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88章 血誓為憑
誓言之井邊，空氣彷彿凝固。
井口的黑色岩石光滑如鏡，映不出任何倒影，隻有純粹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暗。井底傳來的“搏動”聲緩慢而沉重，每一次搏動，都讓石室地麵的微塵輕輕震顫，也似乎在叩擊著每個人的心臟。
井壁周圍刻滿的古老契約文字，在昏暗的光線中隱隱流動著淡金色的微光。那些文字艱深晦澀，但其中蘊含的“規則”與“代價”之意，卻無需解讀便能直接感受到。空氣裡的肅穆感壓迫著呼吸，讓人不由自主地放輕腳步，降低聲音，彷彿生怕驚擾了某種沉睡的、不可名狀的意誌。
“就是這裡了。”蘇星移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敬畏的語調。他眉心的金銀印記明亮而穩定，似乎在與井壁的文字產生某種共鳴。“古約資訊中描述的‘誓言之井’、‘血契立諾之所’。欲入墟核，需在此井前，以血為憑，以魂為誓，抵押珍視之物，換取通行之權。”
他轉向陳阿娣：“陳姑娘，星圖指引的終點就在井中。但如何進入，需要你手中的石碑碎片作為‘信物’和‘鑰匙’。”
陳阿娣走到井邊，低頭凝視著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心臟處的錨點異常沉寂，彷彿被更高層次的規則所壓製。但懷裡的石碑碎片卻越來越燙，幾乎要灼傷她的麵板。她能感覺到，碎片與這口井、與井壁上那些文字，存在著某種深刻的、同源的聯係。
她將石碑碎片取出，托在掌心。碎片表麵的刻痕在井邊微光的映照下，彷彿活了過來，流淌著溫潤的光澤。
“需要怎麼做？”她問。
蘇星移閉目感應片刻：“古約資訊提示：持信物，立井前，以血浸石，以心念溝通井中之‘靈’，陳述所求，並言明抵押之物。井靈自會裁決，若認可，則契約立，通道開。”
“抵押之物……”秦川看著井壁上那些關於“抵押”的條款浮雕，眉頭緊鎖，“必須是‘最珍視’的。這太主觀，也太危險了。如果我們珍視的東西，對‘井靈’而言毫無價值呢？或者，它索要的抵押，我們根本給不起？”
“契約是雙向的。”沈約分析道，“既然要求抵押‘最珍視之物’，意味著抵押品必須對立誓者有足夠的分量。這更像是一種心理和靈魂層麵的‘質押’，確保立誓者會竭儘全力完成約定並返回，否則將承受無法承受的損失。至於井靈的評判標準……我們無從得知。”
陳阿娣沒有說話。她撫摸著石碑碎片，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麵：漁村的夕陽、父親的背影、林硯最後平靜的眼神、東海深處的銀藍光芒、守骸村祠堂的幽幽藍火、冰川下貪婪的低語、還有……此刻站在她身邊的這些同伴。
對她而言，什麼是最珍視的？
是那些已經逝去的、無法挽回的記憶和情感？是對真相與答案的執著追尋？是肩上越來越沉重的責任與使命？還是……那渺茫的、或許存在的、改變一切的希望？
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完全是。
她想起林硯消散前的囑托，想起石碑碎片中海女先輩跨越三百年的歎息，想起抉擇之碑對她靈魂的拷問。
“汝為何而來？”
她的答案依然堅定。
那麼，願意為此抵押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用開山刀的刀尖，輕輕劃破自己的左手食指。鮮血湧出，滴落在掌心溫熱的石碑碎片上。
鮮血觸及碎片的瞬間，異變陡生！
碎片驟然爆發出強烈的、混合著淡金與深藍的光芒！光芒如同有生命的觸須，沿著陳阿娣手臂的血管向上蔓延，瞬間與背後那些藍色的紋路連線在一起！她整個人被籠罩在一層奇異的光暈中，光芒映照著井壁的文字，讓那些古老的字元彷彿活了過來，開始緩緩流動、重組！
同時，井底深處的“搏動”聲驟然停止。
一片絕對的寂靜中，一個無法用語言形容、彷彿直接作用於靈魂的“聲音”，從井底深處傳來。
那不是聲音，而是一種“存在”的彰顯，一種“規則”的顯現。
“持約之器，負異之魂……汝欲何求？”
意念直接烙印在陳阿娣的意識中，宏大、冰冷、不帶任何情感。
陳阿娣定了定神，將心中早已準備好的意念，毫無保留地傳遞出去：
“求入墟核，尋古約全本，覓終結‘饕餮’迴圈之法，解陰陽雙珠未儘之謎。”
井底沉寂了片刻。
“所求甚大，代價甚高。墟核之秘，觸及本源。汝以何物為憑，抵押於此？”
最關鍵的問題來了。
陳阿娣閉上眼睛，將所有雜念摒除，將意識沉入心底最深處，觸控那份最真實、最不容割捨的“珍視”。
不是具體的物品，不是單一的記憶。
而是一種……狀態，一種聯係。
她“看”到了自己身上延伸出的那些“線”——連線著過往與未來，連線著逝者與生者，連線著她與這個世界的羈絆。
其中，有一條線，顏色最溫暖，質地最堅韌，雖然另一端已經虛無，卻依然牢牢係在她的靈魂深處。
那是與林硯之間，未曾言明、卻刻骨銘心的情感與承諾。
還有那些連線著秦川、蘇星移、沈約、甚至石勇、寨老、守骸村村民……的線，代表著她對同伴的責任，對承諾的堅守。
以及，那根從她後背藍色紋路中心伸出、紮向“饕餮”印記的深紫色線，代表著她正在被汙染和轉化的命運，也代表著她可能成為“鑰匙”或“橋梁”的潛在價值。
她做出了選擇。
將心中最清晰、最堅定的意念，投向井底：
