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93章 墟核源池
螺旋窄道似乎永無止境，但陳阿娣沒有時間概念，隻有向下的本能驅動。背後的增生組織與王座短暫連線留下的“印記”持續發燙，如同燒紅的烙鐵按在靈魂深處。每走一步，都感覺有細小的、冰冷的能量絲線從那些半晶體組織中抽出，與墟核底層的黑暗產生隱秘的共鳴。
她手中的石碑碎片是此刻唯一穩定的光源和指引。契約印記的光芒頑強地切割著濃稠的黑暗，照出腳下光滑到詭異的路徑。空氣越來越灼熱、乾燥，帶著濃重的硫磺和金屬電離的氣味，卻沒有一絲風。寂靜壓迫著耳膜，隻有她自己粗重喘息、心跳、以及背後增生組織摩擦牆壁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細微“哢嚓”聲在封閉空間裡回響。
不知下降了多久（或許是幾百米，或許是幾公裡，距離感在這裡完全失效），前方終於出現了不同的景象。
狹窄的通道儘頭，豁然開朗，但並非另一個大廳，而是一個……巨大的、垂直向下的“井口”。
井口直徑約十米，邊緣是光滑如鏡的黑色晶岩。向下望去，深不見底，隻有一片純粹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暗。但在這黑暗深處，卻有一點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暗金色的光芒在緩緩脈動，如同沉睡巨獸的心臟。
那股光芒散發出的氣息，古老、原始、帶著一種與古約契約截然不同的……“野性”與“生命感”。它不是冰冷的規則，更像是某種“源頭”或“種子”。
石碑碎片在此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烈共鳴！不再是溫熱的指引，而是近乎“渴望”的震顫！碎片上的契約印記與那暗金光芒產生了跨越深淵的呼應，彷彿失散已久的同源之物，終於感應到了彼此。
這裡，就是能量分佈圖上那個被遺忘的“盲點”——墟核源池。
古約訂立之前，甚至先賢文明存在之前，昆侖山體深處，由最初的地脈能量、生命原質與某種更古老的存在（或許是“虛實邊界”最初形成時的殘留物）自然交融形成的“原始湯”。這裡是昆侖墟所有能量係統和封印結構的“地基”和“母床”。古約先賢們利用了它，在此之上構建了龐大的墟核體係，但似乎並未（或無法）完全掌控這個源頭本身，隻能將其隔離、遮蔽，作為最後的能量儲備和……可能的“變數”。
陳阿娣站在井口邊緣，狂風從深淵中倒捲上來（這裡竟然有風！），帶著灼熱的氣流和濃烈的、如同新生血肉與金屬礦石混合的奇異氣味。風聲中，她“聽”到了更加清晰、也更加混亂的“源池低語”。
不再是古約資訊那種有序的闡述，也不是冰川下或隧道中那些被汙染扭曲的囈語。而是一種更加……“元初”的聲音，包含了創造與毀滅、生長與衰亡、有序與混亂的所有可能性，未經雕琢，未經定義。
“……火種……”
“……胎動……”
“……未竟之路……”
“……最初的……嘗試……”
“……失敗……但……種子……還在……”
破碎的意念片段湧入腦海，帶著浩瀚的時間塵埃。陳阿娣隱約“看”到了一些極其模糊的景象：在古約訂立很久以前，有更原始的存在（或許是最初覺醒智慧的人類先祖，或許是其他形態的古老生命）曾接觸過“饕餮”（那時可能還沒有這個名字），並嘗試用最直接、最笨拙，也最大膽的方式進行“對抗”——不是封印，不是緩衝，而是試圖用自己的生命力和集體意誌作為“火種”，去點燃、轉化、甚至“消化”那無邊的虛無！
