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90章 約律洪流
當陳阿娣的雙手同時觸及古約竹簡的虛影和雙珠投影的瞬間,時間、空間、以及她自身存在的所有邊界,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麵般轟然破碎。
沒有聲音,沒有光影的爆炸,隻有純粹資訊的湮滅性灌注。
她“看”到的第一個景象,並非文字或影象,而是一個龐大到無法理解的“結構”——如同宇宙本身的神經網路,又似生命最底層的基因螺旋,無窮無儘的“節點”與“連線”交織、延伸、坍縮、重生。每一個節點都是一個“概念”或“規則”的具象化:時間、空間、能量、物質、資訊、熵、秩序、混亂……而連線則是這些概念之間相互作用、轉化、製約的“律”。
在這個結構的“邊緣”或“深處”,存在著一個巨大的、不斷擴散的“空洞”。空洞中沒有節點,也沒有連線,隻有純粹的“無序”和“消散”。空洞的邊緣不斷侵蝕著有序的結構,將其中的節點與連線拆解、吞噬、化為虛無的養料,使其自身更加龐大。
那就是“饕餮”。不是生物,不是意識,而是宇宙熵增定律在某個特定維度上的“顯影”,是規則層麵的“磨損”與“潰爛”。
古約先賢們最早“看”到了這個結構,也看到了那個不斷擴大的空洞。他們明白,空洞的擴散是宇宙自身“新陳代謝”的一部分,無法阻止,甚至從更高層麵看,是維持整體動態平衡的必需。但空洞的擴散若不加製約,終將吞噬這個維度內所有有序存在,包括他們自身所在的星球、文明,以及他們試圖理解和守護的一切。
於是,他們訂立了“約”。
不是對抗空洞,而是在空洞與有序結構之間,建立一層“緩衝帶”和“過濾器”。用九處地竅作為“錨點”,用陰陽雙珠這類“鎮物”作為“調節閥”,試圖將空洞擴散的“洪流”減緩、分流、部分轉化,為有序世界爭取時間。
陳阿娣“看”到了古約訂立時的場景:並非在昆侖墟,而是在一片虛無的星海之間,無數形態各異、散發著智慧光芒的存在(有些類似人形,有些則完全超越人類認知)共同將自身的“認知”與“力量”注入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契約矩陣。矩陣的光芒照亮黑暗,也暫時逼退了空洞邊緣的侵蝕。
但她也“看”到了分歧與犧牲。一部分先賢認為,僅僅“緩衝”和“拖延”是慢性死亡,必須尋找更根本的“轉化”或“彌合”之道。另一部分則認為,觸及“空洞”的本質過於危險,可能引發更劇烈的反噬。爭論最終以妥協告終——將“緩衝”方案作為主體契約執行,而將關於“轉化”和“終極答案”的研究與猜想,封存在昆侖墟核的最深處,留待“後來者”在必要時開啟。
而這“後來者”的資格,被設定為:必須身負契約信物(石碑碎片),必須承載至少一種“鎮物”之力(如鏡淵能量),必須理解“犧牲”與“羈絆”的真意(血契之諾),並且……必須已經與“空洞”(饕餮)產生了深度的、無法剝離的連結(虛側錨點)。
她,陳阿娣,在無意間,竟然滿足了所有條件。
資訊洪流繼續衝刷。
關於陰陽雙珠:它們並非簡單的能量容器,而是先賢們模擬“空洞”與“有序”邊界狀態,創造出的“動態模型”。陽珠代表“有序側”向“無序側”的試探與穩定輸出;陰珠代表“無序側”向“有序側”的有限引流與轉化嘗試。雙珠共鳴時,能在極小範圍內暫時模擬出一種“動態平衡”的邊界狀態,理論上可以成為溝通兩界、引導能量轉化的“橋梁”。
林硯在鏡淵最後的犧牲,無意中將自身靈魂印記與陰珠徹底融合,創造了一種前所未有的“人器合一”狀態。這種狀態雖然導致陰珠在現實維度“湮滅”,卻使其核心印記以更深刻的方式,烙印在了虛實邊界的“疤痕”中。而陽珠因失去共鳴物件,且受到鏡淵崩潰衝擊,陷入“過載”與“失穩”,急需陰珠的平衡,或者……一個新的“共鳴物件”。
