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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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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春風是裹著潮氣來的,馬路上的梧桐樹抽了新綠,牆根下的草芽鑽得滿地都是,連窗台上那盆去年冬天快枯了的仙人掌,都冒出了嫩黃的尖兒。可這滿世界的熱鬧,都沒抵過毛毛坐在藤椅上,手指絞著衣角的那句話——“木子,這個月……我沒來。”

我手裏的搪瓷杯“噹啷”磕在桌沿,熱水濺出來燙了手,卻沒知覺。她昨天去的醫院,回來時手裏攥著張皺巴巴的化驗單,我沒敢問,直到此刻她抬著眼看我,眼圈泛紅,聲音發顫:“醫生說……是懷孕了。你說,留還是……”

“留。”我幾乎是脫口而出,話落才覺出喉結髮緊。哪有不留的道理?那年我氣胸反覆發作住院,一住就是一整年,是毛毛每天騎著自行車趕過來,天不亮就到病房,手裏拎著她媽熬的小米粥,粥桶外麵裹著兩層棉巾,開啟還是熱的。她媽更不用說,為了讓我趕在醫院早餐開餐前吃上熱乎的,每天四點多就起來生火,冬天手凍得裂了口子,也沒斷過一天。我欠她們娘倆的,哪是一句“謝謝”能還的?要是說“打掉”,我這輩子都沒法心安。

可留了,就得辦婚禮。那會兒計劃生育管得嚴,未婚先孕的名聲不好聽,毛毛一個姑孃家,不能受這個委屈。我沒馬上把話說死,隻說“先吃飯,這事得跟你爸媽商量”。

晚飯時,八仙桌上擺著炒青菜和紅燒肉,毛毛爸正就著酒嚼花生米,我攥著筷子猶豫了半天,才開口:“叔,您認識做傢具的朋友不?”

他抬了抬眼,酒杯頓在嘴邊:“認識啊,熱處理廠翻砂車間的主任,他兒子就是做木工的,手藝好。怎麼,你們倆是想辦事了?”

我心裏一鬆,點頭時指尖都有點發顫:“嗯,毛毛懷了,我想趕在五月前把婚結了,您和阿姨……沒意見吧?”

這話問得小心。早幾年前我跟毛毛處物件時,他就攔過我,說“毛毛還小,再等等”,如今要結婚,終究得他點頭。可方纔他問“是不是想辦事”時的語氣,倒沒透著反對,我估摸著有戲。

果然,他把酒杯一放,夾了塊肉給毛毛:“我們倆有啥意見?隻要你們倆願意,好好過日子就行。明天我就去廠裡找那小子,讓他給你們打傢具。想要啥樣式的?”

“組合式的吧,”我趕緊接話,腦子裏已經把家裏的房間過了一遍,“簡約大方,衣櫃得大,能裝下倆人的衣服。我家那間房,除了床和床頭櫃,剩下的地方都能做傢具——東邊留床,西邊挨著後窗和門,尺寸我大概有數。”

他放下筷子,轉身從抽屜裡摸出紙筆:“光說不行,你畫張平麵圖,標上尺寸才穩妥,別到時候做好了放不下。”

我接過紙筆,趴在桌上就畫。先畫了平麵圖,標了床的位置、門窗的距離,又琢磨著添了張立體圖——房間中間放一張小圓桌,配四個小圓凳,平時能吃飯,也能坐著說話。毛毛湊過來看,指尖點在圓桌上:“這樣看著,真溫馨。”

“顏色就定乳白色,加咖啡色邊框,耐臟,也好看。”我把圖紙遞過去,他疊好塞進中山裝口袋,又問:“時間趕不趕?”

“趕,最好四十天內完工,我想五一辦婚禮。”

話剛落,毛毛媽就皺了眉:“五一?那酒席怕是訂不到了,這會兒好飯店都被訂滿了。”

她這話像盆冷水,澆得我瞬間清醒。是啊,五一節是大日子,哪家飯店不搶手?我飯也顧不上吃了,起身翻出抽屜裡那本厚厚的《嘉興企事業單位電話本》,從第一頁開始查飯店電話,一個一個打過去。“對不起,五一期間的包廂都訂滿了”“大廳也沒位置了”“您再問問別家吧”——電話打了一圈,耳朵都發燙了,愣是沒找到一家有空位的。

我坐在沙發上發愣,腦子裏轉著念頭:實在不行,就租家單位的食堂,自己請廚師,買圓檯麵和桌布,菜自己去菜場挑,雖說麻煩點,但總比沒地方辦強。正琢磨著,門“咚咚”響了,開啟一看,是毛毛的小姐和小姐夫國慶,倆人手裏拎著袋蘋果,笑著說:“路過,聽見你們說訂酒席的事,就進來看看。”

