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26章 鏡映
“望潮崖”頂部的風更大了,帶著刺骨的濕冷和越來越濃的鹹腥氣。星光被流雲遮蔽,隻有他們頭燈那兩束搖晃不定的昏黃光柱,切割著濃稠的黑暗。
林硯忍著右手手指持續的刺痛和麻木,以及腦海中殘留的幻象嗡鳴,與陳阿娣一起,爭分奪秒地佈置著那個臨時拚湊、寄托了全部希望的“鏡映”乾擾法陣。
按照林硯的設計,法陣的核心是那片主要的黑色骨片,作為“主鏡”。他們將骨片小心地放置在崖頂最中心、一塊相對平坦的岩石凹陷處,周圍用那幾塊特意挑選的海礁石圍成一圈,石頭上用混合了微量骨粉和特殊顏料(海藻粉調製)的膏體,繪製了簡單的引導和穩固符文。這些礁石既是物理上的陣基,也象征著與下方“亂刀礁”區域(埋藏點)以及更廣闊海域的連線點。
以黑色骨片為核心,他們用潔白的貝殼(日月貝和扇貝)按照特定的方位和距離,擺出了一個不規則的、彷彿破碎星圖般的圖案。貝殼本身蘊含的“水行之氣”,以及其光滑內壁的反射特性,被用來輔助“鏡映”效果的擴散和定向。每個貝殼下方,都撒了一小撮陳年海鹽,用以淨化場地和建立臨時的能量通道。
接著,林硯用那把特製膏體,以骨片為中心,在地麵上繪製出那個他精心設計、反複修改的複合型“鏡映”核心符文。符文線條扭曲繁複,暗紫色在昏黃燈光下彷彿有生命般緩緩流動,散發出一種令人心神不寧的氣息。繪製時,林硯能清晰感覺到自己殘存的精神力,以及懷中《諱經》提供的溫熱能量,正隨著筆畫的延伸被緩慢抽取、注入符文之中。每畫一筆,他的臉色就更蒼白一分。
最後,他們將幾束乾燥的“石菖蒲”捆紮在一起,插在覈心符文的一角,作為臨時的“穩定錨”,希望能稍微平複法陣啟動時可能引發的能量漣漪和精神衝擊。
整個法陣的佈置耗時近一個小時。當最後一束石菖蒲就位時,林硯幾乎虛脫,汗水浸透了裡外衣衫,在寒風中冰冷黏膩。他右手那兩根接觸過“異物”的手指,表麵的白霜已經褪去,但顏色依然有些發青,刺痛感變成了持續的麻木和鈍痛,彷彿不屬於自己。
“現在……怎麼辦?”陳阿娣扶著林硯,擔憂地看著他糟糕的狀態,又看了看地上那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詭異圖案。她不懂這些玄奧的東西,但本能地感到不安。
“等……”林硯靠在一塊礁石上,喘息著,目光投向對麵東岬角“淨地”的方向,又低頭看向懷中微微發燙的《諱經》,“等時機……等那邊的儀式前奏開始,等李遠與‘錨’的連線被主動加強到最顯著的時候……那就是我們啟動法陣,嘗試‘映照’並‘乾擾’的最佳時機……”
按照常理,在“送王船”大祭前的最後準備階段,尤其是在鐘師傅這樣的“專家”主持下,淨地下的“錨”會被進一步啟用,李遠作為“靈媒”也會被施以更強力的手段,以確保儀式核心連線的穩固和通暢。那股力量波動,將會像黑暗中的燈塔一樣清晰。
他們需要做的,就是在那股波動達到某個峰值時,以腳下的“鏡映”法陣為媒介,尤其是通過黑色骨片與埋藏點“異物”的微弱連線,去捕捉、複製、並微妙地扭曲那個連線的部分“影子”。
這無異於在奔騰的洪流旁,試圖用一麵小小的、布滿裂痕的鏡子,去映照並改變其中一滴水珠的流向。成功率微乎其微,風險卻巨大到難以估量。
時間在緊張和寒冷中緩慢流逝。遠處浯嶼島的燈火依舊稀疏,東岬角淨地方向的那幾點光亮也未曾移動,彷彿凝固在黑暗中。海麵上,風浪似乎大了一些,浪頭拍打崖壁的聲音更加沉悶有力。
就在林硯幾乎要以為時機判斷錯誤,或者鐘師傅另有安排時——
懷中的《諱經》殘卷,毫無征兆地劇烈發燙!與此同時,貼身放置的引魂鈴也自主地震顫起來,發出極其輕微但急促的“嗡嗡”聲!
來了!
林硯猛地抬頭,看向淨地方向。
雖然肉眼看不到任何異象,但在他高度集中的精神感知中,以及通過《諱經》和引魂鈴的共鳴,他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冰冷、龐大、充滿秩序與強製意味的能量波動,正從淨地深處轟然升起!
那不是深淵存在本身的氣息,而是某種被精心構建、引導、放大的“契約”力量!它如同一條無形的、由無數冰冷符文和古老誓約擰成的粗大鎖鏈,一端深深紮入淨地之下(連線著“錨”),另一端則延伸向祠堂方向的某處(連線著李遠),並且,正隱隱與遠方啞巴灣深處的某個源頭遙相呼應!
