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85章 冰下低語
在冰崖凹槽裡的幾小時,無人真正入睡。
風聲是永不停歇的背景音,時而尖銳如哨,時而低沉如獸吼。冰層內部不斷傳來細微的、卻令人神經緊繃的碎裂聲和摩擦聲,彷彿整個冰川是一個活著的巨獸,正在緩慢調整睡姿。溫度持續下降,即使裹在專業防寒睡袋裡,寒意依舊如同附骨之疽,一點點侵蝕著體溫和意誌。
陳阿娣背靠著冰冷的岩壁,閉著眼睛,但意識異常清醒。心臟處的“錨點”持續悸動,與冰川深處那個“東西”的連結雖未再次被主動激發,卻如同一根無形的、繃緊的弦,持續傳遞著冰冷而貪婪的“注視感”。耳中的“虛音”也變得更加具體,不再是單純的轟鳴,而是開始出現清晰的“音節”和“短句”,使用的是一種她從未聽過、卻彷彿天生就能理解的古老語言:
“……冷……寂……餓……”
“……鎖……太久……門……”
“……血……熱……來……”
這些低語直接回響在她的意識深處,帶著一種非人的、純粹**的質感。她能感覺到,冰川下的那個存在,並非“饕餮”本身,更像是被“饕餮”氣息長期汙染、或從“虛”側滲透過來後,被昆侖地脈和極寒環境共同“塑造”成的一種獨特存在。它沒有複雜的思維,隻有最原始的本能——對熱量、生命力、以及“打破束縛”的渴望。
而她身上的鏡淵能量和虛側錨點,對這東西來說,就像黑暗中的火炬,充滿了誘惑力。
秦川坐在她旁邊,借著微型頭燈的光,在本子上快速記錄著什麼。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蒼白,嘴唇有些發紫,但眼神專注。“剛才的能量衝擊,探測儀記錄到了非常清晰的頻譜。”他壓低聲音,避免驚動其他人假寐,“峰值頻率與守骸村山骸之眼爆發時的‘怨念核心’有21的相似度,但能量結構更……‘有序’,也更‘古老’。像是經過了某種極寒環境的‘淬煉’和‘壓縮’。”
他調出波形圖給陳阿娣看:“看這裡,這個週期性的微小波動,像不像是……心跳?或者某種能量迴圈?”
陳阿娣看著那規律的起伏,確實很像生命體征。但如果是心跳,那這個“生物”的體型可能遠超想象——根據能量衰減模型推算,震源深度至少在地下三百米,而能在地表產生如此清晰波動的“心跳”,其本體大小……
她不敢細想。
另一側,沈約正在用便攜裝置與均衡會後方進行加密通訊,但訊號極差,斷斷續續。從他不時緊鎖的眉頭看,情況不容樂觀。
“……確認……破諱盟營地……能量反應增強……儀式準備……可能在24小時內……”破碎的片語從耳機中漏出。
蘇星移則始終保持著半冥想狀態。他眉心的金銀印記穩定發光,似乎在持續解析著周圍環境中的古約資訊殘留。“這片冰川……不完全是自然的。”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古約記載,昆侖墟外圍有‘九重障’,對應不同的考驗和屏障。‘冰川之障’是第二重,其下鎮壓或封存著古代與‘饕餮’交戰時的‘戰殘’——被汙染扭曲的造物、戰士的執念、甚至破碎的規則碎片。漫長歲月中,它們與冰川融合,形成了獨特的‘冰下生態’。”
“戰殘?”秦川抬頭,“類似……鏡淵裡的‘渦母’?”
