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23章 骨刻
鐘聲的餘韻和那冰冷“視線”帶來的衝擊,讓林硯在接下來的一天裡都感到精神懨懨,太陽穴隱隱作痛,彷彿宿醉未醒。那不是肉體上的傷害,更像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魂魄或者精神——被蠻橫地擦碰了一下,留下了細微的裂痕。陳阿娣找了些島上常見的安神草藥,煮了水給他喝下,效果甚微,但那份心意讓林硯感到一絲暖意。
陳阿娣按照計劃,再次登上龜背嶼,去拜訪那些見多識廣的老船長了。林硯則留在“福海號”上,一邊修養精神,一邊將注意力重新聚焦到身邊幾件關鍵物品上。
他先是仔細檢查了引魂鈴。鈴身表麵,那道在啞巴灣邊緣出現的焦痕,似乎又加深了一點點,顏色從焦黑變成了暗紅,彷彿內部有微弱的餘燼在悶燒。鈴舌那截黑骨上的細微裂紋也似乎多了一條。這鈴鐺顯然在之前的對抗中承受了壓力,吳老九說過它“傷了”,現在看來,傷勢在加重。林硯將它小心地用軟布擦拭乾淨,重新放回桃木盒,心中對吳老九的擔憂又深了一層。
接著,他拿出了那片從蔡伯那裡換來的黑色骨片。在陽光下,這片骨甲呈現出更加奇異的質地。它不是純粹的漆黑,而是在某些角度下,會泛出深海般的墨藍或暗紫色澤,表麵那些天然形成的、如同電路板般的細密凹槽,在光線下似乎構成了某種極其抽象、難以解讀的圖案。觸手依舊冰涼沉重,但握久了,似乎能感覺到一種極其微弱、極其緩慢的……搏動?像是某種沉睡巨獸的心跳,被無限拉長和稀釋了。
林硯將《諱經》殘卷靠近骨片。經卷立刻傳來明顯的溫熱感,比之前單獨感應時更強。而當他嘗試將精神集中在骨片上時,那種奇特的、彷彿與深海水壓共鳴的“脈動”感變得更加清晰。他心中一動,將骨片輕輕貼在額頭上。
冰涼堅硬的觸感傳來,緊接著,一些破碎、模糊、完全不成體係的影像和感覺,如同沉船中的氣泡,斷斷續續地浮現在他的意識邊緣:
——無窮無儘的、彷彿能壓垮靈魂的黑暗與重壓。
——緩慢流動的、溫度極低的水流,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成分(礦物?生物質?)。
——巨大到無法想象的、模糊的形體輪廓,在更深的黑暗中緩緩起伏、舒捲。
——以及,一種龐大、古老、冰冷、近乎永恒般的……“存在感”,漠然,混沌,卻又蘊含著某種難以理解的、類似“饑餓”或“等待”的本能。
這些感覺一閃即逝,卻讓林硯出了一身冷汗。這骨片,果然是來自那個存在,或者至少是它棲息環境中的造物!它就像一塊來自深淵的“化石”,記錄著那裡最本質的環境資訊和一絲那個存在的“氣息”。
那麼,它能否被利用?《諱經》的溫熱共鳴,是否意味著可以通過它,來增強《諱經》某些符文的力量,或者……以它為媒介,施展一些更接近“深淵本源”的術法?
林硯再次翻開《諱經》,這次,他不再尋找具體的符籙或儀式記載,而是試圖理解其文字和符號中蘊含的某種“規則”或“邏輯”。祖父的批註再次成為關鍵。
在一段關於“以物易物,以契換契”的晦澀論述旁,祖父寫道:“諱約之基,在於‘對應’與‘平衡’。欲鎮水眼,需引水精之氣;欲安地脈,需合山石之性。其所用之‘物’,需與所鎮之‘諱’同源或相剋,方能借力打力,事半功倍。”
同源或相剋……
這片黑色骨片,毫無疑問與深海那存在“同源”。如果將它作為繪製某些符文的“顏料”或“載體”,是否能讓符文的力量更直接地作用於與那存在相關的“契約”或“現象”?比如……穩定李遠這個“靈媒”?或者……乾擾淨地下的“錨”?
