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49章 霧鎖江心
黑暗降臨的瞬間,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艙內隻能聽見三人壓抑的呼吸聲,以及船體木板不堪重負的呻吟。窗外,那些幽綠的火光已經逼近到二十米內,火光映照下,水麵下那些蒼白蠕動的“手臂”清晰可見——那不是人類的手臂,更像是某種半腐爛的、覆蓋著滑膩水藻和貝類殘骸的肢體,手指末端是鋒利的、骨刺般的結構,密密麻麻,看得人頭皮發麻。
“是‘水倀’。”陳阿娣的聲音在黑暗中異常冷靜,“海邊的傳說裡,溺死者被水妖控製,化為尋找替身的鬼物。但這些……體型不對,數量也太多了。”
秦川已經開啟了應急手電,光束在艙內掃過,同時他快速操作著便攜監測儀:“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鬼物。生命能量讀數極低,但陰效能量和某種……‘礦物輻射’指標超高。像是長期浸泡在受汙染水脈中的屍體,被地底某種東西‘活化’了。”
船體再次遭到撞擊!這次是從船底傳來的,沉悶的巨響伴隨著金屬撕裂聲。整條船猛地向右傾斜,甲板上傳來箱籠滑落、重物墜江的聲響,以及戲班成員的驚叫。
“發動機艙進水了!”大副的嘶吼從走廊傳來,“所有人!穿救生衣!準備棄——”
話音未落,一聲淒厲的慘叫截斷了他的話。
林硯右臂的刺痛已轉為灼燒般的劇痛,青灰色的紋路不受控製地從衣袖下蔓延出來,爬上手背,在昏暗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微光。他能感覺到,水下那些東西的目標很明確——就是他,或者說,是他右臂中的“墟骨”和懷中的陽珠。
“它們是被高濃度陰效能量吸引來的。”林硯咬牙道,“秦博士,有沒有辦法暫時遮蔽我身上的能量波動?”
“來不及現場調製遮蔽場!”秦川已經從金屬箱裡掏出一個拳頭大小的銀白色金屬球,“但我有強效聲波驅散器,原型機,對付這種依賴‘感知振動’的低階活化體應該有效——前提是它們真的有類似聽覺的感官。”
就在這時,客艙門被猛地撞開。
是吳班主。他臉色煞白,但手裡緊緊抓著一個黃銅鈴鐺和一卷褪色的紅綢。紅綢上密密麻麻繡著金色符文,在秦川手電光束下流轉著微弱的光。
“三位!跟緊我!”吳班主急促道,“水裡的東西是衝著你們來的,但也是衝著我們箱子裡那‘東西’來的!甲板上不能待了,我們去貨艙!那裡有我們提前佈下的‘紅綢隔陰陣’!”
船體傾斜角度越來越大,走廊裡已經有水漫進來。外麵甲板上,打鬥聲、驚呼聲、以及某種濕漉漉的拍擊聲混作一團。林硯透過門縫瞥見,一個戲班武生正揮舞著長槍,槍頭挑飛了幾隻扒上欄杆的蒼白手臂,但更多的手臂從水麵伸出,抓住他的腳踝向下拖拽。武生怒吼,長槍下劈,斬斷那些手臂,斷口處噴出的不是血,而是墨綠色的粘稠液體。
“走!”林硯當機立斷。
四人跌跌撞撞衝出客艙,沿著傾斜的走廊向船尾貨艙方向移動。走廊裡已經有齊膝深的江水,冰冷刺骨,水麵上漂浮著雜物和油汙。
身後傳來木板破碎的巨響!一隻足有成人腰身粗細、覆蓋著厚重藤壺和鏽跡的“巨臂”撞破了船艙壁,五指張開,徑直抓向落在最後的秦川!
“低頭!”陳阿娣厲喝。
秦川猛地彎腰。幾乎同時,陳阿娣手中的開山刀劃過一道寒光,精準斬在巨臂手腕關節處!刀刃與那些礦化組織碰撞,竟然迸發出金屬交擊的火花!巨臂一滯,陳阿娣借勢一腳踹在臂身上,借力向後躍開。
這一刀沒有斬斷巨臂,但顯然造成了傷害。巨臂縮了回去,破洞處傳來憤怒的、彷彿無數氣泡在水底炸裂的嘶嘶聲。
“它們的表層已經礦化了!”秦川驚道,“物理攻擊效果有限!”