“性質類似,但形態和危險程度各異。”蘇星移“望”向腳下的冰層,“剛才襲擊我們的,可能是某種‘冰噬靈’——以吞噬熱量和生命力為生的能量聚合體。它們通常處於半休眠狀態,但對特定的能量波動極其敏感。陳姑娘身上的錨點,可能……特彆合它們的口味。”
陳阿娣沉默。這解釋了她為何感覺那東西格外“熱情”。
“有辦法避開或驅散嗎?”沈約結束了通訊,加入討論。
“古約中提到,通過‘冰川之障’需‘心火不滅,步履不停’。”蘇星移緩緩道,“‘心火’可能指代堅定的意誌或生命能量,‘步履不停’則意味著不能被它們拖入持久戰或誘入陷阱。一旦停下,或者恐懼退縮,寒意和絕望就會侵蝕心智,成為它們的獵物。”
正說著,一直沉默警戒的老趙忽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側耳傾聽。
風聲似乎小了些,但冰層深處傳來一種新的聲音——不是碎裂聲,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如同無數細小冰晶相互摩擦的“沙沙”聲,正從四麵八方緩緩靠近。
“有東西在冰層表麵下移動。”老趙的聲音壓到最低,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獵刀上,“很多,很小,但速度很快。”
眾人立刻警覺起來,收起睡袋,拿起武器和冰鎬。頭燈的光束劃破黑暗,照向四周的冰麵。
起初什麼也看不見。但很快,在光束的邊緣,他們看到了——冰層表層之下,大約幾厘米深的地方,有無數細小的、暗藍色的光點如同螢火蟲般快速流竄!這些光點彙聚成一道道發光的“溪流”,正從四麵八方向他們所在的凹槽彙聚!
“是‘冰螢’!”蘇星移疾聲道,“另一種戰殘衍生物,個體弱小,但數量龐大,喜群聚,能分泌極寒物質迅速降低周圍溫度,並啃噬能量護盾!”
彷彿驗證他的話,周圍溫度以驚人的速度開始下降。眾人撥出的水汽瞬間凝結成冰晶,掛在眉毛和麵罩上。防寒服的表麵開始結霜,冰層“沙沙”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不能待在這裡!會被困死凍僵!”沈約果斷道,“衝出去!向冰川上遊走!這些東西的活動範圍可能有限!”
老趙第一個衝出凹槽,冰鎬揮出,將最近的一條“光點溪流”擊散,但更多的光點立刻填補上來。秦川緊隨其後,一邊用強光手電照射(冰螢似乎對強光有些忌憚,速度稍緩),一邊揮舞冰鎬開路。蘇星移被沈約護在中間,陳阿娣斷後。
剛一暴露在開闊冰麵,刺骨的寒風和急速下降的溫度就給了他們當頭一棒。但更可怕的是腳下——冰層表麵那些暗藍色光點如同活過來的苔蘚,正迅速蔓延,試圖爬上他們的靴子!一旦被爬上,刺骨的寒意就會瞬間穿透靴底,肌肉立刻僵硬。
陳阿娣揮動開山刀,刀鋒上附著了一層淡淡的藍色光暈——她嘗試主動引導了一絲鏡淵能量。刀刃劃過冰麵,那些暗藍色光點如同遇到剋星般尖叫(無聲的,但陳阿娣能“感覺”到那尖銳的精神波動)著退散、湮滅。
有效!但消耗巨大。每揮一刀,她都感覺心臟處的錨點悸動加劇,彷彿在催促她使用更多力量。
“跟著我!往高處走!”老趙辨明方向,朝著冰川上遊一處相對隆起、冰麵顏色較深(可能更厚實古老)的區域衝去。
隊伍在冰麵上狂奔,身後是如同潮水般湧來的暗藍色光海。強光手電的光束在黑暗中亂晃,映出眾人倉惶的身影和冰麵上詭異流淌的熒光。冰麵濕滑,不斷有人摔倒,又立刻被同伴拉起。呼吸在麵罩內凝成冰,又因劇烈運動而融化,周而複始,痛苦不堪。
陳阿娣邊跑邊斷後,開山刀不斷揮舞,在身後清出一小片短暫的安全區。她能感覺到,冰螢的追擊並非完全無序,它們似乎受到冰川深處那個更大存在的“驅趕”或“指揮”,目標明確地要將他們逼向某個方向。
果然,在奔跑了約一公裡後,前方的老趙突然急停!
一道更寬、更深的冰裂隙橫亙在前,寬度超過十米,下方漆黑一片,深不見底。裂隙邊緣的冰壁陡峭光滑,絕無可能直接跨越。
而左右兩側,暗藍色的冰螢光海已經合圍上來!