陳阿娣身上的鏡淵能量,以及正在被虛側錨點改造的身體,使她成為潛在的、新的“共鳴物件”。隻是這種共鳴,可能會加速她的異化,甚至將她徹底推向“虛”側。
關於“守門人”:那是昆侖墟自身防禦機製與“空洞”侵蝕力量混合產生的“規則具象”。它並非生命,而是“拒絕”、“寒冷”、“考驗”等概唸的聚合體,守護著墟核入口,本能地排斥一切未經“認證”的闖入者。破諱盟企圖用活祭的汙穢能量強行“腐蝕”或“賄賂”守門人,是在玩火,可能引發守門人規則的暴走,或者……開啟更危險的通道。
關於“血契之諾”:誓言之井是古約契約精神的具象化之一。抵押“最珍視之物”,本質是向契約本身證明決心與代價承受力。抵押物越重要,契約給予的“許可權”和“指引”就越清晰。陳阿娣抵押了“羈絆”,這觸及了她存在的根本,因此契約給予了她最高階彆的“臨時許可權”——可以有限度地呼叫墟核內封存的部分研究資料,並獲得古約竹簡的直接引導。
資訊量太大,太沉重。陳阿娣感到自己的意識像被吹到極限的氣球,隨時可能炸裂。背後的藍色紋路瘋狂生長、蔓延,已經覆蓋了她大半個背部,並開始向脖頸和手臂延伸。紋路的顏色從靛藍轉向一種暗沉的、帶著金屬質感和細微紫色星點的奇異色澤。心臟處的虛側錨點,在古約資訊的衝擊下,反而暫時被“壓製”了——更高層次的規則力量,暫時淩駕於單純的汙染之上。
她努力保持最後一絲清明,將意識集中在最迫切的問題上:如何“終結迴圈”?古約中是否留有可行方案?
古約竹簡的虛影緩緩展開,更多的資訊流傾瀉而出。這一次,不是全景,而是聚焦於幾個特定的“研究分支”。
一個分支是關於“能量性質轉化”的猜想:試圖找到將“無序側”能量(饕餮)轉化為“有序側”可用能源的理論模型。模型極其複雜,涉及大量未經驗證的假設,但其中一些基礎公式和能量結構圖,與陳阿娣在鏡淵、東海、守骸村感知到的能量現象有隱約的對應。
另一個分支是關於“規則層麵修補”的設想:認為“空洞”的本質是區域性“規則”的缺失或畸變,或許可以通過注入特定的“規則補丁”或“資訊疫苗”來區域性修複或穩定。但這需要深入“空洞”核心,風險無限大,且“補丁”的設計本身就可能蘊含不可預知的副作用。
第三個分支最模糊,也最大膽:關於“觀測者效應”與“現實錨定”。認為“有序”與“無序”的邊界本身,可能受到智慧生命集體意識觀測的影響。如果能在關鍵節點,以足夠強大的“集體意誌”或“犧牲信念”作為“錨點”,或許能暫時重塑區域性規則,影響“空洞”的擴散模式。這個分支幾乎沒有具體方案,隻有一些哲學層麵的探討和悲觀的結論——需要的“集體意誌”強度,可能遠超任何一個文明的極限。
沒有現成的答案,沒有簡單的解決方案。隻有幾條充滿不確定性、風險極高、甚至可能隻是理論空想的“路徑”。
陳阿娣的心向下沉去。但與此同時,一股更深的、近乎倔強的決心,從心底升起。
沒有現成的路,就走出一條來。
至少,她現在知道了“地圖”的大致輪廓,知道了“敵人”的真正麵目,也知道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工具”。
她將意識從浩瀚的資訊洪流中艱難抽離,轉向身邊懸浮的雙珠投影。
左手虛按向溫暖的陽珠投影。投影微微一顫,一股熟悉的、屬於山骸地脈的生機能量,混合著鏡淵的冰冷印記,湧入她的手臂。她能感覺到,遠在守骸村的陽珠本體,似乎與這個投影產生了微弱的共振,傳遞來一絲急需“平衡”的焦灼。
右手伸向清冷的陰珠投影。投影更加虛幻,幾乎沒有實質能量傳來,隻有那股屬於林硯的、平靜而決絕的“念”輕輕包裹住她的手。同時,東海深處那道“疤痕”中微弱的銀藍光芒,似乎也在遙遠地呼應。