吳班主已經衝到貨艙門前,快速用黃銅鈴鐺在門框上敲擊三下,每一下都按照特定節奏。門上的鏽跡竟然隨著鈴音微微震顫、剝落,露出下麵用硃砂描繪的符咒圖案。他將紅綢展開,按在符咒上,口中念念有詞。
紅綢上的金色符文驟然亮起!光芒如水紋般擴散,瞬間覆蓋了整個貨艙門。門內傳來某種東西被“推開”的、無形的震顫感。
“快進來!”吳班主拉開門。
四人魚貫而入。吳班主最後一個進入,反手關門,將紅綢死死按在門內壁上。外麵的撞擊聲、嘶吼聲頓時減弱了大半,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
貨艙裡堆放著更多箱籠,但排列有序,中間留出了一片空地。空地上用白石灰畫著一個複雜的八卦陣圖,八個方位各插著一麵杏黃色小旗,旗上繡著星宿圖案。陣圖中心,赫然擺放著那個畫有鎮煞符的兩米長木箱。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線香、草藥和……淡淡的血腥味。
“暫時安全了。”吳班主喘著粗氣,擦了把額頭的汗,“這陣法是我們錦雲班壓箱底的東西,能隔絕陰氣、混淆感知。但撐不了太久,外麵的‘水倀傀’太多,而且……它們背後肯定有更厲害的東西在指揮。”
“水倀傀?”林硯靠在貨箱上,右手按壓著灼痛的右臂。琥珀珠串不斷傳來清涼能量,勉強維持著平衡。
“這是我們行內的叫法。”吳班主苦笑,“江南水網密佈,自古多溺亡。有些屍體沉入特殊的水眼或地脈裂隙,長期受陰氣、煞氣浸染,就會變成這種半死不活的東西。它們沒有完整意識,隻會本能地追逐‘陰效能量源’和‘生氣’。但像今晚這樣大規模、有組織的襲擊……我跑江湖三十年,第一次見。”
秦川已經蹲在陣法邊緣,用儀器掃描:“陣法能量場穩定,衰減率每小時37,理論上能支撐八小時。但船體正在下沉,我們不可能在這裡待八小時。”他看向吳班主,“吳班主,你剛才說,水裡的東西也是衝你們箱子裡的‘東西’來的。那裡麵到底是什麼?”
吳班主眼神閃爍,猶豫了幾秒,最終歎了口氣,走到長木箱旁:“罷了,今晚能不能活過去還兩說,也沒什麼好瞞的了。”
他蹲下身,用一把特製的銅鑰匙開啟箱鎖,緩緩掀開箱蓋。
箱內,鋪著厚厚一層浸泡過藥液的棉絮。棉絮之上,躺著一具——
紙人。
但這不是尋常喪葬用的粗糙紙紮。這紙人做工極其精美,約莫成人大小,以細竹為骨,覆以特製的韌性皮紙,表麵繪著繁複華麗的戲服紋樣:大紅色官袍,腰係玉帶,頭戴烏紗,腳下蹬著厚底官靴。紙人的臉,畫的是標準的“淨角”白臉,眉眼用極細的墨線勾勒,嘴唇一點朱紅,栩栩如生到……令人毛骨悚然。
更詭異的是,紙人雙手交疊置於胸前,手中捧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黑漆漆的木質牌位。牌位上沒有字。
“這是……戲偶?”陳阿娣皺眉。
“是‘替身’。”吳班主聲音低沉,“也是‘鎮物’。錦雲班祖上唱哭喪戲時,每演一場,必紮一個這樣的‘戲官替身’。戲唱完了,就把這替身連同牌位,沉入戲台下的‘陰眼’中,代替活人承受陰煞反噬,也鎮住那片地方的‘東西’。”
他指著紙人手中的無字牌位:“這牌位本該寫上受鎮之物的名號或生辰八字。但這次……我們不知道要鎮的是什麼。隻知道西湖邊雷峰塔一帶,最近出了大問題。有夜遊西湖的人,說看見塔影倒立在水裡,水裡還有唱戲的聲音。凡是靠近的人,回家後都陸續得了‘失色症’,眼裡看什麼都隻剩黑白灰。我們受一位懂行的老先生所托,帶著這祖傳的‘淨角替身’前去鎮壓。”
林硯盯著那紙人,右臂的墟骨傳來奇特的反應——不再是單純的刺痛或灼熱,而是一種……共鳴般的脈動。彷彿這紙人體內,也蘊含著某種與“地脈”或“陰效能量”相關的東西。
“紙人是空的?”秦川用儀器掃描,“內部有微弱的能量流動,結構很特殊……像是一個‘容器’。”
“沒錯。”吳班主點頭,“它現在還是‘空容器’。需要到了地方,舉行特定儀式,將當地積累的陰煞之氣‘匯入’其中,再沉入水眼,才能起效。但現在……”他看向貨艙門方向,外麵撞擊聲雖然減弱,但並未停止,“我們可能到不了杭州了。”
船體再次劇烈傾斜!這次是向左,貨艙裡的箱籠紛紛滑動,砸在地上發出巨響。陣法邊緣的一麵杏黃旗突然無風自動,劇烈搖晃,旗麵上的星宿圖案光芒急速黯淡。
“陣法受到衝擊了!”秦川看著監測儀讀數,“能量衰減速度加快到每小時12!照這樣下去,最多一小時——”
話音未落,貨艙頂部傳來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
緊接著,厚厚的鋼板艙頂,竟然像被無形巨手揉捏般,向下凸起了一個巨大的、五指分明的掌印!