那是一場悲壯而慘烈的嘗試。無數生命燃儘自身，隻在那片虛無的邊緣，留下了一點點微弱的、不穩定的“轉化痕跡”，如同在絕對零度的冰麵上試圖點燃的火星，轉瞬即逝。但正是這些失敗的“火星”，在漫長歲月後，與昆侖特殊的地脈結合，沉澱下來，形成了這口“源池”。
它是失敗嘗試的墳場，卻也保留了最初那點未被磨滅的“可能性”。
古約先賢們發現了它，但謹慎地選擇了另一條更“安全”（相對而言）的契約與封印之路，將源池封存、隔離，作為最後的能源庫和……理論上的“備份方案”。
陳阿娣的心臟狂跳起來。這或許就是她尋找的“第三條路”！一條被古約先賢們評估為“風險過高、成功率趨近於零”而被擱置，卻保留了最初反抗精神與渺茫希望的道路！
但如何利用它？源池中的能量如此原始、混亂、充滿不確定性，貿然接觸，可能瞬間被同化、分解，成為這片原始湯的一部分。而且，源池被古約係統嚴密隔離，要如何安全地“取用”或“引導”？
她低頭看向手中的石碑碎片。碎片的共鳴越來越強，幾乎要脫手飛出，投向井底的暗金光芒。碎片上的契約印記，此刻正發生著微妙的變化——淡金色的光芒中，開始浮現出一些極其古老、甚至比古約文字更早的、如同火焰灼痕般的暗紅色紋路。這些紋路似乎在“喚醒”碎片中某些更底層的、被契約覆蓋的原始功能。
難道這塊碎片的核心材料，本身就取自源池？或者，它曾是那些遠古嘗試者使用的“信物”之一，後來被古約先賢重新鑄造、刻印，賦予了新的契約意義，但其本源仍與源池相連？
就在這時，上方傳來更加劇烈、更加接近的震動和爆炸聲！強烈的汙穢能量波動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在墟核的能量感知網路中擴散、汙染！破諱盟的“尊者”已經非常接近平台區域了！同時，平台方向的隔離屏障也傳來了瀕臨崩潰的尖銳警報！
沒有時間了！
陳阿娣一咬牙，做出了決定。
她不再壓製石碑碎片的共鳴，反而主動將自身殘存的鏡淵能量、背後增生組織汲取的墟核能量、以及那份抵押在誓言之井的“羈絆”所暫時空缺出的、靈魂深處的某種“空洞感”，全部灌注進碎片之中！
她在主動“餵食”這塊古老的石頭，喚醒它最深層的、可能連古約先賢都未能完全掌控的本源力量！
“嗡——！！！”
石碑碎片爆發出刺目的、混合著淡金、暗紅與深藍的強光！強光中，那些火焰灼痕般的古老紋路徹底顯現、活化，如同血管般在碎片表麵搏動！碎片脫離了她的手掌，懸浮在井口上方，緩緩旋轉，與井底那暗金光芒的脈動頻率逐漸同步！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蠻荒、卻也更加“溫暖”的氣息，從井底升騰而起。不再是純粹的灼熱，而是一種孕育萬物的“溫熱”。暗金色的光芒變得明亮了一些，照亮了井口下方一小段距離——可以看到，井壁並非光滑，而是布滿了蜂窩狀的、不斷分泌出暗金色粘稠液體的孔洞，液體滴落深淵，發出沉悶的“滴答”聲。
而在這上升的光芒與氣息中，陳阿娣接收到了一段更加清晰、也更加絕望的資訊。
那是來自遠古嘗試者最後時刻的集體“遺言”，或者說是“失敗報告”：
“……虛無不可對抗……隻能融入……成為它的一部分……然後……從內部……改變？”
“……生命……資訊……意誌……是唯一的‘異數’……是熵海中的‘逆流孤島’……集合所有孤島……或許……能形成暫時的‘陸地’……”
“……需要‘橋梁’……溝通虛無與有序的‘橋梁’……需要‘熔爐’……轉化虛無物質的‘熔爐’……需要‘火種’……永不熄滅的‘火種’……”
“……我們……失敗了……橋梁斷裂……熔爐炸毀……火種……即將熄滅……”
“……後來者……若你聽到……證明‘種子’還未死……源池還在……找到新的‘橋梁’……找到更強的‘火種’……或許……還有最後一次……嘗試的機會……”
