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劍 第32章 踏入西北
西北苦寒,風沙如刀。
整整一個月。韓沐單人獨騎,如同黑色的幽靈,穿行在蒼茫遼闊的大地。從桃花峪那落英淒美的溫婉,一頭紮入這粗獷、荒涼、充滿鐵血氣息的世界。寒風卷著沙礫,拍打著韓沐略顯風霜的臉頰。他沉默如石,隻有夜晚露宿時篝火搖曳,映照著他眼中那份比西北更遼闊、更孤寂的寒漠。偶爾途經驛站村莊,補充乾糧清水,他也極少停留,更不與當地人多言。沿途打聽的訊息指向性越來越明確——隴平鏢局。
當黑馬載著他穿過那條名為“鷹愁澗”的狹長深穀,眼前豁然開朗的景象彷彿是一道巨大的分水嶺。黃褐色的土地延綿至遠方起伏的山巒,天空也似乎更高遠、更澄澈了一些。寒風依舊,卻少了那種蝕骨的沙塵氣,空氣中彌漫著乾燥青草和泥土的獨特氣息。這裡,便是隴平鏢局的勢力範圍——一片看似荒涼卻潛藏著巨大力量與財富的土地。
又策馬行了大半日,黃昏時分,一座倚靠山勢而建的土黃色小鎮出現在了視野中。這就是七道川鎮,扼守著通往更西更北的交通要道。鎮子不大,圍牆由巨大的夯土和岩石壘成,飽經風霜,透著一股滄桑的堅實感。與想象中的荒涼小鎮不同,鎮口進出的車馬絡繹不絕,塵土飛揚。粗獷的吆喝聲、駝鈴叮當聲、鐵匠鋪子裡叮叮當當的打鐵聲混雜在一起,彙成一股奇特而旺盛的活力。
韓沐牽著馬兒緩步踏入鎮中鋪著碎石的主街。兩旁是清一色的黃土築成或石頭砌成的房屋,大多隻有一兩層,臨街開著各式鋪麵:車馬店、打鐵鋪、大碗的牛肉湯麵館、皮貨攤、以及最多的——掛著各色牌匾、規模或大或小的鏢局分號!粗豪的漢子們敞著皮襖,腰挎刀劍,圍著大碗喝酒吃肉,嗓門洪亮,談論著最近的“路子”和“硬點子”。空氣中混雜著牲畜的氣味、燉肉的濃香、劣質燒刀的辛辣以及汗水的鹹腥。
這是一個真正屬於鏢師、馬幫、刀口舔血之輩的野性世界。
韓沐的到來並未引起過多的注意。西北道上,像他這樣獨自一人、風塵仆仆的旅人實在太多。他隻是其中一道沉默的黑色剪影。他牽著馬兒,在一家名為“迎風”的老舊客棧前停下。客棧雖舊,但門口拴著不少健碩的驛馬,顯然生意不錯。
“住店,有馬廄,最好的草料。安靜的上房一間。”
他的聲音低沉平淡,遞過一塊分量十足的銀子。
跑堂的是個精乾的駝背老漢,眼神銳利地掃過韓沐和他那匹神駿的黑馬,再掂了掂銀子,臉上立刻堆起職業的笑容:“好嘞!貴客放心!保管伺候得妥妥當當!上房西頭第三間,清靜!”
他麻利地招呼夥計牽馬。
韓沐的房間簡單乾淨,一扇小小的木窗對著後院。他放下簡單的行囊,清洗掉一路風塵。窗外天色已經擦黑,鎮上卻愈發熱鬨起來,各個酒肆飯莊亮起了昏黃的燈火,喧鬨聲更加鼎沸。
他走下樓,在客棧附設的一樓大堂尋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大堂裡油燈昏黃,人影憧憧,熱氣騰騰的西北臊子麵、烤羊排的濃香彌漫。韓沐隻要了一大碗湯麵和一碟鹵牛肉,自顧自地吃著,視線卻如同無形的蛛網,無聲無息地籠罩著整個大堂。他在傾聽,在捕捉那些零碎卻關鍵的資訊。
“老張頭,你那批貨走‘三道梁’那一路,可得小心了!聽說最近不太平!”
“嗨,怕個卵!老子是隴平的‘平’字旗!哪個不開眼的綠林敢動?”
“嘖,說得也是……對了,聽說總號最近接了個大單子?動靜不小?”
“可不是嘛!二爺親自帶隊,人強馬壯!哎,這趟油水足啊!可惜老子在分號留守……”一個喝得臉膛通紅的虯髯漢子拍著桌子,聲音洪亮,透著羨慕。
“……”
韓沐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牛肉,目光掠過說話的人,沒有任何停留。隴平……平字旗……總號……分號……這些詞彙如同細小的碎冰,投入他心湖的深處,激起微瀾。
“……嗨,再大的單子,也比不過總號的威勢。咱們這兒?守守鎮子還行,正經的活兒可輪不到多少嘍……”
另一個聲音響起,帶著些許抱怨和失落。
就在這時,鄰桌一個似乎是客棧熟客的老者,借著酒勁對老闆娘搭話:“金嫂,前街那隴平分號,這兩日動靜可不小啊?大半夜還有車馬來來往往的?”
老闆娘正在麻利地收拾鄰桌碗筷,聞言皺了皺眉,低聲道:“哎喲,趙老丈小聲點!可不是咋的!那高頭大馬,烏漆嘛黑的車廂捂得嚴嚴實實,還有好些個生麵孔的護衛,看著就瘮人!聽說是總號派來‘清點’什麼東西的……這兩天門戶都看得緊,閒人根本不讓靠近!”
韓沐端起碗,似乎隻是隨意地喝了一口麵湯。手指在粗糙的陶碗邊緣微微停頓了一下。
老者嘖嘖兩聲:“總號……真是越來越不得了嘍……”
“噓——”
老闆娘連忙使了個眼色,似乎諱莫如深。
這頓晚飯在韓沐平靜的表象下吃完。他放下筷子,丟下幾枚銅錢,起身離開喧鬨的大堂,徑直走向樓梯口那個正低頭擦著桌案的老駝背掌櫃。
“掌櫃,”
韓沐的聲音不高,剛好讓老駝背聽見,“初來貴地。想打聽一下,這鎮上,是不是有間隴平鏢局的分號?該怎麼走?”
老駝背擦桌的動作一頓,抬眼看著麵前這個氣質冷峻的年輕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隨即又彎了下去,臉上堆起卑微的笑:“有!有!貴客要寄東西還是托人?隴平分號嘛,好找得很!出了門,沿著這條主街一直往東走,過兩個巷口,那門口掛著兩盞大燈籠,旗杆老高,插著麵繡著‘平’字大黑旗的,最大最氣派那宅院就是!招牌也大的很,一眼就能看到!”
“多謝。”
韓沐微微頷首,轉身踏上樓梯,回到了他那間安靜的西頭第三間上房。
關上房門,隔絕了樓下的喧囂。韓沐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小小的木窗。夜風帶著涼意和遠處嘈雜的人聲湧入。他望著窗外沉沉夜色下那高低錯落的土黃色屋頂輪廓,目光冷靜得如同極地寒冰。
七道川,隴平分號……總號的大單子……秘密的清點……
十八年前的線索,如同黑暗中若隱若現的引線,似乎就在這個表麵熱鬨喧囂的小鎮上悄然交彙。夜色是最好的掩護,但行動需要精準的坐標。
他的手指,無聲地撫摸著腰間的黑色劍柄。
明日,便去看看這“平”字旗下的七道川分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