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二節
《憶昔改姓》
秋深衣薄漸添棉,桐葉篩光落鬢邊。
針納千層鞋底暖,火搖一點利群煙。
火星誤引柴薪燼,稚歲初知禍福連。
夜話添丁商改姓,燈痕搖影照簷前。
可夫新字承前意,雪落眉間暖意生。
秋意總像是被無形的手推著走,剛把長袖衫的領口繫好,早晚的風裏就裹進了涼意,非得在肩上搭件薄毛衣才覺得妥帖。我縮在院裏的竹椅裡,看外婆的銀針在布鞋底上來回穿梭,粗麻線穿過層層棉布,每一下都帶著細微的“嗤啦”聲,像是在數著日子。
“得趕緊了。”她把線頭在齒間抿了抿,指尖在布麵上反覆摩挲,“冬鞋還差三雙沒納好,棉襖的舊棉絮也該翻出來曬了,潮津津的穿在身上要生病的。”陽光透過炮桐樹的葉隙落下來,在她鬢角的白髮上碎成點點金光,像誰撒了把碎銀。她忽然直起腰,往竹椅扶手上磕了磕發麻的腿,“阿二頭,去給外婆拿支煙。”
我立刻從竹椅上滑下來,顛顛地跑進堂屋。八仙桌上的鐵皮煙盒泛著磨舊的光澤,抽出一支“利群”時,煙紙邊緣有些發脆。跑回院裏時,外婆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我踮著腳把煙往她嘴邊送,煙絲的澀氣混著她袖口飄來的皂角香,成了秋日常見的氣味。“幫我點上。”她含著煙蒂含糊地說,嘴唇動了動,煙就穩穩地停在唇間。
褲兜裡的火柴盒硌得慌,我掏出來抖出一根,在盒邊使勁一擦——沒著。再劃,火柴頭掉了一小塊,磷麵隻留下一道白痕。鼻尖很快沁出細汗,外婆在旁邊低低地笑:“輕點,先挨著邊蹭蹭,再稍使勁。”我學著她的樣子,指尖捏著火柴梗中間,先輕輕在磷麵上掃了掃,再稍稍用力,橙紅的火苗“撲”地竄起來,帶著點硫磺的嗆味舔上指尖。
趕緊湊過去給她點煙,火光跳在她眼尾的皺紋裡,那些溝壑忽然就柔和了。後來這成了我的差事,放學回家隻要看見外婆坐在院裏,腳就像有自己的主意,先往堂屋的煙盒跑。有回秋風颳得緊,剛劃著的火苗被風卷著滅了,外婆朝裏屋努努嘴:“去房裏點著了再給我。”
捏著煙跑進裏屋,劃著火柴時忽然起了念頭,想嘗嘗外婆吞雲吐霧的滋味。把煙嘴湊到唇邊吸了一小口,辛辣的煙順著喉嚨直往肺裡鑽,我猛地咳嗽起來,眼淚都嗆得掛在睫毛上。外婆跟進來看見,伸手拍著我的背笑:“傻小子,別往肚裏咽,吸進嘴裏就吐出來。”她的手掌帶著做針線活的薄繭,落在背上暖乎乎的,像曬過的棉被。
從那以後,總盼著外婆摸煙盒。她手指剛碰到鐵皮盒,我就已經捏著火柴跑過去,點著了先自己含在嘴裏吸兩口,再畢恭畢敬地遞到她唇邊。直到那天在灶間,點完煙隨手把火柴往柴草堆邊一扔,沒滅透的火星子不知怎麼就燎著了牆角的乾草。
火“騰”地一下竄起來,橘紅色的火苗順著乾草往上爬,煙嗆得人睜不開眼。我嚇得腿都軟了,還是外婆反應快,拽著我的胳膊往水缸跑,我們倆手忙腳亂地舀水潑過去,直到最後一點火星被澆滅,她才抱著我癱坐在地上,後背的棉襖都被汗濕透了。“記住了,”她捏著我被火星燙紅的手背,聲音還有點發顫,“火這東西,能暖人,也能吃人。”
打那以後,每次扔火柴都要對著火苗吹半天,直到看見那點紅光徹底熄了,纔敢輕輕放在地上。
秋末的最後一片葉子落進天井時,北風開始往窗縫裏鑽。夜裏睡覺要蓋兩床棉被,早上醒來,玻璃上結著層白茫茫的冰花,像誰畫了片霧濛濛的森林。也就是這時候,家裏添了新動靜——母親生了個弟弟。
那天晚上,煤油燈的光昏昏黃黃的,映著外公外婆臉上的褶子。他們坐在床沿上,跟父親母親說著什麼,我縮在床角假裝打瞌睡,耳朵卻像張著的網,把每句話都兜了進來。
“阿二頭也該有個大名了。”外婆先開的口,手裏轉著支煙,又遞到父親麵前。
父親“嗯”了一聲,語氣淡淡的:“早就取了,於喬夫。”
屋裏靜了靜,隻有燈芯偶爾爆個小火花,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外公吧嗒著旱煙袋,目光落在母親身上沒接話。我偷偷抬眼,看見母親往父親身邊靠了靠,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出聲。
我知道他們在琢磨什麼。外公家就兩個女兒,沒男丁。以前我是家裏唯一的男孩時,沒人提過這事,可現在添了弟弟,他們大概是想留個跟外公姓的。
“隨他媽姓李吧。”父親突然開口,聲音冷得像窗外的風,“反正我跟他也不親。”
我往外婆身後縮了縮。上次被他打得半死,又扔進河裏的事還沒過去多久,現在聽見他的聲音,後頸的麵板還會發緊。外婆那時撲過來護著我,被他推得撞在門框上,額頭紅了一大片,他看著也沒鬆勁。
“那……就叫李可夫吧。”外公磕了磕煙袋鍋,聲音輕輕的,“可字好,平和,夫字還是留著,算承了點‘於喬夫’的舊意。”
父親沒應聲,算是預設了。
我愣在那兒,看著油燈把“李可夫”這三個字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的,像第一次看清自己的模樣。原來我叫這個名字了。不是阿二,是李可夫。
後來母親帶我去上戶口,登記的人在冊子上寫下這三個字時,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像是在心裏刻下了道印子。走出戶籍管理所時,風卷著碎雪落在臉上,涼絲絲的。我把凍紅的手揣進棉襖兜裡,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地方,比往常暖了點,像揣了個小小的暖爐。
好像從這天起,纔算真正在這家裏紮下根了。以李可夫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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