“無路可走了!”秦川喘著粗氣,絕望地看著逼近的光點。
“不……有路。”蘇星移忽然指向裂隙對麵,“你們看,對麵冰壁上……有東西。”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在頭燈光束的照射下,裂隙對麵的冰壁上,隱約可見一片非自然的凹陷,像是……一個洞口?洞口邊緣似乎還有人工雕鑿的痕跡,覆蓋著厚厚的冰層,但輪廓依稀可辨。
“是古代遺跡?還是……”沈約快速思考。
“是路。”陳阿娣肯定地說。她的“虛音”感知和“連線”視覺在此刻同時向她揭示:裂隙下方並非完全虛空,而是有極其微弱、但穩定的能量流在緩慢迴圈。而對麵的洞口,散發著一絲與石碑碎片同源的、極其古老的“契約”氣息。
“跳過去?”老趙目測距離,搖頭,“太遠了,不可能。”
“不,不是跳。”陳阿娣走到裂隙邊緣,蹲下身,將手掌按在冰麵上。她閉上眼睛,全力催動背後的藍色紋路和心臟處的錨點——不是對抗,而是……共鳴。
她在主動呼喚冰川深處那個“東西”。
“你……想要……熱的……活的……”她用意識,模擬著之前聽到的那些“冰下低語”,向著黑暗深處傳遞,“……帶我們……過去……給你……一點……”
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嘗試,近乎與虎謀皮。但此刻彆無選擇。
冰層劇烈震動起來!暗藍色的冰螢光海如同受到驚嚇般驟然停止前進,甚至開始緩緩後退。
裂隙深處,傳來一聲悠長而滿足的、如同冰塊碎裂般的“歎息”。
緊接著,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裂隙兩側的冰壁開始“生長”!不是向上,而是向著中間延伸!無數冰晶如同擁有生命般快速凝結、堆疊,在深淵之上,硬生生“編織”出了一座寬約一米、晶瑩剔透的“冰橋”!
冰橋散發著幽幽的藍光,結構看起來脆弱不堪,但陳阿娣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來自冰川深處那個存在的強大能量支撐。
“快過橋!”陳阿娣厲聲道,自己率先踏上了冰橋。橋麵冰冷刺骨,但異常堅固。她快速通過,抵達對岸洞口。
其他人不敢猶豫,緊隨其後。秦川過橋時腿都在發抖,蘇星移幾乎是被沈約半攙扶半拖著通過。老趙最後一個踏上冰橋,當他即將抵達對岸時,身後的冰橋開始發出“哢嚓”的碎裂聲,光芒迅速暗淡。
“它要收回‘禮物’了!”陳阿娣感覺到冰川深處傳來的不耐煩和催促。
老趙一個箭步衝過最後兩米,撲進洞口。幾乎在他踏入的同時,整座冰橋轟然崩塌,碎冰落入無儘的黑暗深淵,連回響都聽不見。
而那些暗藍色的冰螢光海,在冰橋崩塌後,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在冰原上,彷彿從未出現過。
洞口內是一條傾斜向下的冰隧道,顯然是人工開鑿,但年代久遠,四壁覆蓋著厚厚的冰殼。隧道深處,隱隱有微弱的氣流湧動,帶著一絲……乾燥的、而非冰川應有的冰冷潮濕的氣息。
眾人驚魂未定,靠在冰壁上喘息。頭燈照亮前方幽深的隧道,不知通向何方。
陳阿娣按著劇烈起伏的胸口,她能感覺到,冰川深處那個存在並未離開,而是心滿意足地“享用”了她剛才主動釋放的一小股生命能量和鏡淵能量,暫時陷入了“消化”的沉寂。但連結依然在,貪婪的注視也並未消失。
她付出了代價,換來了暫時的通路。
而隧道的儘頭,等待他們的,是更接近“墟門”的所在,還是另一個致命的陷阱?
沒有人知道。
但至少,他們暫時擺脫了冰螢的圍困,踏入了一條未知、卻可能是“約定”指引的道路。
冰下低語漸漸遠去。
但新的黑暗,已在隧道深處,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