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28章 船老大的往事
林硯在劇烈的顛簸和柴油機沉悶的轟鳴聲中醒來。
眼前是低矮、刷著廉價白漆的木質天花板,燈泡隨著船身搖晃,投下晃動的光影。空氣裡彌漫著更濃的柴油味、魚腥,還有一種……熟悉的、老煙草和汗漬混合的老人味。
他動了動,渾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樣疼,尤其是胸口和右手。右手的感覺很古怪,麻木感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持續的、針紮般的刺痛,以及一種深層的、彷彿骨髓都在發冷的寒意。他抬起手看了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麵板表麵似乎還殘留著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霜痕。
他掙紮著坐起身。這是一間狹小的船艙,隻有一張窄床和一張固定的小桌。桌上放著一個搪瓷杯,裡麵是半杯涼水。他身上蓋著一件洗得發白、帶著補丁的舊軍大衣,是鄭伯的。
艙門外傳來壓低聲音的談話,是陳阿娣和鄭伯。
“……阿公,您怎麼會找到我們的?還開著船出來?”陳阿娣的聲音充滿困惑和後怕。
“哼,你們鬨出那麼大動靜,瞎子都能感覺到不對。”鄭伯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少了往日的嚴厲,多了疲憊,“鐘老鬼從淨地回去後,臉黑得像鍋底,立刻召集人手,說要搜捕‘破壞大祭的外鄉奸細’。島上風聲鶴唳,幾條大點的船都被他派人盯著。我這條老破船沒人注意,而且……”他頓了頓,“我知道你們大概會在哪片海飄著。‘紅口水’出現的地方,通常離‘海眼’活躍區不遠,又不會太近,總在那幾個老漩渦和暗流交彙處打轉。”
“‘紅口水’?阿公,那到底是什麼?還有海裡那些……東西?”陳阿娣追問。
鄭伯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更低:“‘紅口水’,是老輩跑船人最怕的幾樣東西之一。不是每次都紅,有時候是黑的,有時候是綠的,但隻要是那種粘稠的、帶著鐵鏽腥臭、能招來‘水猴子’的霧,都叫這名頭。傳說那是‘海老爺’打哈欠噴出來的‘瘴氣’,也有說是海底死了太多東西,怨氣化成的。沾上了,輕則迷航,重則船毀人亡,連屍首都找不到。”他歎了口氣,“你們遇到的,算是輕的,隻是些外圍的‘汙穢’被引來了。要是真的‘海老爺’打個大噴嚏,噴出的‘紅口水’能染紅半邊天,那時候出現的可就不隻是這些沒成型的‘水猴子’了……”
“‘水猴子’?那些黑影是水猴子?”陳阿娣想起民間傳說裡拖人下水的怪物。
“不是真的猴子。是……是海裡一些不乾淨的東西,借著‘紅口水’和‘海老爺’的脾氣,聚攏起來,有了點形狀。它們怕響動,怕火光,也怕……真正陽氣足、煞氣重的東西。”鄭伯似乎瞥了一眼艙門方向,“你那小男朋友,身上帶的東西,對那些玩意兒刺激很大,所以它們才那麼瘋。”
“他不是我男朋友!”陳阿娣下意識反駁,隨即又壓低聲音,“阿公,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林硯他傷得很重,手好像……”
“我知道。”鄭伯打斷她,“他手上的傷,不是尋常傷。是沾了‘海眼’深處最陰冷的東西,寒氣入了骨。尋常藥石沒用,隻能靠他自己扛,或者……找到克製的法子。”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更麻煩的是,鐘老鬼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李遠死了,大祭被你們攪黃了一半,他現在恐怕比‘海老爺’還想撕了你們。”
李遠……死了?
林硯心頭一震。雖然早有預感,但聽到確切的訊息,還是感到一陣沉重的窒息和悲哀。那個被選中的、恐懼而善良的年輕人,最終還是沒能逃脫成為祭品的命運。是因為鐘師傅的強製手段?還是因為自己那莽撞的“鏡映”乾擾,反而加速了他的崩潰?或者……兩者皆有?
內疚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他的心臟。
“李遠……怎麼死的?”陳阿娣的聲音也有些發顫。
“淨室裡發現的。脖子……自己掐的,力氣大得嚇人,指印都發黑了。但死前好像又清醒了一下,用血在牆上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鄭伯的聲音帶著一種毛骨悚然的平靜。
“什麼字?”
“寫的是……‘阿雲,彆等我了’。”鄭伯頓了頓,“‘阿雲’是誰,沒人知道。李遠在島上沒什麼親近的人。鐘老鬼看到那幾個字,臉色更難看了,立刻讓人把牆颳了,嚴禁外傳。”
阿雲……林硯回想起李遠最後那聲模糊的呼喚。果然,那不是幻聽。這個“阿雲”,是李遠深藏心底、至死牽掛的人嗎?是他的愛人?親人?還是……某種象征?