“我以我與此世之‘羈絆’為抵押。”
不是具體的某段記憶，也不是某個具體的人。而是“羈絆”本身——她與這個世界、與過去、與現在、與未來產生的所有情感連線、責任承諾、因果糾纏的總和。
“若我成功取得所需，並安然返還，請將羈絆完整歸還。若我失敗，或逾期不歸，則我與此世一切關聯將被斬斷、抹除。我將成為無根之萍，無憶之魂，徹底歸於‘墟’之規則，或化為維係封印之薪柴。”
這個抵押，賭上了她存在的全部意義。若成功，她將帶著完整的記憶和情感歸來，繼續前行。若失敗，她將失去一切“連線”，成為空洞的、或許被“墟”吸收利用的純粹能量體，連“陳阿娣”這個存在本身，都可能被抹去。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也極其危險的賭注。
井底再次陷入長久的沉默。
石室中的空氣彷彿變成了粘稠的膠質，時間感完全錯亂。秦川、沈約、蘇星移、老趙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籠罩在光芒中的陳阿娣，儘管他們聽不到具體的意念交流，卻能感覺到那種靈魂層麵的、沉重的談判在進行。
終於，井底的“聲音”再次響起，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認可”的意味：
“羈絆為憑……甚好。此為汝存在之錨，亦為汝動力之源。抵押於此，契約可立。”
緊接著，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井中升起，纏繞住陳阿娣手中的石碑碎片。碎片上的光芒與她身上的光暈脫離，緩緩飄起，懸浮在井口上方。
井壁上，那些流動的文字中，分離出幾行特定的金色字元，如同擁有生命般飛起，環繞著石碑碎片旋轉、烙印。最終，這些字元在碎片表麵形成了幾個全新的、散發著恒定金光的契約印記。
“契約已成，信物已印。持此信物，可抵墟核中樞。然，墟核之內，時空錯亂，規則扭曲，危機四伏。汝等需循星圖指引，持守本心，勿貪勿懼。契約時限……以汝等所處時間流速計，七十二時辰。逾期，抵押之物將依約收歸。”
隨著最後的意念傳遞完畢，石碑碎片緩緩落回陳阿娣掌心。碎片比之前更重了一些，溫潤中多了一絲金屬般的冰涼。表麵的新印記微微發光，與井壁的文字遙相呼應。
與此同時，井口的黑暗開始旋轉、下沉，如同一個被拔掉塞子的漩渦。黑暗中心，一點微弱但穩定的銀白色光芒亮起，光芒逐漸擴大，形成一條傾斜向下的、由光芒構成的“階梯”，通向井底深處未知的領域。
“通道……開了。”秦川喃喃道。
陳阿娣握緊石碑碎片，感受著其中蘊含的新契約力量，以及那份沉甸甸的抵押所帶來的、靈魂深處的輕微“空洞感”。她知道，從現在起，她的“羈絆”暫時不屬於自己了。它們被存放在這口井的“規則”裡，成為她必須返回的、最重要的理由。
她轉身，看向同伴：“走。”
沒有多餘的言辭，眾人依次踏上那道光芒階梯。
階梯看似虛幻，踩上去卻異常堅實。向下望去，銀白色的光芒通道延伸向無儘的深處，周圍是旋轉的黑暗，彷彿置身於一條通往地心的光之隧道。
越往下走，溫度反而變得適宜，空氣也清新起來，帶著一種淡淡的、類似臭氧和礦物的氣息。耳邊的“虛音”和身體的異樣感，在進入通道後都消失了，彷彿被某種力量隔絕。隻有手中的石碑碎片，持續散發著穩定的共鳴。
大約下降了數百米（距離感很模糊），前方豁然開朗。
他們走出了光之階梯，站在一個巨大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空間邊緣。
這裡彷彿是山的“心臟”，一個直徑超過千米的、近乎完美的球形空洞。空洞的“天空”和“地麵”都不是自然的岩石，而是某種半透明的、內部流淌著淡金色和銀藍色能量流光的“晶壁”。晶壁上，同樣刻滿了無窮無儘的、複雜到令人目眩的契約文字、能量公式和星圖軌跡。
空洞中央，懸浮著一座巨大的、金字塔形的黑色建築。建築表麵光滑如鏡，沒有任何接縫或門窗，彷彿是一體成型。建築頂端，指向球形空洞的“天頂”中心，那裡有一個緩緩旋轉的、如同星係般的複雜光團，散發著溫和但浩瀚的能量波動。
而在金字塔建築的周圍，球形空洞的晶壁內，還懸浮著無數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光團、晶體結構、甚至一些類似棺槨或繭的封閉容器。有些光團穩定明亮，有些則暗淡閃爍，有些容器完好無損，有些則布滿了裂痕。
這裡，就是昆侖墟的“核”。
古約訂立之地，終極知識封存之所，也是……所有與“饕餮”相關秘密的最終答案可能埋藏的地方。
陳阿娣手中的石碑碎片，在此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烈光芒！碎片上的新舊印記交相輝映，與中央的金字塔建築、與天頂的星係光團、與周圍晶壁上無數的資訊流光，產生了劇烈的共鳴！
整個墟核空間，彷彿因為這塊小小碎片的到來，從漫長的沉睡中，緩緩蘇醒。
光芒映亮了眾人震驚而肅穆的臉。
七十二小時的倒計時，從他們踏入這片空間的第一步，已然開始。
而墟核之中，等待他們的，究竟是照亮前路的終極答案，還是吞噬一切的、更深的黑暗？
答案，就在前方那座沉默的金字塔，以及這片空間無數閃爍的光團之中。
血誓已立，再無退路。
唯有前行，向著光的深處，也向著謎的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