但這個想法極其危險。使用“同源”之物,相當於在借用深淵本身的力量。一個不慎,可能不是“借力打力”,而是“引狼入室”,讓深淵的力量直接侵蝕自身,或者引來那存在的更直接關注。
林硯陷入了沉思。風險與機遇並存。常規手段看來已經難以對抗鐘師傅和“均衡會”的準備,必須出奇招。這黑色骨片,或許就是那張關鍵的、但同時也可能反噬自身的“奇牌”。
他決定先進行小範圍的嘗試。他從竹筒裡取出一點繪製“鎮魂紋”的混合膏體,又用匕首小心地從黑色骨片的邊緣,刮下極其微少的一點粉末——那粉末顏色比骨片本身更黑,細膩如墨,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金屬光澤。
他將骨粉混合進膏體中。原本暗紅色的膏體,瞬間變成了更加深沉、近乎於黑的暗紫色,散發出的氣味也從草藥的辛辣,變成了一種更加幽冷、更加難以形容的、彷彿深海淤泥混合著某種金屬礦物的味道。
林硯找來一小塊平整的船板碎片,用手指蘸了這混合後的新膏體,在上麵嘗試繪製一個微縮的“鎮魂紋”。
筆尖落下,感覺截然不同。之前繪製時,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專注和一絲細微的共鳴感。而這一次,當混合了骨粉的膏體接觸到木板時,他感覺指尖傳來一股冰涼的“吸力”,彷彿木板本身在主動吸收膏體中的某種物質。同時,他懷中的《諱經》猛然一熱,那熱度幾乎有些燙人!
符文繪製完成,一個暗紫色的、彷彿有生命般微微扭曲的小型符號出現在木板上。它並沒有散發光芒,但林硯盯著它看時,卻感到眼睛有些刺痛,精神也微微恍惚了一下,彷彿那個小小的符號正在散發出一種無形的、扭曲周圍光線和感知的“場”。
成功了?至少,符文發生了顯著的變化,蘊含的力量性質似乎更加……貼近源頭,也更加危險。
他不敢多做測試,將這塊繪製了符文的船板碎片用油紙仔細包好,單獨存放。他需要觀察,也需要更多關於如何安全使用這種力量的知識。盲目嘗試,無異於玩火**。
傍晚時分,陳阿娣回來了,帶回了打探到的訊息。
她的神色有些興奮,也有些困惑。“我問了好幾個老船長,大部分都沒聽說過‘均衡會’這個名字。但是,有一個常跑台灣和東南亞的老船長,叫旺伯,他聽了我的描述後,臉色變了變,把我拉到一邊悄悄說,他年輕的時候,在基隆港遇到過一件怪事。”
陳阿娣壓低聲音,模仿著旺伯的語氣:“‘那時候,有條漁船撈上來一個怪東西,像是大魚的骨頭,又像石頭,黑乎乎的,上麵刻滿了沒人認識的鬼畫符。船老大覺得不吉利,想扔回海裡。結果當天晚上,就來了幾個人,穿著打扮很體麵,不像本地人,說話口音也怪,出了高價把那東西買走了。領頭的是個斯斯文文的中年人,戴眼鏡,但眼神冷得很。他們自稱是什麼‘文化保護協會’的,但我看不像。後來我聽碼頭上的老人嘀咕,說那些人可能是‘守舊派’的,專門搜羅海裡出來的邪門玩意兒,好像跟一些很古老的祭祀也有關係……’”
“守舊派?”林硯眉頭一挑,這很可能就是“均衡會”在民間的另一種稱呼或模糊印象。
“旺伯還說,”陳阿娣繼續道,“他後來跑船,偶爾會在一些偏僻的漁村或海島,聽說類似的事情:海裡撈出奇怪的東西,或者舉行什麼古老的祭海儀式時,總會有一些‘外來的文化人’出現,他們不乾涉儀式,但會詳細記錄,有時候還會提供一些‘建議’或‘幫助’,換取儀式中使用的某些古老物件或者……儀式的完整記錄。這些人很低調,但出手大方,而且好像對各地不同的海祭儀式背後的‘共同點’特彆感興趣。”
這完全符合“均衡會”的特征!他們就像一群隱於幕後的觀察者和維護者,確保這些古老的“契約”儀式能夠按照既定的、他們認為“安全”的模式執行下去,同時收集相關資料和關鍵物品。鐘師傅,無疑就是他們派來“處理”浯嶼島這次異常狀況的“專家”。
“還有彆的嗎?關於鐘師傅本人?”林硯問。
