一眼那根頭髮,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到車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車廂。

空蕩蕩的。十二個座位,加上他自己的那個,全部空著。昏黃色的燈光還在微微閃爍,座椅的人造革表麵在燈光下泛著油膩的光澤。

駕駛座也是空的。

司機不見了。

林述站在車門口,看著那個空著的駕駛座。方向盤上掛著一串鑰匙,鑰匙扣是一個塑料的小牌子,牌子上寫著幾個字。

他眯起眼睛,試圖看清那幾個字。

“骨村——林”。

他下了車。

車門在他身後無聲地關上了。

他站在碎石停車場上,和其他十二個“人”站在一起。陽光照在他的身上,溫暖的,真實的,但他感受不到溫暖。他的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一種更深層的、更古老的恐懼。

他抬起頭,看向那座用石塊壘成的門樓。

門樓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一個老人。

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長袍上繡滿了密密麻麻的眼睛——睜著的,閉著的,半睜半閉的,每一隻眼睛都用不同顏色的絲線繡成,在陰影裡閃爍著詭異的光澤。

老人的臉是唯一一張他看得清的臉。

不是因為他的麵孔失認症突然好了。

而是因為那張臉上冇有五官。

不。不是冇有五官。

是五官的位置被繡上了眼睛。

眼睛。密密麻麻的眼睛,繡在額頭上,繡在眼眶的位置上,繡在臉頰上,繡在嘴唇的位置上。整張臉,除了眼睛,什麼都冇有。

老人站在門樓的陰影裡,用那些繡出來的、不存在的眼睛看著林述。

然後,老人張開了嘴。

嘴裡冇有牙齒,冇有舌頭,隻有一個黑洞洞的、深不見底的洞。

黑洞裡傳出一個聲音。

很老的,很乾的,像枯葉在摩擦的聲音:

“回來了。”

林述握緊了行李箱的把手。

他想說話,但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隻能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穿著繡滿眼睛的黑袍的老人,看著那些和他一起下車的“人”,看著那座門樓上模糊不清的“骨村”兩個字。

他想起了那張照片。

想起那扇祠堂的門。

想起站在門框後麵的、五官被塗黑的林月。

想起照片背麵的那行字:

“她冇走。她在你腳下。你踩著她才能站著。”

他低頭看向腳下的地麵。

碎石停車場的地麵,是泥土。

灰色的,潮濕的,帶著一股熟透了的穀物和腐木混合的氣息的泥土。

他的鞋底陷進了泥土裡,陷得很淺,但他能感覺到——泥土在動。

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呼吸。

很慢,很深,很有耐心。

而他的腳,正踩在那呼吸的上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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