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難受了就叫我”晚上，薑詞洗完澡之後，就躺在床上了。
浴室裡的熱氣還沒完全散去，從門縫裡透出來一絲絲溫熱的水汽。
她穿著那件白色的棉質睡裙，頭髮已經吹乾了，披散在枕頭上，像一匹柔軟的黑色絲綢。
房間裡開著暖黃色的床頭燈，光線柔和，把整個空間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裡。
她平躺著，一隻手放在被子外麵，另一隻手輕輕覆在小腹上。
那裡還是平坦的。
和昨天、和前天、和過去所有的日子一樣平坦。
但她的掌心下，有一個小小的生命。
六週。
醫生是這麼說的。
小小的孕囊，小小的胚芽，在B超螢幕上隻是一個不起眼的小點。
但那個小點，正在慢慢長大。
會長出心臟，長出四肢，長出眼睛和鼻子。會長成一個完整的人。
她的孩子。
她和沈渡川的孩子。
薑詞看著天花闆，腦子裡一片混沌。
今天發生的一切，像一場夢。
從早上的噁心，到林晚宜的那句話，到老太太激動的表情，到醫院冰冷的B超探頭，到那張印著小黑點的報告單，到一屋子人開心的笑聲。
太快了。
快得她來不及反應，來不及思考，來不及想清楚這一切意味著什麼。
她的手在小腹上輕輕撫過。
那裡真的有一個小生命嗎？
她感受不到任何不同。沒有胎動，沒有心跳，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那裡多了一個人。
但報告單上那個小黑點是真實的。
醫生說發育得很好很健康也是真實的。
她肚子裡，真的有一個孩子了。
可是……
她和沈渡川呢？
薑詞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的事，那一巴掌，那一週的沉默，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那些橫亙在兩個人之間的東西。
都還在。
沒有因為一個孩子的到來就消失。
沒有因為她懷孕了就變得不重要。
她不知道這個寶寶來得是不是時候。
也許永遠都不是時候。
也許永遠都不會是時候。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另一側的空位。
浴室門開了。
水聲停了。
腳步聲傳來，越來越近。
床墊輕輕陷下去，他在她旁邊躺下。
薑詞沒有動。
她閉著眼睛，假裝睡著了。
但呼吸出賣了她。
不均勻，不平穩，偶爾會輕輕顫一下。
他知道她沒睡。
她也知道他不會信。
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老槐樹的枝丫輕輕刮著玻璃，發出細微的聲響。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叫，很遙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薑詞一動不動地躺著。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看不見，卻清晰得像是觸覺。
他的目光從她的肩膀滑到腰際，從腰際滑到放在小腹上的那隻手。
然後她感覺到床墊動了動。
他靠近了。
溫熱的身體貼上來，隔著兩層睡衣的布料，傳遞著屬於另一個人的溫度。
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他的呼吸就在她耳邊，輕輕的，緩緩的，帶著剛洗完澡後殘留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清香。
薑詞的身體微微繃緊。
然後她感覺到他的手。
從後麵伸過來，繞過她的腰，輕輕地、慢慢地覆在她的小腹上。
他的手掌很暖。
那種暖意透過睡裙的薄薄布料，滲進麵板，滲進血肉，一直滲到最深處。
那隻手覆蓋的地方，剛好是那個小小的生命所在的位置。
一股暖流從那裡蔓延開來。
從小腹到心口，從心口到四肢，最後蔓延到全身。
薑詞的眼眶忽然有些熱。
她沒有動。
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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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任他就那樣覆著。
沈渡川也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從後麵抱著她，一隻手覆在她的小腹上，下巴輕輕抵在她的肩膀上。
呼吸就在她耳邊，一下一下，很輕，很慢。
時間好像靜止了。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地闆上落下一片銀白。
很久很久。
久到薑詞以為他睡著了。
久到她自己也快要睡著了。
他忽然開口。
“薑詞。”
聲音很輕，很低，像是怕驚著什麼。
她沒有回應。
但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他感覺到了。
他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點。
“以後，”他說，聲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我們好好過。”
薑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繼續說：“以前的事情……不想了。”
不想了。
三個字，很輕。
但薑詞知道，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
她沒有說話。
沒有回應。
隻是任他就那樣抱著，任他的手覆在她的小腹上。
但她的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
落在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沒有看見。
但他感覺到了。
他的手臂又收緊了一點。
下巴在她肩膀上輕輕蹭了蹭。
“睡吧。”他說，聲音很低，很輕。
薑詞閉上眼睛。
淚水還掛在睫毛上。
———
薑詞是被一陣噁心叫醒的。
淩晨三點，窗外還是黑的，隻有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闆上落下一道銀白色的光。
她睜開眼睛，那股翻湧的噁心感已經從胃裡直衝喉嚨。
她來不及多想，掀開被子就往浴室沖。
趴在洗手檯上，她開始乾嘔。
什麼都吐不出來，隻是胃裡一陣一陣地翻江倒海，喉嚨發緊，眼淚都嗆出來了。
她雙手撐著洗手檯，身體微微發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燈亮了。
她沒開燈，是身後的人開的。
沈渡川站在浴室門口，穿著睡衣，頭髮有些亂，臉上帶著剛被驚醒的惺忪。
但他已經走過來了，一隻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慢點。”他說，聲音低低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薑詞說不出話，隻是繼續乾嘔。
他就那樣扶著，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過了很久，那股噁心感終於慢慢退去。
薑詞直起身，開啟水龍頭漱口。冷水沖在臉上，讓她清醒了一些。
她擡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眶發紅，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
沈渡川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裡看著她。
他的手還扶在她肩上。
“好點了嗎？”
她點點頭。
他轉身走出浴室，很快又回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喝點。”
她接過來，慢慢喝了幾口。
水溫剛剛好，不燙也不涼。
她的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回去再睡會兒？”他問。
她點點頭。
兩個人回到床上。
她躺下，他也躺下。
過了幾秒，他從後麵靠過來，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小腹上。
“難受就叫我。”他說，聲音悶悶的，從她身後傳來。
她沒有說話。
但她的手，輕輕覆在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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