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葉浮萍
序言
《剩下的日子,我想說說我的故事——一個66歲老人的回憶錄序言》
當生命隻剩“平均”的兩年,我怕有些事忘了,有些話沒說。
“66歲生日那天,我在視訊裡看到一行字:‘我國男性平均壽命68歲’。
突然覺得,日子像牆上的日曆,撕到了最後幾頁。”那天早晨,我蹲在陽台抽煙,手機螢幕亮著沒關,短視訊裡的主持人正唸叨著健康新聞,那行白字就那麼跳出來,像根細針戳在眼仁上。煙屁股燙到手指時纔回過神,慌忙在水泥地上碾滅,煙灰混著露水洇出個黑印,倒比我這輩子留下的痕跡清楚。
普通的一天,偶然看到的壽命資料,像被人在後腰敲了一棍——疼得不厲害,卻麻到骨頭縫裏。我摸著後頸的老年斑,突然想數剩下的日子:按365天算,兩年不過730天。夠不夠把17歲在工地上搬水泥時樓上麵一塊磚掉下來砸破了頭,沒機會再償試一遍?夠不夠把37歲那年再懷著豪情壯誌南下闖廣東下深圳?夠不夠56歲把送兒子出門時沒說出口的叮囑,在心裏補全?
我沒讀過多少書,剛上小學一年級就遇上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運動,課本上的字認不全幾個,可膠木廠的壓機我倒能熟煉操作,工廠裡的各類機床、擺攤的鋼絲床收拾起來比誰都熟煉,比字認得牢。一輩子在底層摸爬滾打,是鄰居嘴裏“沒出息的老李”,是工頭眼裏“手腳慢的小雜工”,是兒子偶爾嘆氣時“跟不上時代的老爹”。但我怕這些日子爛在肚子裏,沒人知道那個蹲在橋洞下啃過冷饅頭的青壯年,也曾對著月亮數過星星;沒人知道那個在醫院走廊長椅上守夜的中年人,攥著繳費單的手抖得像秋風裏的葉子;沒人知道那個在菜市場快打洋時擠進去買便宜尾菜的中年半老頭,還有口袋裏總藏著塊給孫輩留的糖。
不是想當作家,手邊連本正經的本子都沒有,寫在煙盒背麵、快遞單空白處,字跡歪歪扭扭,像小時候在泥地上畫的圈。就是想趁著腦子還清楚,把記得的事釘在紙上:1978年第一次拿到滿勤獎時,買了瓶二鍋頭蹲在車間門口喝,風把眼淚吹得滿臉都是;1999年下崗那天,在傳達室門口把搪瓷缸摔成三瓣,碎片裡映出自己鬢角的少白頭髮;2016年孫女出生,我在產房外轉圈,皮鞋後跟磨掉一塊,倒比當年自己結婚時還慌。
寫這些苦過的日子、摔過的跟頭、撿過的煙頭、對不起的人……也算給這輩子一個交代。就像老房子拆遷前,總得回頭看看牆角那棵爬滿青苔的石榴樹,哪怕它從來沒結過像樣的果子。
寫給誰看?或許沒人會看。
就當寫給自己:趁還記得,跟18歲那個逞強扛兩百斤麻袋的愣頭青說聲“傻小子,悠著點”;跟38歲那個躲在廁所想哭的窩囊漢說聲“挺住,孩子還等著交學費”;跟56歲那個在婚禮上硬擠出笑臉的老爹說聲“別裝了,想哭就哭吧”。
如果有誰跟我一樣,吃過這些苦、享過這些甜,看到了能說句“我也這樣過”,就夠了。就像冬天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頭們,不說啥,遞根煙,碰個肩膀,就知道彼此心裏的坎。
對現在的年輕人來說:不用懂,就當看個稀罕。原來以前的人買根冰棍要攢三天零錢,原來以前的人寫信要等半個月,原來以前的人沒手機沒網路,也把日子過得磕磕絆絆卻熱氣騰騰。
我沒什麼文化,字可能歪歪扭扭,好在時代進步,能用手機敲字,拚音拚錯了就刪了重打,倒比當年在工地上改圖紙容易。故事也平平淡淡,沒有英雄壯舉,沒有驚天秘密,都是我真真切切走過的66年。
從哪裏說起呢?就從那個昏天黑地的雷雨天開始吧,1960年的春天,我帶著兩個小硬塊和一截小尾巴,在江南水鄉的雨裡,發出了第一聲哭。
作者:木子金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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