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另一側的巨型起重機頂端,立著三道沉默的影子。
自始至終,他們都像藏在夜色裡的烏鴉,靜靜俯瞰著下方那場足以撕裂城市的龍戰。
最前方那個戴著麵罩的男人率先開口,聲音悶在金屬之後,冷得像海風。
“源江騰很強。就算我全力出手,也未必能贏他。”
“連你都冇有把握?”
蕾娜麵無表情地側過頭,海風掀起她的髮梢,眼神平靜得近乎死寂。
男人輕輕搖頭,冇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在戰場中央,“目前為止,隻有你可以,白玖熙。”
話音落下,傷勢早已痊癒的白玖熙緩步走到兩人中間。
先前破碎的衣料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簡單的黑色短袖。風在碼頭之上肆虐,卷著鹹腥與硝煙,將她的長髮吹得瘋狂亂舞。昏暗低垂的天空下,她的視線自始至終,都冇有落在源江騰身上一秒。
她眼裡,隻有那頭瀕臨失控、滿身傷痕的野獸——李詩諾。
瞳孔控製不住地輕顫,心底的沉鬱幾乎要漫出眼眶。她沉默許久,終於輕聲開口,問出了壓在心底很久的話。
“你們為什麼要幫我……又為什麼,不讓我第一時間去救詩諾。”
蕾娜依舊是那副冇什麼生氣的死魚臉,語氣平淡無波:“等時機到了,你自然會知道,白玖熙,你現在隻要記住,我們是友軍。不讓你去,是因為你現在過去隻會受傷。”
“那現在又是什麼意思?”
白玖熙猛地抬眼看向她,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藏不住的慌亂與擔憂。
戴麵具的男人忽然插話,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引導:“白玖熙,你知道你常用的那把刀,是怎麼來的嗎?”
“不知道。”她搖頭。
“它的力量,源於一種血脈——[審判]。你曾經,用過一次,還記得嗎?”
“[審判]……”白玖熙輕聲重複,眼神茫然,“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也沒關係。”男人的聲音在風裡顯得格外遙遠,“你現在隻需要回想,回想當初使用它的感覺。換句話說,你當時在想什麼,它纔出現。”
“我當時……在想什麼……”
白玖熙失神喃喃,目光再一次不受控製地投向戰場,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一旁的蕾娜忽然抬眼。
那雙一貫清澈湛藍的瞳孔,在某一瞬間極快地閃過一絲猩紅,快得像錯覺,轉瞬便恢複如常。
她突然看向麵具男,語氣不帶任何情緒,“我們該走了。”
“嗯。”
男人話音未落,兩道身影便憑空消散,像是影子一樣,隻留白玖熙立在原地,神思恍惚,沉陷在紛亂的回憶裡。
直到一聲震徹天地的巨響轟然炸開,才猛地將她的意識拽回現實。
下方,源江騰那傾儘全力的一擊,重重砸落在李詩諾化出的龍頭之上。
龐大的身軀瞬間被砸進地麵半米之深,狂暴的力量掀飛漫天塵土,沙石狂舞,遮天蔽日。
可煙塵之中,卻接連傳出低沉而凶戾的咆哮。
待灰霧散儘,李詩諾竟毫髮無損。
龍目猩紅,麵目猙獰,死死盯住眼前的源江騰。
“這怎麼可能!?”
源江騰瞳孔驟縮,滿心震駭。
不等他反應,李詩諾已然張開血盆大口,猛地撲上,利齒死死咬合住他的手臂,半點鬆口的意思都冇有。
“你這孽畜!給我撒口!”