鐘師傅動手了!他在強化儀式連線!
就是現在!
林硯強撐著站起身,對陳阿娣低喝一聲:“退後!守著繩索和退路!”
陳阿娣立刻退到幾米外,緊張地注視著林硯和那個詭異的法陣,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匕首上。
林硯深吸一口氣,摒棄所有雜念,將全部精神集中到腳下的“鏡映”法陣核心。他蹲下身,伸出左手(右手已幾乎無法靈活運用),輕輕按在那片作為“主鏡”的黑色骨片上。
觸手冰涼刺骨。但這一次,他沒有抗拒,反而主動引導自己殘存的精神力,連同《諱經》提供的溫熱能量,以及內心深處那股不惜一切也要阻止災難的決心,一起灌注進去!
“以契為鏡,映彼之形……擾其紋,亂其序……赦!”林硯口中念出結合《諱經》記載與自身理解編撰的、生澀拗口的啟動咒言,同時左手五指猛地按緊骨片!
“嗡——!”
腳下的“鏡映”核心符文,瞬間爆發出強烈的暗紫色光芒!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扭曲、粘稠、彷彿能吸收周圍光線的詭異質感!所有擺放在周圍的白色貝殼,內壁同時映照出這暗紫色的光暈,並開始微微震顫,發出極其細微的、如同風鈴般的“叮叮”脆響!
核心處的黑色骨片,更是劇烈震顫起來,表麵那些天然凹槽彷彿活了過來,流淌著更加深邃的黑暗。一股冰冷、晦澀、帶著強烈“對映”與“乾擾”意向的無形力量,以骨片為中心,如同水波般猛地擴散開來,首先掃過整個崖頂法陣,然後……順著某種冥冥中的聯係,朝著淨地方向,朝著那條無形的“契約鎖鏈”,急速蔓延而去!
林硯感到自己的精神彷彿被瞬間抽離,沿著這股擴散的力量,以一種難以理解的方式,“看”向了浯嶼島東岬角!
他“看”到了被汽燈照亮的淨地,看到了那個巨大的白色貝殼粉圖案此刻正微微發亮,圖案中心,似乎有一個更加複雜的、由血紅色線條構成的微型法陣正在運轉,散發出強烈的強製效能量——那是鐘師傅的手筆!
他“看”到了淨地下方,那個被青石和銅鏡暫時鎮壓的“錨”,此刻正隨著上方法陣的引導,緩慢而有力地搏動著,散發出更加濃鬱的、混合著泥土、鐵鏽和深海腥氣的穢氣,如同一條蘇醒的黑暗根須,深深紮向海洋深處。
他“看”到了祠堂後方的淨室,看到了被鎖鏈束縛、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的李遠。此刻,李遠的身體正在微微抽搐,眉心處,一點極其黯淡、卻與淨地法陣、地下“錨”點同頻的幽光正在閃爍。一條更加纖細、但更加凝實的“光帶”,正連線著他的眉心與淨地方向。鐘師傅的強製手段,正在將他最後的自主意識與那個龐大的契約體係強行捆綁、同化!
而林硯引導的“鏡映”乾擾之力,就在此刻,如同一條狡猾的、無聲無息的影子毒蛇,猛地撞入了這條正在形成的、穩固的“契約光帶”之中!
沒有劇烈的爆炸,沒有震耳欲聾的聲響。
但在林硯的感知中,在淨地主持法陣的鐘師傅的感知中,甚至在淨室中意識模糊的李遠那殘存的感知中,都發生了一場無聲卻凶險萬分的“漣漪”!
“鏡映”之力並未直接攻擊契約連線本身,而是在其“影子”層麵,瞬間複製、並微妙地扭曲了連線中傳遞的某些“資訊”頻率和符文結構!
刹那間——
淨地中心的那個血色微型法陣,光芒極其短暫地閃爍、紊亂了一下,彷彿訊號受到了乾擾!
地下“錨”的搏動節奏,出現了不到十分之一秒的錯亂!
而連線李遠眉心的那道光帶,傳遞過來的不再是純粹冰冷的強製與同化指令,而是夾雜進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熟悉”的……《諱經》的氣息,以及一種混亂的、彷彿來自不同深淵回響的“雜音”!
淨室內,一直緊閉雙眼、意識沉淪的李遠,身體猛然劇烈一震!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不再隻有之前的恐懼、瘋狂或麻木,而是瞬間爆發出一種極其複雜的光芒:有被強製同化的痛苦,有突然接收到“雜音”的迷茫,更有……一絲被那“熟悉”氣息(《諱經》)驟然喚醒的、屬於“李遠”本人的、極其微弱的清明和掙紮!
“書……是書……還有……阿雲……”李遠的嘴唇無聲地翕動,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眼神聚焦了一瞬,彷彿透過厚厚的牆壁和遙遠的距離,“看”向了“望潮崖”的方向!
