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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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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八節

蠶種場的小姐姐紅著眼圈說“來看我”的樣子,像枚發潮的圖釘,總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輕輕硌一下心口。那雙眼眶裏打轉的淚珠子,明明沒掉下來,卻像浸了水的棉線,在我心裏泡了三年多,軟乎乎的,扯一下就發酸。

這三年,日子像車間裏的傳送帶,哐當哐當往前挪,人被推著走,好多事都淡了,偏這句囑咐,反倒越來越清晰。今兒個蹲在機床旁換零件,油乎乎的手剛握住扳手,那聲音又在耳邊響起來,帶著點鼻音,軟得像春天剛抽芽的柳條。

“去看看吧。”心裏有個聲音說。

就這麼定了。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巷口的早點攤已經冒起白汽。我揣著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往搪瓷碗裏挑了一大勺辣椒,雲吞在熱湯裡浮浮沉沉,薄皮裹著鮮嫩的肉餡,咬開時燙得直哈氣,那股鮮辣勁兒卻熨帖得很,把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雀躍壓得穩穩的。

吃完抹抹嘴,推出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車把上的膠布纏了又纏,露出裏麵斑駁的銹跡。剛跨上去,車鏈“哢嗒”一音效卡了半圈,正低頭擺弄,就見徐偉叼著根油條晃過來,藍布褂子的袖口捲到胳膊肘,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

“嘿,這大清早的,躥哪兒去?”他把油條往我嘴邊遞了遞,油星子濺在車座上。

“鄉下,人民大隊那邊。”我沒接油條,腳在地上蹬了兩下,車鏈總算順了。

“人民大隊?”徐偉眼睛一亮,把剩下的油條三口兩口塞進嘴裏,“帶我一個唄,在家待著也悶得慌。”

我心裏咯噔一下。去見小姐姐這事兒,像是藏在抽屜最裏層的糖紙,自己偷偷摸摸看還行,被旁人翻出來,總覺得不自在。尤其對方是個姑孃家,這年月,男女之間的事最容易被傳得變味,哪怕隻是一句簡單的“來看我”,經人添油加醋,指不定就成了什麼不堪的閑話。

“我就去去就回,”我盡量讓語氣聽著隨意,“你去阿六家等我?他昨兒還說新得了盤磁帶。”

徐偉咂咂嘴,往阿六家的方向瞥了眼:“去了,門鎖著呢,估計跟他那物件野哪兒去了。”

這下沒轍了。徐偉這人,看著大大咧咧,認準的事卻死纏爛打,我要是再推託,反倒顯得有鬼。我撓了撓頭,跨上車蹬了半圈:“行吧,跟上。”

他樂嗬嗬地跳上自己的車,車鈴鐺叮鈴哐啷響,跟在我旁邊,車輪碾過清晨的街麵路,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三年前去蠶種場,坐的是場裏的小輪船,一路晃悠著看兩岸的蘆葦往後退,根本記不住路。如今憑著模糊的印象瞎闖,隻能見著人就問。穿藍布衫的農婦在田埂上摘豆角,我們停下來,她抬起曬得發紅的臉,聽完我的描述,往東邊指了指:“過了那座石板橋,看到大片桑樹林就到了。”

於是就沿著田埂慢慢騎,車輪碾過鬆軟的泥土,偶爾陷進小坑裏,得下來推著走。兩旁的稻田剛抽穗,綠得晃眼,風一吹,稻浪滾過腳踝,帶著潮濕的青草氣。農舍的煙囪裡升起炊煙,老母雞領著一群小雞仔在門口刨食,見了我們,撲騰著翅膀往屋裏躲。

問了三個人,繞了兩座小橋,總算看到那片熟悉的桑樹林。可到了地方,心卻涼了半截——原先住人的那排磚瓦房,門窗緊閉,鐵鎖在陽光下閃著冷光,門環上還掛著去年的舊蛛網。

“沒人?”徐偉從車上下來,伸手推了推門,鎖芯“哢噠”響了一聲。

我沒說話,心裏像被掏走了一塊,空落落的。說好的來看她,來了,人卻不在。早知道這樣,該問問她家住哪什麼時候會在這裏,可那時候哪懂這些,隻當一句“來看我”,就能隨時兌現。

旁邊的小賣部敞著門,朱菊明她爸正坐在竹椅上閉目養神,聽到動靜睜開眼見了我們,跟我說:“你來看以前的同事吧?好陣子沒見了。”

我走過去,遞了根煙——還是昨天剛買的“大紅花”,他擺擺手,我不抽煙。

“菊明爸,”

我搓了搓手,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這邊住的人呢?我來……來看看熟人。”

“早走啦,”他往磚瓦房的方向努努嘴,“蠶事一了就回城裏了,得等明年開春桑芽冒頭才來呢。”

明年。

三個字像塊小石子,投進心裏那片剛有點波瀾的水,漾開一圈圈失望。我望著緊閉的門,彷彿還能看到小姐姐站在門口送我的樣子,藍布頭巾被風吹得鼓起來,像隻欲飛的鳥。

“姐姐,我來看過你了。”