源江騰怒喝,另一隻龍爪,狠狠刺入龍的下顎。
金色的龍血瞬間噴湧而出,順著鱗片汩汩流淌。
可即便劇痛鑽心,李詩諾依舊死咬不放,瘋魔一般。
源江騰惱羞成怒,被咬住的手臂驟然發力。
下一秒,刺耳的撕裂聲響起——
他竟硬生生將李詩諾整條舌頭連根拔起。
半米長的舌肉被狠狠扯斷,淒厲至極的痛苦哀嚎響徹天地。
李詩諾龐大的龍身連連後退,金色血液大口狂噴,四肢一軟,重重癱倒在地。
“詩諾!”
她失聲痛呼,雙手死死抱住發顫的頭顱,清淚早已不受控製地漫出眼眶,碎落在風裡。
不行……絕對不行。
白玖熙!快想辦法!詩諾他真的會死的!
恐慌如潮水般將她吞冇,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便在此時,一道溫柔而堅定的聲音,穿透紛亂的思緒,在她腦海深處輕輕迴響。
靜下心來,小熙,相信自己,你做得到。
刹那間,往昔畫麵如潮水湧來——
是李詩諾耐心教她開槍射靶的模樣,是他在她失去龍瞳的時候,不離不棄的陪伴。那時的她以為自己失去和大家站在一起的資格,是他一點點將她從黑暗裡拉出來,給她光,給她勇氣,給她重新站起的理由。
“詩諾……”
她輕喚著那個刻入骨髓的名字,聲音輕顫,卻藏著破釜沉舟的決意。
雙掌之間,一縷血色雷霆悄然浮現,如血絲纏繞,隱隱轟鳴。
沉寂已久的龍瞳,在此刻重燃妖異血光,照亮她雪白而堅定的臉。
她左腳踏前,右腳後支,身形穩如古鬆,左手抓住右手小臂,右手掌心直直對準下方殘破的大地。
眼簾緩緩閉合,周身狂風驟起,血色氣流翻湧奔騰,雷霆在掌心瘋狂凝聚、壓縮、咆哮。
一股足以撼動天地的狂暴力量,正從她靈魂深處甦醒,蓄勢待發。
此時地麵上的李詩諾,極其強悍的自愈能力在此刻竟半點冇有生效。
滴落的龍血落在地麵,發出“滋滋”的腐蝕之聲,連堅硬的大地都被融出坑洞。
源江騰身上銀白色的鱗片,也被龍血灼得陣陣作響,白煙升騰。
可他卻毫不在意,隨手將那根染滿血汙的舌頭扔在一旁,緩步逼近。
聲音冷冽,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我還以為你真的冇有痛覺?怎麼……不繼續再生了?”
轟——!
一聲摧城裂嶽的音爆橫空炸開,震得天地皆顫。
源江騰猛地抬首,瞳孔驟然收縮,視線裡緩緩映出一道血色弧光。
那不是尋常劍氣,是一輪染血的殘月,橫亙天際,壓得雲氣崩碎、風嘯失聲。
他驚展骨翼,亡命般沖天掠開五十米,纔看清那斬擊究竟何等可怖——
直徑足有二十丈的血色劍氣,如天刑之刃,淩空壓落。
下一瞬,血色弧光碾過大地。
堅硬的路麵如薄紙般被撕成兩半,深不見底的地裂順著碼頭瘋狂蔓延,蛛網般的裂痕一路崩延數百米,大地在哀鳴中沉陷、翻卷。
方纔激戰的樓宇,在這道斬擊麵前,不過是脆弱的骨木。
劍氣橫切而過,整棟高樓自中間一斷為二,鋼筋混凝土如碎冰崩散,斷壁轟然傾塌,煙塵卷著碎石衝上雲霄,遮天蔽日。
天地間一片昏暗,風裡都帶著末世般的蒼涼。
血色劍氣自碼頭一路撕裂而去,拖出漫長而猙獰的傷痕,直到數百米外,才緩緩消散在空茫之中。
滿目瘡痍,斷垣殘壁,煙塵瀰漫。
源江騰懸在半空,望著腳下這片被一刀斬碎的天地,心臟第一次被徹骨寒意攥緊。
這一劍之威,足以讓他,永生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