掌印中央,鋼板開始變薄、發紅、融化,滴下赤紅的鐵水。
“上麵也有!”陳阿娣握緊刀,抬頭死死盯住那個不斷下壓的掌印。
林硯右臂的灼痛感達到了頂峰。他感覺到,不止是水下和船頂,四麵八方,整條船都被那種陰冷、貪婪的“意念”包圍了。它們的目標高度一致——吞噬他,吞噬陽珠,吞噬紙人替身裡可能蘊含的“容器”價值。
不能再被動防守了。
他深吸一口氣,左手猛地抓住右手手腕,五指扣進青灰色的石化麵板中。
“秦博士,聲波驅散器,最大功率,準備釋放。”
“你要做什麼?”秦川立刻從箱中取出那個銀白色金屬球,同時快速調整引數,“最大功率覆蓋半徑隻有十五米,而且會無差彆攻擊,包括我們自己的聽覺——”
“吳班主,你們的陣法,能不能把能量集中在一點,暫時‘開路’?”林硯轉頭問。
吳班主一愣,隨即明白了林硯的意思:“可以!但需要時間調整方位,而且最多維持十秒!”
“十秒夠了。”林硯看向陳阿娣,“阿娣,準備好,聲波釋放的瞬間,那些東西會陷入混亂。我們衝出去,搶一艘救生艇。”
“往哪走?”陳阿娣問。
林硯閉上眼,右臂的墟骨感知全力展開。在無數陰冷惡意的包圍中,他努力捕捉著地脈水流的“脈絡”。幾秒後,他猛地睜眼,指向東南方向:“那邊!江心偏東南,水下有一條相對穩定的‘暖流支脈’,陰氣濃度最低,應該是通往某個淺灘或沙洲。順著它走,或許能上岸。”
秦川已經設定好聲波驅散器:“倒數五秒!五、四——”
吳班主則快速拔起四麵杏黃旗,重新插在貨艙門方向的陣法節點上,口中急誦咒訣。陣法光芒流轉,逐漸向門口彙聚。
“三、二、一——釋放!”
秦川按下按鈕。
銀白色金屬球驟然爆發出肉眼可見的淡藍色波紋!波紋呈球形擴散,瞬間穿透貨艙牆壁、甲板、船體,掃過方圓十五米內的一切!
沒有聲音——或者說,是超出了人耳接收範圍的超高頻聲波。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強烈的、令人惡心眩暈的“震動”從骨髓深處傳來。貨艙外,那些撞擊聲、嘶嘶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混亂的、彷彿什麼東西在痛苦翻滾掙紮的悶響。
就連貨艙內那個紙人替身,表麵的彩繪都微微波動了一下。
“就是現在!”吳班主雙手結印,按在紅綢之上!
貨艙門上的符咒光芒大盛,紅綢無風自動,向兩側掀開!門,開了!
門外走廊,景象觸目驚心。
牆壁、天花板、地麵積水中,爬滿了那種蒼白的“水倀傀”。它們此刻像被扔進油鍋的蝦一樣劇烈抽搐、翻滾,許多已經鬆開了抓握,從高處跌落。但仍有更多從破洞、從水麵源源不斷地湧來。
“走!”
陳阿娣一馬當先,開山刀舞成一團寒光,斬開擋路的肢體。秦川緊隨其後,一手抱著金屬箱,一手舉著手電。吳班主咬牙背起那個裝著紙人替身的長木箱——這箱子意外的輕。林硯斷後,右臂的青灰色紋路完全顯現,散發著壓抑的琥珀色微光,所過之處,那些抽搐的水倀傀竟然本能地向後縮了縮。
四人衝上傾斜的甲板。
江風號已經嚴重傾斜,右舷幾乎貼到水麵。救生艇掛在左舷高處,所幸還未被破壞。甲板上一片狼藉,到處是散落的箱籠、斷裂的繩索,以及……幾具戲班成員的屍體。他們麵色青紫,像是窒息而死,身上沒有明顯外傷,但眼耳口鼻中都滲出了墨綠色的粘液。
還活著的戲班成員隻剩下五六個,正背靠背圍成一圈,用刀槍、棍棒抵禦著從水中不斷爬上來的水倀傀。看到吳班主等人衝出,他們精神一振。
“班主!”
