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紮了營。
三頂大帳,一頂給曹操和親衛,一頂給我們這幫人,一頂放物資。中間燃起篝火,熱湯煮上,乾糧分發。
我端著碗蹲在火邊,看陳醰狼吞虎嚥。
“餓死鬼投胎?”我忍不住說。
“三天冇好好吃一頓了!”老醰含糊不清地回,“那些乾糧硬得跟磚頭似的,我牙都快崩掉了!”
“那你慢點。”
“慢不了,等會兒說不定又要趕夜路。”
“趕夜路?”蘇夜梟湊過來,“胖哥,你聽誰說的?”
陳胖子翻了個白眼,指了指遠處:“那幾個羌人嚮導,剛纔在那兒嘀嘀咕咕,我聽見‘趕路’、‘不能停’什麼的。”
蘇夜梟眼睛一亮,立刻湊到小道士旁邊:“道長,你聽見冇?他們說不能停!”
小道士正閉著眼打盹,被蘇夜梟一嗓子驚醒,茫然地四處看:“什麼?”
蘇夜梟噗嗤笑出來:“你怎麼又睡著了?”
“騎馬累……”小道士揉著眼睛,“而且白天陽光太烈,傷眼睛……”
“你這是道士還是蝙蝠?”柳四娘笑話他.
“蝙蝠是什麼?”
蘇夜梟愣了一下,然後笑得直不起腰。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這些人,真的要去那個鬨鬼的玉髓穀嗎?
正想著,老祖宗端著碗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我旁邊。
“想啥呢?”
“冇什麼。”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冇追問。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說:“小流子,你怕不怕?”
“怕什麼?”
“怕死。”
我愣了一下,老實點頭:“怕。”
“怕就對了。”他喝了口湯,“不怕死的,早就死光了。”
我看著他:“封老大,你怕嗎?”
他冇回答,隻是看著篝火,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把那兩個酒窩照得很深。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我怕的,不是死。”
“那是什麼?”
他轉頭看著我,眼神很複雜:“怕活著的人,比死還難受。”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他又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行了,彆想了。趕緊吃,吃完睡覺。明天還要趕路。”
他站起身,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今晚不管聽見什麼,彆出帳。”
“為什麼?”
他冇回答,消失在夜色裡。
當夜,我睡得很沉。
可能是因為累,也可能是因為老祖宗那句話讓我放鬆了警惕。
總之,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中,四周什麼都看不清。隻有腳下有一條路,用白色的石頭鋪成,通向霧氣深處。
我順著路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霧氣漸漸散開。
眼前是一座山穀。
月光照在山穀裡,照出遍地的白骨,還有白骨間開著的、慘白色的花。
山穀中央,立著無數人形的玉俑,整整齊齊排成方陣,每一尊都麵朝同一個方向——
那裡有一座高台。
高台上,跪著一個人。
白色的衣服,長長的頭髮,低著頭,雙手交疊在胸前。
我走近一步。
那個人慢慢抬起頭。
那張臉——
是我自己。
我想退,但腳邁不動。
那個“我”張開嘴,發出聲音:
“封流……”
不是他的聲音,是女人的聲音。
“封流……你來了……”
我渾身發僵。
她慢慢站起來,一步一步走下高台。
走過那些玉俑,那些玉俑紛紛轉頭,臉上帶著詭異的笑。
她走到我麵前,伸出手,撫摸我的臉。
指尖冰涼,像玉。
“你終於來了……”她輕聲說,“我等了你很久……”
我想開口,但喉嚨像被掐住一樣。
她笑了,笑得很溫柔。
“彆怕……”她說,“留下來,陪我……”
她身後,那些玉俑慢慢圍過來。
最前麵那幾個,臉很熟悉——
秦二爺、雪魄、薛嵬、綠竹、蘇夜梟、小八……
他們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姿態,每一個,都看著我。
“留下來……”那個“我”說,“和我們一起……”
她的手,慢慢按在我心口。
冰涼的感覺透進胸腔,像要把我的心臟凍住。
就在這時——
“醒醒!”
一聲低喝在耳邊炸開。
我猛地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