心裏默默唸叨著,嘴角有點發澀,“你不在,可別罵我沒良心,我真的來了。”

徐偉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了櫃枱前,眼睛直勾勾盯著裏麵的煙盒:“朱叔,有煙嗎?剛巧抽完了。”

我抬眼看了一下,來二盒唄。

朱菊明她爸笑了:“跟你爸一個德性,煙不離手。拿著吧,都是老街坊老相識了。”說著就往外拿煙。

“那哪行。”我回過神,趕緊掏出錢,“該多少錢就多少錢。”

徐偉也摸出錢包,我們一人買了一包,他捏著煙盒在手裏轉了兩圈,突然斜著眼看我:“你大老遠騎這麼久,就為了來這兒買包煙?”

我心裏一緊,臉上卻堆起笑:“不然呢?這兒的煙好抽,你不也買了?”

他搖搖頭,沒再追問,隻是那眼神裡的懷疑,像根細針,輕輕刺了一下。也難怪,那時候雖然香煙金貴,緊俏得很,但為了買包煙跑這麼遠,聽著確實像藉口。可除了這個,我又能說什麼呢?

往回走時,朱菊明她爸站在門口喊:“回去走農溝那邊的大路,過東塔橋就到甪裡街了,那兒好走,還近!”

我們應著聲,順著他指的路騎。果然比來時順暢多了,水泥路雖然坑坑窪窪,卻不用再繞田埂,風裏帶著水腥氣,估計離河不遠。等騎到甪裡街,肚子已經咕咕叫了,太陽爬到頭頂,把影子曬得短短的。

上吳涇橋時,徐偉突然剎住車:“到飯點了,去我家吃口?隨便弄點,總比在街上啃乾饃強。”

我愣了一下。認識徐偉快兩年,都是他往我家跑,還從沒去過他家。“方便嗎?”

“有啥不方便的,我媽可能加班,家裏就我一人。”他蹬著車往前沖,“認認門,以後好找我喝酒。”

他住的是廠裡的家屬區,二層樓的一房一廳,牆皮掉了不少,露出裏麵的黃土。過道裡堆著雜物,煤球爐子的味道混著飯菜香,熱烘烘的。他家在最後一排的一樓,一進門,我就愣住了——屋子不大,卻收拾得整齊,桌上的搪瓷缸擺得筆直,床單一塵不染,跟他平時邋裏邋遢的樣子完全不像。

“我媽愛乾淨,每天都得擦三遍桌子。”徐偉撓撓頭,從門後拖出雙拖鞋,“坐,我做飯。”

我原以為他隻會泡速食麵,沒想到繫上圍裙還真像那麼回事。淘米時,手指在水裏輕輕攪動,米粒在搪瓷盆裡打著轉;點煤油爐時,“哢噠”一聲劃著火柴,藍火苗舔著爐芯,他側著臉調風門,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家裏就這點菜了,”他開啟碗櫃,掏出兩棵萵筍,葉子還鮮靈著,“還有倆番茄,四個雞蛋,對付吃吧。”

我沒應聲,走到窗邊往外看。家屬樓的空地上,幾個老太太坐在小馬紮上擇菜,孩子們追著皮球跑,笑聲順著風飄上來。這場景很陌生,卻又透著點溫暖,像小時候鄰居家的院子,總有人在門口喊“吃飯嘍”。

在宿舍區轉了一圈,跟曬太陽的大爺聊了兩句,回去時,飯還在鍋裡咕嘟著,菜卻已經擺上桌了。一盤萵筍葉,綠得發亮,上麵撒了點鹽粒;一盤番茄炒蛋,紅的番茄,黃的雞蛋,油光鋥亮;還有個煎雞蛋,邊緣焦脆,中間的蛋黃顫巍巍的,像塊嫩黃的玉。

“沒想到你還有這手藝。”我拿起筷子,夾了口番茄炒蛋,酸甜味在舌尖炸開。

“餓出來的本事,”徐偉從床底下摸出兩瓶黃酒,標籤都磨掉了,“我媽一加班,就得自己開火。來,喝點。”

酒瓶“砰”地開啟,一股醇厚的酒香飄出來。我們沒找酒杯,就對著瓶口喝,酒液滑過喉嚨,帶著點微辣的暖意,慢慢淌進胃裏。話匣子一開啟,就收不住了,從車間的主任罵人像訓孫子,到隔壁班的姑娘偷偷給男工塞糖,再到以後想攢錢買輛永久牌自行車,吹得天花亂墜,卻沒人較真。

這是我第一次在徐偉家吃飯,陽光透過窗戶,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說話時,嘴角沾了點酒漬,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一直喝到日頭偏西,酒瓶見了底,菜也吃得精光,兩人都有點暈乎乎的。“去城裏轉轉?”徐偉抹了把嘴,眼睛發亮,“坐得屁股都麻了。”