“向救生艇移動!互相掩護!”吳班主大喊。
眾人邊戰邊退。秦川再次啟動聲波驅散器,這次是短脈衝模式,每三秒一次,強行在密密麻麻的蒼白肢體中“震”出一條路。
林硯右臂的疼痛越來越劇烈。他感覺到,在江麵之下,在那些水倀傀的源頭,一個龐大而古老的“意誌”正緩緩蘇醒,將冰冷的“視線”投向這裡。那意誌充滿了怨毒、饑渴,以及對“光”與“熱”的本能憎惡。
陽珠在他懷中微微發燙,似乎在回應那意誌的敵意。
終於抵達左舷。救生艇的固定索具已經崩斷了一半,艇身斜吊著,隨時可能滑落。
“我上去砍斷纜繩!你們準備接應!”陳阿娣說罷,不等眾人反應,已縱身躍起,抓住垂落的繩索,靈巧地向上攀爬。
“阿娣!小心頭頂!”林硯突然厲喝。
甲板高處,那個被融化出掌印的艙頂破洞處,一隻巨大無比、覆蓋著漆黑鱗片、指尖流淌著赤紅熔岩般的“手”,正緩緩伸出,抓向正在攀爬的陳阿娣!
那手的大小,足以將整個人握在掌心!
陳阿娣頭也不回,左手仍抓著繩索,右手反握開山刀,刀身驟然蒙上一層淡藍色的水汽——那是她調動了海女傳承的力量。她向頭頂揮刀!
沒有斬向巨手,而是斬向纜繩!
哢嚓!纜繩應聲而斷!
救生艇帶著陳阿娣,連同半截纜繩,轟然向下墜落!
幾乎同時,那隻漆黑巨手擦著她的發梢抓過,五指合攏,捏碎了空氣,發出爆鳴。
救生艇砸在水麵上,濺起巨大浪花,但立刻浮起。陳阿娣在艇身砸水的瞬間鬆手翻滾,卸去衝擊力,穩穩落在艇尾,同時已經拔刀在手,警惕地掃視水麵。
“快下來!”她朝船上喊。
船上眾人不再猶豫,紛紛跳下。林硯是最後一個。他躍下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傾斜的江風號甲板上,那隻漆黑巨手已經完全伸出破洞,連線著手臂的部分隱沒在濃霧中,看不真切。巨手緩緩張開,掌心對準了正在下沉的客船。
然後,握拳。
轟隆——!!!
整艘江風號,從中間斷成兩截!斷裂處不是金屬扭曲,而是像被某種無法形容的巨力“碾碎”成了粉末!殘骸迅速被江水吞沒,隻在江麵留下一個巨大的漩渦,以及漂浮的雜物、油汙,和那些依舊在抽搐翻滾的蒼白肢體。
救生艇上的眾人,被爆炸的氣浪和水浪掀得東倒西歪。秦川死死抱住金屬箱,吳班主用身體護住長木箱,幾個倖存的戲班成員嗆了幾口水。
林硯趴在艇邊,看著那個逐漸平複的漩渦,右臂的灼痛慢慢褪去,但心臟卻沉了下去。
那漆黑巨手的主人……是什麼?
而他們此刻,正漂浮在黑暗的長江江心,濃霧未散,四周水麵上,那些幽綠的火光雖然暗淡了許多,卻並未完全熄滅,依舊在遠處若隱若現。
更糟糕的是,秦川看了一眼手持gps,臉色難看:“我們被暗流帶偏了。這裡不是主航道,離預定碼頭至少十五公裡。而且……聲波驅散器能量耗儘了。”
陳阿娣劃著槳,調整方向,按照林硯之前感應的“暖流支脈”前進。她忽然動作一頓,望向東南方向的霧氣深處。
“有光。”她說。
眾人望去。濃霧之中,隱約透出星星點點的、溫暖的橙黃色光芒。
不是幽綠的鬼火。
是燈籠。
很多很多的燈籠,掛在水邊,映出一片模糊的、依水而建的建築輪廓。
還有隱隱約約的、咿咿呀呀的唱戲聲,隨著夜風飄來。
吳班主臉色驟變:“那是……澤鎮的方向。但澤鎮的夜戲,從來不在子時後唱……”
林硯摸向懷中的星圖皮革。
皮革滾燙。
代表澤鎮附近區域的位置,那顆“隱星”的圖案,正瘋狂閃爍著血紅色的光,幾乎要透出皮革表麵。
而圖案旁邊,不知何時,浮現出一行細小的、彷彿剛剛被“點亮”的篆字:
【子時三刻,鏡台開戲,生人勿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