這個發現,讓李遠的悲劇顯得更加真實和刺骨。
艙外沉默了片刻。
“阿公,”陳阿娣再次開口,語氣帶著懇求,“您幫幫我們吧。林硯他……他爺爺就是林遠山教授,他一直在找他爺爺沒查完的事情。我們不是故意破壞大祭,我們隻是想……或許能有彆的辦法……”
鄭伯長歎一聲,那歎息裡充滿了滄桑和無力:“彆的辦法……哪有那麼容易。這規矩傳了幾百年,要是有彆的辦法,先人們早就用了。林教授……他是好人,有學問,膽子也大,可最後呢?你爺爺我師父,也算懂行,結果怎麼樣?我這一輩子,見得多了,這海,這地下的東西,不是人力能抗衡的。最好的結果,就是按老規矩辦,求個安穩。”
“可是按老規矩,李遠就死了!以後還會有下一個李遠!”陳阿娣有些激動。
“那也好過所有人都死!”鄭伯的聲音陡然提高,又猛地壓低,“你懂什麼!你以為鐘老鬼他們就是壞人?他們‘均衡會’,雖然做事霸道,不近人情,但他們的目的,是為了維持‘平衡’!不讓下麵的東西徹底醒過來!如果沒了這層‘平衡’,整個沿海,甚至更遠的地方,會變成什麼樣,你想過嗎?!”
均衡會……鄭伯果然知道這個名稱!而且聽起來,他對其存在的意義,似乎有某種程度上的……理解甚至預設?
“所以就要用活人去填?一代一代,永無止境?”陳阿娣的聲音帶著憤怒和不解。
“有時候……犧牲少數,保全多數,是沒辦法的辦法。”鄭伯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和深深的矛盾,“這是當年定下‘諱約’的先人,在絕境中做出的選擇。我們這些後人,隻是守著這份沉重的‘遺產’罷了。”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阿娣,我知道你心善,看不得這個。但有些事,不是對錯那麼簡單。林小子身上帶著他爺爺的書和鈴鐺,又攪和進來,現在想抽身,難了。鐘老鬼不會放過他,下麵的東西……恐怕也記住他了。”
船艙裡,林硯靜靜地聽著。鄭伯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鑰匙,開啟了他理解這個扭曲世界的新角度。“均衡會”並非單純的邪惡組織,他們是“平衡”的維護者,手段或許殘酷,但目標可能是為了阻止更大的災難。而祖父,以及現在的自己,則是試圖打破或改變這個“平衡”的變數。
那麼,真正的“對錯”和“出路”,又在哪裡?
“那我們現在到底該怎麼辦?”陳阿娣的語氣也軟了下來,帶著迷茫。
鄭伯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先離開這片海域,找個安全的地方讓林小子養傷。鐘老鬼的人主要在浯嶼附近和往大陸的方向搜,我們往東走,去‘三不管’的那片島礁區躲幾天。然後……”他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然後,我帶你們去個地方。”
“什麼地方?”
“我師父……當年留下一點東西的地方。除了那幾顆釘子,還有一些他研究‘海眼’和‘諱約’的筆記,以及……他從林教授那裡抄錄的一部分東西。他說過,如果有一天,‘平衡’實在維持不下去了,或者出現了像林教授那樣真心想找‘新路’的人,可以把那些東西拿出來。”鄭伯的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我想,現在……或許就是時候了。林小子,他比他爺爺當年,膽子更大,惹的禍也更大,但……眼神裡的東西,有點像。”
林硯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對鄭伯最終選擇信任的感激,有對即將可能獲得新線索的期待,更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鄭伯的師父,吳老九的師父,他們那一代人,顯然也曾在黑暗中摸索,留下了火種。
“但是阿公,您這樣幫我們,萬一被鐘師傅他們知道……”陳阿娣擔憂道。
“我一把老骨頭了,怕什麼。”鄭伯哼了一聲,“再說了,我這條命,當年也是林教授從海裡撈回來的。欠下的債,總要還。而且……”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深藏的恐懼和決絕,“我總覺得,這次……不一樣了。李遠的死法,那‘紅口水’出現得這麼快這麼濃,還有林小子手上的傷……‘海老爺’這次,恐怕不是發發脾氣那麼簡單。它可能……真的快要‘睡醒’了。真到了那一天,什麼規矩、什麼平衡,都沒用了。”
船身繼續搖晃著,朝著未知的東方駛去。
林硯靠在床頭,望著艙頂晃動的燈影,右手那冰冷的刺痛感似乎在提醒著他與深淵的短暫接觸。李遠的死,阿雲的謎,鄭伯的往事,“均衡會”的真相,還有那即將醒來的“海老爺”……
所有的線索、矛盾、恐懼與希望,如同此刻船下的暗流,在深海中無聲地彙聚、激蕩。
他知道,短暫的喘息之後,將是更加凶險莫測的旅程。而鄭伯師父留下的那些東西,或許,就是指向下一個關鍵地點,以及《諱經》後半部那渺茫線索的……第一張殘圖。
他緩緩閉上眼睛,左手緊緊握住懷中的《諱經》。經卷依舊溫熱,彷彿在回應他的決心。
無論如何,他必須走下去。
為了祖父的遺誌,為了李遠和阿雲那未竟的牽掛,也為了這片被古老契約與深海恐怖所籠罩的土地上,那些掙紮求存的、無聲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