我點點頭,站起身時晃了一下,趕緊扶住桌子。騎車往城裏去,風一吹,酒勁醒了大半,環城南路的樹影拉得老長,把路麵切割成一塊一塊的。

“去小周健家看看?”徐偉突然拐了個彎,“那小子前陣子說弄了台收音機,能收到台灣的台。”

周健家在南門頭,也像是個家屬樓,他家在二樓,門口掛著褪色的燈籠。他果然在家,正趴在桌上擺弄收音機,見我們來了,趕緊把電池摳出來,往床底下塞:“噓,別聲張,被發現要出事的。”

“膽小鬼。”徐偉拍了他一下。

我坐在旁邊的板凳上,打量著小周健。他穿了件中裝褂子,藏青色的,領口和袖口都縫得整整齊齊,顯得比平時精神。“你這衣服挺好看。”我忍不住說。

“好看吧?”他挺了挺腰,“前麵巷子裏的女裁縫做的,手藝絕了。”

“哦?”我心裏一動,“在哪?我也想做一件。”

小周健往門外指了指:“不遠,就在南門大街,你去了一問就知道,那女的還教徒弟呢。”

出了周健家,我們順著他指的路往南門大街走。這條路好久沒走了,還是上學時到一中比賽晚上沒事來逛過,路麵是青石板鋪的,寬不過二三米,兩旁的樓房都是兩層的磚木結構,黑瓦紅牆,窗欞雕著花紋。走到醋坊橋附近,看到個石庫門,門楣上刻著“醬園”兩個字,漆皮剝落,卻透著股老味道。

沒走多遠,就看到了那家裁縫鋪。門是敞開的,裏麵亮著燈,幾個姑娘圍著個年輕女子,手裏都拿著筆記本,正聽得認真。那女子也就三十齣頭,梳著齊耳短髮,穿件月白色的褂子,說話時聲音清脆,手裏的尺子在布料上遊走,動作麻利得很。

“請問,學做衣服怎麼收費?”我等她們歇了,走上前問。

她抬起頭,眼睛很亮:“十八塊,包教包會,布料自己帶。”

十八塊。我摸了摸口袋,早上買雲吞、買煙,剩下的錢不夠,隻能訕訕地笑了笑:“我改天再來。”

走出裁縫鋪,夜風有點涼,吹得人清醒了不少。順著南門大街往中山路走,快到工人文化宮時,突然有人從旁邊竄出來,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

“是你!”

我嚇了一跳,定眼一看,心裏咯噔一下——是蘭英的弟弟,小名叫石頭,才十六歲,眼神裡總帶著點沒睡醒的迷糊。

昨天剛跟他姐蘭英把話說開,說我們倆不合適,她紅著眼圈沒說話,轉身就走了。今兒個她弟弟攔著我,莫非是……

“你姐呢?”我趕緊問,生怕聽到什麼不好的訊息。

石頭卻使勁搖了搖頭,臉漲得通紅:“不是我姐,是我……我被人欺負了!”

我鬆了口氣,又有點頭疼。這意思再明白不過,是要我幫他出頭。“在哪?”

他往工人文化宮的方向指了指,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股不服氣:“就在裏麵,三個小子,搶了我的錢。”

“帶路。”我對徐偉使了個眼色,“去看看。”

走進文化宮,裏麵亮著幾盞昏黃的燈,稀稀拉拉的有人在散步。石頭突然提高了嗓門:“就是他們!”

順著他指的方向,三個半大的小子正靠在宣傳欄上抽煙,聽到聲音,齊刷刷看過來。石頭的嗓音實在太響,那三人一看我們這邊有兩個成年男人,二話不說,撒腿就跑,像受驚的兔子,轉眼就鑽進了旁邊的樹林。

“追!”徐偉喊了一聲,率先沖了上去。

我也跟著跑,夜風灌進嘴裏,帶著樹葉子的腥氣。可天黑,樹林裏又岔路多,追了沒幾步,連影子都沒了。徐偉喘著氣停下:“算了,這鬼地方,鑽進去跟捉迷藏似的。”

我點點頭,往回走。石頭還站在原地,一臉不甘心。“時間不早了,你該回去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小年紀,別總在外麵晃蕩。”

他吐了吐舌頭,拉著我的袖子小聲說:“別跟我姐說我在外麵惹事,她該罵我了。”

“知道了。”我推了他一把,“趕緊走,再晚了,他們要是回來找你麻煩,我可不管。”

“他們不敢!”石頭挺了挺胸脯,“他們知道我有哥幫忙,肯定不敢了。”

看著他蹦蹦跳跳消失在夜色裡的背影,我嘆了口氣。十六歲,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總覺得拳頭能解決一切。我想起自己十六歲的時候,比他還野,在廠裡學工時跟成年人打架,抄起扳手就往上沖,血濺在臉上都不眨眼,從來沒找人幫過忙,總覺得求人撐腰是件丟人的事。

“走了。”徐偉在前麵喊。

我應了一聲,跟上他的腳步。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在腳下重疊,像兩個沒說盡的故事。

七絕·訪舊感懷

蠶場舊約隔三年,

門掩蛛絲意自牽。

酒暖閑言隨晚照,

少年意氣未全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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