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章
再次醒來時,窗外的陽光已透過窗簾縫隙斜斜切進來,落在床沿上,抬手摸過床頭的手錶一看,指標堪堪指向十點半。我撐著身子坐起身,宿醉的鈍痛還在太陽穴裡隱隱作祟,腦袋昏沉得像灌了鉛。身側的她也恰好睜開眼,長睫輕顫了兩下,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語氣裏帶著剛睡醒的慵懶:“不急著走,吃了午飯再動身。”
她話音落,也跟著坐起身,淩亂的髮絲垂在頰邊,帶著幾分未經修飾的嬌憨。我們各自慢騰騰地穿好衣服,推門走出房間時,客廳裡傳來阿姨溫和的聲音:“飯菜都做好啦,快來吃吧。”她揚聲應著“好嘞,洗漱完就來”,拉著我往衛生間走。
等我們洗漱完畢走到客廳,餐桌上早已擺好了三菜一湯,熱氣裊裊地氤氳著家常的香氣。阿姨見我過來,熱情地招呼:“先生快坐,嘗嘗我的手藝。”我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輕聲道:“謝謝阿姨,麻煩您了。”身旁的她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我,眼底藏著笑意:“喲,這麼會客氣?怎麼不謝謝我呀?”她這突如其來的調侃,讓我臉頰微微發燙,忍不住反駁:“當然要謝你——謝你把我灌得酩酊大醉。”
阿姨被我們的拌嘴逗得笑出了聲,端著飯碗打趣:“就你們倆喝酒能醉,說明緣分不淺吶。中午要不要再添點酒?”我連忙擺手,腦袋裏的沉痛感還沒散去:“不了不了,可不敢再喝了。”她也跟著點頭,揉了揉太陽穴:“我也喝不動了,頭還有點沉。”
吃過飯,我在客廳裡坐了片刻,想著該動身離開了。她卻站起身,順手拿起搭在沙發上的外套:“我送你下去。”我們並肩走出她家樓道,漫無目的地沿著街邊慢慢走。春日的風帶著暖意,吹在臉上格外舒服,她忽然停下腳步,側頭看向我,語氣裏帶著幾分歉意:“昨晚……真是不好意思,我失態了,沒難為你吧?”
我想起昨晚她醉酒後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好像有點,不過你後來倒頭就睡,我也算逃過一劫。”她聞言,伸手在我後背輕輕拍了一下,佯裝嗔怪:“看來我魅力不夠,你竟然都不乘人之危。”說著,她還朝我豎起大拇指,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你可真是個正人君子。”
正說著,前方傳來一陣三輪車的“吱呀”聲,她的一個熟人騎著車迎麵而來,車上滿滿當當堆著駝色的毛衫。對方看見我們,笑著停了車,我走近幾步,目光落在那些柔軟的毛衫上——那顏色溫潤,料子細膩,卻看不出是什麼材質,好奇地問:“這毛衫用的是什麼原料?看著挺特別的。”
對方隨口答道:“是牛氂絨,暖和得很。”我雖沒接觸過,但也知道氂牛絨產自西藏、青海一帶,連忙追問:“那這原料多少錢一噸?銷量怎麼樣?”“銷量好得很,供不應求,就是原料太緊俏了,價格也不低。”對方一邊整理著毛衫,一邊詳細說道,“氂牛絨紗線一般按公斤或絞算,基礎混紡的大概300到600元一公斤,中高階純紡的得600到1200元,頂級的能賣到1500元以上。換算成噸的話,差不多30萬到150萬不等,主要看含絨量多少。”
我在心裏默默盤算著:一件毛衣的重量大概在半斤上下,按中高階紗線算,單是原料成本就幾百塊,要是做成成衣售賣,利潤空間倒也可觀。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現實澆了冷水——回到家後,我四處打聽,總算找到了幾家氂牛絨供應商,可上門一談,對方卻死活不同意賒賬,一口咬定要現款現貨。一噸原料就要二十多萬,我手裏的錢早已所剩無幾,這事隻能暫且擱置,心裏卻總惦記著這樁可能的生意。