陳阿娣搖搖頭:“旺伯不認識鐘師傅。但他提到,那些‘守舊派’的人,似乎都有一些特殊的本事,尤其是對聲音、符文和……鐘鼓之類的法器很在行。他說曾經在閩東一個村子,見過一個‘守舊派’的人用一麵古銅鏡和一串鈴鐺,安撫了一場因海祭不順利引發的集體癔症。”
聲音、符文、鐘鼓……這與鐘師傅使用青銅鐘法器的特點完全吻合。
線索逐漸串聯起來。“均衡會”是一個曆史悠久、隱藏極深的組織,他們監控並乾預著全國(甚至更廣範圍)各地與類似“諱約”相關的民俗儀式,目的是維持某種脆弱的“平衡”。鐘師傅是他們的執行者之一,精通音律和符文法術,手段強硬。他們此次前來,首要目標是確保“送王船”儀式完成,為此不惜用藥物和法術強行控製李遠,並可能加固了淨地下的“錨”。
而林硯他們,作為意外變數,帶著《諱經》殘卷和引魂鈴闖入,已經引起了鐘師傅和“均衡會”的警惕和敵意。
敵我形勢已然明朗。
“還有四天。”林硯看著海平線上漸漸沉沒的夕陽,那餘暉將海水染成一片淒豔的血紅,“我們必須在這四天裡,找到突破口。鐘師傅一定會加強對淨地和李遠的控製,也會防備我們。硬闖不行,我們必須智取。”
“智取?怎麼智取?”陳阿娣問。
林硯的目光落在了那塊包裹著暗紫色符文碎片的油紙上,又看了看手中的黑色骨片和《諱經》。
“鐘師傅的力量,建立在‘契約’、‘錨點’和‘靈媒’這個三角體係上。他要確保李遠這個‘靈媒’在儀式中發揮作用,就必須維持李遠與‘錨點’及‘契約’的連線。如果我們能破壞其中任何一環,或者……讓這個連線出現‘偏差’……”
“你的意思是……”
“不是徹底切斷連線——那可能立刻引發災難。而是……‘乾擾’它。”林硯眼中閃爍著決斷的光芒,“用我們手中的東西,用這片來自深淵的骨片,配合《諱經》的力量,製造一種‘雜音’或‘映象’,混淆李遠接收到的‘資訊’,或者……讓淨地下的‘錨’產生某種‘誤判’。”
“這能做到嗎?”陳阿娣覺得這想法比之前用符文穩定李遠更加天方夜譚。
“我不知道。”林硯誠實地說,“但這是我們唯一可能的機會。我需要時間研究,也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和地點來實施。這個地點,不能離淨地太近,以免被鐘師傅立刻察覺壓製;也不能太遠,否則力量無法有效傳導。”
他攤開手繪的浯嶼島簡圖,手指在上麵緩緩移動,最後停在了一個位置。
那是島嶼東南側,一處伸入海中的狹長岬角,與東岬角(淨地所在)隔著一個不大的海灣遙遙相對。那裡地勢較高,視野開闊,下方礁石密佈,平時很少有人去。
“這裡,‘望潮崖’。正對淨地和啞巴灣方向,距離適中,地勢有利。如果我們在那裡佈置,或許能將乾擾效果最大化。”林硯指著那裡說道。
“但那地方光禿禿的,很容易被發現。”陳阿娣指出。
“所以我們需要掩護,也需要抓緊時間。”林硯道,“接下來兩天,你繼續留意島上的動靜,尤其是鐘師傅和林阿公的動向。同時,幫我準備一些東西:儘可能多的、乾淨的貝殼(最好是特定的品種,按《諱經》記載有彙聚‘水行之氣’的作用);幾塊大小適中、形狀相對規整的海礁石;還有,找機會去‘望潮崖’實地檢視一下,確認最佳佈置地點和隱蔽路線。”
“你要在那裡……布陣?”陳阿娣明白了他的意圖。
“可以這麼說。一個簡化版的、以黑色骨片為核心、以《諱經》符文為引導、旨在乾擾‘契約’連線的臨時法陣。”林硯點頭,“成敗與否,就在此一舉了。”
夜幕降臨,星光黯淡。
林硯握緊了手中的黑色骨片,那冰涼的觸感彷彿連線著深不可測的黑暗海洋。
他知道,自己正在嘗試駕馭一股遠遠超出理解範圍的力量,如同孩童揮舞巨斧,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但為了阻止一場可能發生的、更大規模的災難,為了給李遠和浯嶼島爭取一線渺茫的希望,他彆無選擇。
骨片上的細微凹槽,在昏暗的船艙光線中,彷彿構成了一個無聲的、來自深淵的邀請,又或是一個冰冷的警告。
他選擇了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