資訊到此戛然而止。充滿了悲壯與不甘，卻也留下了一線極其微弱的希望。
“橋梁”……陰陽雙珠不就是理論上的“橋梁”嗎？雖然還不完善。“熔爐”……陳阿娣看向自己的身體，看向背後那些正在與墟核深層結構產生共鳴的增生組織，一個瘋狂的念頭浮現——她這具正在被多重能量改造、異化的身體，是否有可能成為那個“熔爐”？至於“火種”……生命、資訊、意誌，還有比人類靈魂更複雜的“火種”嗎？林硯最後與陰珠融合，是否就是提供了一顆特殊的“火種”？
就在這時，懸浮的石碑碎片突然射出一道暗金色的光束，筆直地照向陳阿娣的胸口——心臟處，那個被暫時壓製的虛側錨點位置！
光束觸及麵板的瞬間，劇痛傳來！但這一次的痛，不是侵蝕，而像是一種……“焊接”或“啟用”！
心臟處的深紫色錨點，在暗金色光束的照射下，竟然開始緩慢地變形、重組！深紫色的汙穢光芒被強行壓製、剝離，露出了其核心處一點極其微小、卻異常堅韌的……銀藍色光芒！
那是林硯靈魂印記與陰珠核心融合後，殘留的真正“火種”！它一直被虛側汙染包裹、壓製，此刻在源池原始力量的刺激下，終於顯露出來！
與此同時，陳阿娣背後那些深藍與暗紫交錯的增生組織，在暗金色光束的餘暉照耀下，也開始發生劇變！表麵的能量結晶迅速融化、重組，顏色從暗沉轉向一種更加通透的、彷彿內蘊星光的深藍色，並且開始向著更加規整、更加“功能性”的形態演化——部分組織扁平化、延伸，如同未成形的能量翼膜；部分則向內收縮、凝聚，在脊柱關鍵節點形成幾個微小的、搏動著的能量核心。
她感覺自己對這具身體的“控製權”在短暫喪失後，正以一種全新的、更深刻的方式回歸。不再是簡單的肢體操縱，而是能隱約“感覺”到體內每一個能量節點的狀態，能“引導”它們在經絡（如果那些被改造的能量通道還能稱為經絡的話）中按照特定路線流轉。
源池的力量，正在以一種霸道而精準的方式，“改造”和“升級”她的異化狀態，試圖將這副混亂的軀殼，塑造成某種能夠承受“熔爐”功能的形態！
但這個過程同樣痛苦且危險。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在被瘋狂抽取，意識在劇痛和新生力量的衝刷下搖搖欲墜。而且，源池的力量過於原始，改造方向充滿了不確定性，可能下一秒就會失控，將她徹底化為源池邊一塊無意識的能量結晶。
更緊迫的是，上方的爆炸聲和能量衝擊已經近在咫尺！一道肉眼可見的、暗紅色的汙穢能量裂隙，如同醜陋的傷疤，已經從上方的結構層蔓延下來，距離這個井口所在的底層空間，隻有不到百米之遙！破諱盟的尊者隨時可能發現這裡！
而平台方向，蘇星移傳來的精神波動已經微弱到幾乎斷絕，隻剩下最後一絲堅韌的堅持。秦川、沈約、老趙的抵抗似乎也到了極限，雙珠漩渦的光芒在感知中急劇黯淡。
絕境中的希望，與迫在眉睫的毀滅，同時擠壓而來。
陳阿娣看著井口上方懸浮的、光芒逐漸穩定的石碑碎片，感受著體內正在發生的、痛苦而奇異的蛻變，又“聽”著上方步步緊逼的死亡腳步。
她必須立刻做出選擇。
是留在這裡，繼續接受源池的改造，賭那渺茫的“熔爐”成形，然後嘗試連線雙珠、點燃火種，進行那幾乎必敗的遠古最後一次嘗試？
還是立刻返回平台，與同伴彙合，用現有的力量做最後的抵抗，哪怕結局是共同湮滅？
或者……有沒有可能，兩者兼顧？
她的目光，落在了井壁上那些分泌暗金色粘稠液體的蜂窩狀孔洞上。
一個更加瘋狂、更加不計後果的計劃，在她腦海中迅速成形。
時間，已經不給她猶豫的機會。
暗紅色的裂隙，又向下蔓延了十米。
井底的暗金光芒，似乎也感應到了危機，脈動得更加急促。
抉擇，就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