成功了!至少部分成功了!“鏡映”乾擾產生了效果!李遠被壓製的意識出現了瞬間的鬆動和偏移!
然而,乾擾的代價也立刻顯現!
“望潮崖”頂,林硯“哇”地噴出一口鮮血!強行引導和維持“鏡映”法陣,並承受乾擾契約連線帶來的反噬,讓他本就虛弱的精神和身體雪上加霜!他感到頭痛欲裂,眼前陣陣發黑,靈魂彷彿被撕裂了一道口子,冰冷的寒意正從那裡向內侵蝕。
腳下的“鏡映”法陣,暗紫色光芒劇烈閃爍,變得極其不穩定。幾枚外圍的貝殼“啪”地一聲炸裂開來!核心處的黑色骨片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表麵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紋!那些繪製在地麵的符文,顏色也開始迅速黯淡、消散。
法陣即將崩潰!而且,他們暴露了!
幾乎在“鏡映”之力乾擾到契約連線的同一時刻,浯嶼島東岬角淨地方向,一股冰冷、暴怒、充滿威嚴的“意誌”如同出鞘的利劍,猛地“刺”了過來,瞬間鎖定了“望潮崖”!
是鐘師傅!他立刻察覺到了乾擾的來源!
與此同時,淨地下方的“錨”,似乎也受到了乾擾的刺激,搏動變得更加劇烈、更加暴躁,一股更加濃鬱的穢氣混合著冰冷的惡意,順著地脈和水脈,隱隱朝著“望潮崖”方向彌漫過來!
“走!”林硯嘶啞地吼道,用儘最後力氣,一把抓起地上已經出現裂紋的黑色骨片,塞進懷裡,踉蹌著向陳阿娣的方向撲去。
陳阿娣早已準備好,見狀立刻衝過來架住林硯,兩人不顧一切地朝著來時的繩索垂降點狂奔!
身後,那冰冷鎖定的“意誌”如同實質的寒意,緊緊追隨著他們。空氣中,那股來自淨地的穢氣和惡意也越來越清晰,彷彿有無形的、濕滑冰冷的東西正在從岩石和土壤中滲出,蔓延過來。
他們跌跌撞撞地跑到崖邊,陳阿娣先將幾乎脫力的林硯用繩索固定好,推下懸崖,然後自己緊隨其後,快速下滑。
下方,“亂刀礁”已完全被漲潮的海水淹沒,隻有幾處最高的礁石尖頂露出水麵,在黑暗中如同怪獸的背鰭。海水冰冷刺骨,洶湧激蕩。
兩人狼狽不堪地墜入齊胸深的海水中,冰冷的刺激讓林硯精神稍微一振。他們掙紮著解開腰間的繩索(另一端還係在崖頂),拚命朝著不遠處“福海號”隱藏的“鬼哭灣”方向遊去。
海水阻力巨大,暗流拉扯。林硯右手幾乎使不上力,全靠陳阿娣拖拽。身後崖頂上,似乎隱隱傳來了人聲和光亮——島上的守衛被驚動了!
更要命的是,林硯感到海水中,那股來自淨地的穢氣和惡意更加濃鬱了!一些冰冷滑膩的、彷彿海草又彷彿觸手般的感覺,開始若有若無地擦過他們的小腿!
是那些東西!被“錨”的暴躁和穢氣吸引來的、徘徊在深水中的“遺留物”或低等衍生物!
“快!再快點!”陳阿娣也感覺到了,聲音帶著恐懼,拚命劃水。
終於,他們看到了“福海號”那模糊的輪廓!陳阿娣用儘力氣將林硯推上船尾,自己翻身爬了上去,甚至來不及解開係在礁石上的纜繩,直接發動引擎,將馬力推到最大!
“福海號”發出一聲怒吼,纜繩崩斷,船身猛地一躥,掙脫了礁石的束縛,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了隱蔽的“鬼哭灣”,朝著外海亡命飛馳!
身後,浯嶼島東岬角的方向,一點明亮的火光衝天而起,似乎是某種訊號!更遠處,隱約有馬達聲傳來——追兵出動了!
林硯癱倒在濕漉漉的甲板上,仰望著迅速遠去的、漆黑一片的“望潮崖”和浯嶼島輪廓,口中不斷溢位鮮血,意識漸漸模糊。
他最後的感覺,是懷中的《諱經》依舊溫熱,但引魂鈴的震顫變得微弱而雜亂;是右手手指的麻木蔓延到了半個手掌;是腦海中殘留的、李遠最後那瞬間清醒的眼神,以及他口中模糊吐出的那個名字——
“阿雲”……
那是誰?
這個疑問,連同法陣部分成功的微弱喜悅,以及暴露行蹤、身受重創的巨大危機感,一起沉入了無邊的黑暗與冰冷的海水之中。
“福海號”破開夜色,駛向未知的、危機四伏的茫茫大海。
而在他們身後,被驚擾的浯嶼島,被乾擾的古老契約,以及被觸怒的鐘師傅,必將掀起更加洶湧的波濤。
距離“送王船”大祭,隻剩下最後三天。
風暴,已然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