國慶一進門就說:“我哥在西點社上班,他們那兒不是能辦婚宴嗎?我問問他。”說著就走到電話機旁,撥了電話過去。他哥在那頭說,西點社本來就接婚宴,就是五一那幾天的檔期得查,讓等會兒回電話。

我們幾個坐在屋裏,誰都沒說話,隻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過了大概十分鐘,牆上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句,突然拍了下大腿:“成了!樓上的廳訂滿了,但樓下能包下來,把西點和冷飲停一天,全換成圓桌,就是最多隻能坐80人。”

“80人夠了!”我一下子站起來,心裏的石頭落了地。結婚哪用得著大操大辦?叫些知心的人就行。我家的親戚,除了爸媽和姐弟妹,其餘的一個都不叫,一桌就夠;同事裏,就請小春師姐和徐誌明師父,同學和發小加起來也就一桌,算下來三桌桌;剩下的五桌,全給毛毛家,讓她爸媽請親戚朋友。酒席的事,總算敲定了。

接下來的日子像上了發條。先去街道辦領結婚證,紅本本拿在手裏時,毛毛的指尖都在抖,我攥著她的手,才覺出踏實。然後去我爸媽家,本是想告知一聲婚期,沒成想我媽從抽屜裡拿出一遝錢,是用手絹包著的,開啟一看,是2400塊。

“這是你以前做臨時工,貼補家用的錢,”她把錢遞過來,語氣平淡,“結婚的費用,我們就不給了,把你交給我貼家用的錢還給你,你自己安排吧。”

“媽,我不是來要錢的,”我把錢推回去,“就是想問下,我結婚時,房間用哪間?”

我爸放下煙袋鍋,嘆了口氣:“你要成家了,家裏的房子也該分了。你和你弟,各分一樓一底。”說著就把我弟叫了過來,寫了兩張紙條,一張寫“東”,一張寫“西”,放在桌上:“你們抽籤,誰抽到哪間算哪間。”

我讓我弟先抽,他展開紙條一看,皺了眉:“西麵?那以後還得再造個樓梯!”原來家裏的樓梯在東麵,要是以後分了房砌隔斷牆,西麵的房間就通不了陽台走廊,確實得另造樓梯。我沒吭聲,心裏想著隻要有間房能當新房就行,別的都不重要。

可沒等我鬆口氣,就見我媽拉著毛毛的手,指著自己手指上的那枚金戒指,說:“這戒指是給你妹留的,等她結婚用,你的……以後再給。”

毛毛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了,隨即又扯出個淺淡的笑:“沒事的阿姨,我有木子就夠了。”可我看見她垂下的手指,悄悄攥緊了衣角——換誰心裏能舒服?我當時腦子一懵,怎麼就沒想過提前買兩隻戒指,讓我媽拿著給她?等反應過來,已經晚了,那枚沒給出去的戒指,像根細刺,悄無聲息地紮在了毛毛和我媽之間。

其實毛毛一直挺重視我父母親的,過年過節總忘不了買點禮物。姐夫冶金廠分到了乾河灘的住房,他自己跟父母親住在一起就把房子給我父母親住,父母親搬家時我們剛好去買吸塵器,毛毛就說買二個吧,一個給你爸媽搬新房用,買洗衣機時她又提議買二台吧,一台給你父母,我知道她那是一份孝心,一份想把婆媳關係搞融洽的心,我也就順著她的意思了。可是,自從戒子一事後她心裏大概傷心了。

後來我才知道,這根刺從來沒拔出來過。婚後毛毛從沒喊過“爸媽”,我媽也沒提過“以後再給戒指”的事,直到多年後老宅拆遷,我媽把自己珍藏的500克黃金全給了我弟,也沒拿出一隻戒指給毛毛。毛毛嘴上從沒說過什麼,可每次提起我媽,她眼裏的光都會暗一下。

不過那會兒,我還沒顧上想這些。訂完酒席的第二天,我就拉著毛毛去店裏,忙完店裏的活,我就拉著她往第一百貨大樓走:“帶你去個地方。”

黃金櫃枱前的燈亮得晃眼,營業員正把三隻金手鐲往玻璃櫃裏放,毛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拉著我的袖子小聲說:“這鐲子真好看。”那鐲子上刻著龍鳳呈祥,花紋細緻,在燈光下泛著暖黃的光。

營業員抬頭看見我,笑著打招呼:“你不是前麵服裝店的嗎?今天怎麼有空來逛?”