雙珠投影在她的“連線”下,開始緩緩靠攏,試圖旋轉、共鳴。但陽珠的躁動與陰珠的虛淡,讓共鳴極其微弱且不穩定。
陳阿娣深吸一口氣,嘗試將自身作為“橋梁”——用背後代表鏡淵的藍色紋路能量作為“介質”,引導陽珠的生機與陰珠的虛寂進行初步的“調和”。
最初是劇烈的排斥與衝突。冰冷與灼熱在她體內瘋狂對衝,背後的紋路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但她咬牙堅持,以古約資訊中那些關於“動態平衡”的理論模型作為引導,小心翼翼地調整著能量輸出的頻率和強度。
慢慢地,一絲極其微弱的、全新的“韻律”產生了。
不再是單純的冷或熱,而是一種溫暖的、平和的、彷彿包容一切的“中性”波動。這波動極其細小,卻讓躁動的陽珠投影稍稍平靜,也讓虛幻的陰珠投影凝實了那麼一絲。
有效!但代價是,她背後的紋路顏色更深了,紋路邊緣開始出現極其細微的、如同血管分支般的紫色網路。她的“人”性部分,似乎正被這種“調和”力量緩慢地侵蝕、轉化。
就在這時——
“哢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從下方平台傳來!不是幻聽,是實實在在的物質破裂聲!
陳阿娣猛地從深度共鳴狀態驚醒,低頭看向平台。
隻見環形走廊的那些蜂巢凹格中,有一個靠近邊緣的、原本放置著一塊暗紅色晶體的凹格,此刻晶體表麵布滿了裂紋,內部有暗紅色的、如同熔岩般的光流在劇烈湧動!更糟糕的是,晶體的破裂,似乎引發了連鎖反應,附近幾個凹格中的物品也開始不安地震動、發光!
“怎麼回事?”秦川驚道。
“能量擾動!是外部強烈的能量衝擊,乾擾了墟核內部的穩定封印!”沈約看著手中劇烈擺動的探測儀,“方向……來自上麵!是破諱盟!他們的獻祭儀式,可能已經開始了,而且強度遠超預期!正在衝擊昆侖墟的整體結構!”
蘇星移臉色蒼白:“守門人……可能被激怒了,或者……被暫時‘腐蝕’開啟了缺口!他們的汙穢能量正在滲入墟核外圍,觸發了這些敏感封印物的反應!”
話音未落,那塊暗紅色晶體轟然炸裂!一道灼熱的、充滿狂暴意誌的暗紅色能量流如同掙脫囚籠的野獸,衝天而起,狠狠撞在金字塔內部的光井井壁上!
整個球形空間劇烈震動!光井的能量光環出現紊亂,資訊流變得狂暴。陳阿娣所在的中心位置也受到衝擊,身體一晃,差點從光之階梯上跌落。
而更遠處,其他幾個震動的凹格也相繼破裂,釋放出形態各異的能量或實體——一道蒼白的、不斷尖嘯的靈魂殘影;一團不斷增殖的、如同黑色粘液的物質;甚至還有一個如同金屬蜘蛛般的、眼中閃爍著紅光的小型構造體,一脫困就立刻開始掃描周圍環境,鎖定了平台上的眾人!
墟核的平靜被徹底打破!
古約的資訊剛剛揭露,雙珠的共鳴尚未穩固,而外敵的入侵和內部封印的崩潰,卻已同時襲來!
陳阿娣站在光井中心,感受著手中雙珠投影的悸動,看著下方平台的混亂,又抬頭彷彿能透過金字塔的牆壁,“看”到上方正在發生的、以生命為代價的邪惡儀式。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壓縮到了極致。
她必須做出決斷。
是繼續嘗試深入獲取古約資訊和穩固雙珠共鳴,還是立刻下去支援同伴,應對內部危機?
或者……有沒有一種方法,能同時應對所有?
她背後的藍色紋路,在狂暴的能量擾動和自身決心的催動下,發出了低沉的、如同深海潮湧般的嗡鳴。
新的變化,正在這具承受了太多負擔的身體裡,加速孕育。
而抉擇的時刻,已然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