“陪我老婆來買首飾,”我指了指那幾隻手鐲,“麻煩把這個拿出來看看。”

她把鐲子遞出來,毛毛拿起最小的那隻試戴,剛套到手腕上就合適,她轉著腕子看,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剛好。”

“這是今天剛到的貨,第一次賣這麼好的金手鐲,你們運氣好。”營業員笑著說,又報了價,“2988塊。”

“買。”我從西裝內袋裏掏出錢,數了遞給她。毛毛拉了拉我的胳膊,小聲說:“是不是太貴了?”

“不貴,”我捏了捏她的手,“再看看戒指?”

她搖搖頭:“我媽說會給我的,不用買了。”可她的目光,卻落在了旁邊的寶石戒指上——那是枚紅寶石戒指,戒托是金的,寶石紅得透亮。我沒等她說話,就跟營業員說:“把這個也拿出來試試。”

戒指剛套上她的無名指,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樣。我直接付了錢,看著她把戒指和手鐲都戴上,在燈光下反覆看,臉上的笑終於沒了之前的拘謹,連眼睛裏都閃著光。那一刻我覺得,之前所有的麻煩都值了。

之後又抽了兩天空,去上海買了床罩和被子——床罩是真絲緞麵的淺銀灰色的,上麵綉著本色的鴛鴦,被子是鵝絨的,摸著軟乎乎的;再去杭州龍翔橋市場,給毛毛買了件鐵鏽紅色的連衣裙,給我自己買了套白色的西裝,連喜糖都挑好了,是奶糖和水果糖混裝的,裝在紅色的紙袋裏,好看又實惠。

傢具也趕在四月底送來了,乳白色的櫃子,咖啡色的邊框,跟我畫的圖紙一模一樣。我叫了幾個發小來幫忙佈置,先把房頂的三角頂吊成平頂又刷上油漆,把床搭在東邊,床頭放一隻床頭櫃,衣櫃靠在西邊牆,中間放好小圓桌和凳子,再把新買的床罩鋪上,整個房間一下子就有了新房的樣子。

可越臨近五一,我心裏越躁。連著幾天忙到半夜,眼睛熬得發紅,渾身都疼。那天下午,發小張一定來裝酒櫃,玻璃總也扣不進去,他急得滿頭汗,喊我:“木子,你過來看看,這玻璃是不是裁大了?”

我正蹲在地上貼喜字,聽見這話剛站起來,毛毛又走過來,語氣帶著點埋怨:“你怎麼不把尺寸量仔細點劃玻璃,老是馬馬虎虎?這要是裝不上又得浪費錢。”

“我怎麼就沒仔細量?劃玻璃的劃大二分就裝不上了哪是我的責任”我嗓門一下子高了,伸手就去扯那玻璃,沒成想手勁太大,“嘩啦”一聲,玻璃碎了一地。碎片濺到腳踝,疼得我一咧嘴,腦子一熱就喊了句:“這婚不結了!”

話一出口,空氣瞬間靜了。張一定僵在那兒,毛毛的臉一下子白了,眼圈瞬間就紅了。我也懵了,看著地上的玻璃碎片,心跳得飛快,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這是啥話?怎麼能說“不結了”?

我蹲下去撿玻璃,手指被劃破了,血珠滲出來,才覺出慌。毛毛沒說話,轉身走到窗邊,肩膀輕輕抖著。我看著她的背影,想起那年醫院裏,她握著我的手說“木子,你會好起來的”,想起她媽每天送來的熱粥,想起她試戴金手鐲時的笑臉——怎麼能說“不結了”?

“對不起,”我走過去,從後麵輕輕抱住她,聲音發啞,“我亂說的,別往心裏去。就是太累了,有點煩躁。”

她沒回頭,隻小聲說:“我知道。”可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還在發僵。

那天晚上,我躺在臨時搭的小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心裏總覺得不踏實。那聲“不結了”像個預兆,沉甸甸地壓在心上。後來我才懂,那哪是什麼預兆,分明是天意——我這輩子,或許就不該奢望幸福。

可那會兒,沒時間讓我想這些。第二天一早,我就去玻璃店重新裁了玻璃,讓張一定過來裝好。毛毛也像忘了昨天的事,依舊幫著收拾新房,隻是話少了些。我看著她的側臉,心裏隻有一個念頭:五一那天,一定要把婚禮辦得好好的,不能讓她受委屈。

巷子裏的梧桐葉又綠了些,風裏帶著花香,離五一,就剩一天了。

(春日籌婚)

柳色新時喜訊添,婚期近迫事頻兼。

木裁新櫃金纏腕,待等五一拜華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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