那段時間,我整日無所事事,偶然遇上了發小張文明。他也是流年不利,不僅行情不好,還因嗜賭把公司輸了個精光,如今也是一身落魄。我倆境遇相似,反倒格外投緣,時常湊在一起喝茶、聊天、吃飯。後來口袋裏的錢越來越少,連在外吃飯都成了奢侈,便常常去他丈母孃家蹭飯。張文明不愛喝酒,每次都讓他老婆惠芳陪我喝,沒成想惠芳竟是個喝酒的好把式,一瓶黃酒下肚麵不改色,我們倆常常一人兩瓶才肯罷休,倒也喝得盡興。
有一回,我和張文明閑得無聊,去歌舞廳喝茶打發時間。舞池裏燈光閃爍,音樂緩緩流淌,忽然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正在跳舞——等她們轉過身,我們四目相對,都愣了一下。其中一個率先走過來,笑著開口:“咦,這麼巧?”我定睛一看,是老同學阿敏,連忙往旁邊挪了挪,給她讓出座位。阿敏坐下後,又朝舞池裏招了招手,和她一起的阿萍便端著兩杯茶走了過來,順勢坐在了張文明身邊。
算起來,我們從學校畢業後已經十幾年沒見,剛開始還有些拘謹,四個人圍坐在桌旁,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一邊看著舞池裏相擁起舞的人們。倒是阿萍率先打破了尷尬,起身邀請張文明:“要不要去跳一曲?”張文明愣了愣,隨即笑著點頭,跟著她走進了舞池。
身邊的阿敏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身上,輕聲問:“我們也去跳一曲吧?”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不太會跳,怕踩你腳。”“沒事,跟著節奏就好。”阿敏說著,伸手拉起我。一曲終了,我還在暗自懊惱動作僵硬,阿敏卻笑著說:“你跳得挺好的,身姿很輕盈,還說不會跳。以後再跳舞,一定約你們。”
就這麼一場舞,把十幾年的生疏都跳沒了。後來我們又約著去跳了幾次舞,有時還會一起去另一個同學厲建豐家吃飯、打牌。要是湊不齊人手,就給住在對麵小區的老同學劉旭尉打電話——他在不遠處開了家小飯店,人很熱情,每次接到電話都會趕過來。偶爾牌局散了,我們就去他的飯店吃飯,劉旭尉總愛喝乾紅兌可樂,說是這樣口感更甜,我卻還是習慣喝純的,想來他的酒量也不如我。
和阿敏、阿萍交往的日子裏,我漸漸得知阿敏已經離婚了,一個人租了間小平房。有一次,她邀請我們去她住處吃飯,剛走進那個小院子,一股濃重的黴味就撲麵而來。走進她的房間,更是又潮又悶,黴味嗆得人鼻子發酸,我伸手摸了摸床單,指尖傳來濕冷的觸感,顯然是長期潮濕導致的。
吃飯時,我實在忍不住開口:“這地方怎麼能住人?長期待在這裏,不患風濕病纔怪,濕氣侵體,臉上也容易長痘痘。我在不遠處的二樓有兩間空房,一間有床,一間是空的,你搬過去住吧。”阿敏愣了愣,眼裏閃過一絲動容。吃過飯,我們一起去看了房,她當即決定第二天就搬。她的東西不多,我、張文明、阿萍再加她自己,四個人一趟就搬完了。
自那以後,我們四個人走得更近了,不管是吃飯還是遊玩,總是形影不離,在外人看來,倒像兩對情侶。可這份熱鬧,終究還是被打破了——有一天傍晚,我家夫人不知從哪裏聽說了訊息,徑直找了過來。她站在門口,看見我和阿敏、張文明、阿萍坐在一起,臉上沒什麼表情,也沒進門說話,轉身就走了。
阿敏連忙推了推我:“快叫住她,一起吃飯呀。”我搖了搖頭,語氣平靜:“不用,她就是過來看看,不會留下來吃飯的。”夫人的突然出現,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麵,卻也沒掀起太大的波瀾,我們依舊像往常一樣相處。
隻是,我心裏始終惦記著要做點什麼,總不能一直這樣渾渾噩噩。有一次和劉旭尉吃飯時,我猶豫了很久,還是開口問他能不能借點錢。劉旭尉抬頭看了我一眼,直接問:“要多少?”我原本想說一萬,又怕他為難,話到嘴邊改成了:“六千就夠了。”沒成想,他起身出去了一會兒,回來時手裏拿著一遝錢,塞進我手裏:“拿著,先給你一萬,不夠再跟我說。”
那一刻,我心裏湧上一陣暖流,忍不住多喝了兩杯。趁著劉旭尉去後廚交代事情的間隙,我又給陳明峰打了個電話,想借四千元。陳明峰說他在人民戲院的麻將館,讓我直接過去拿。酒足飯飽後,我急匆匆地往麻將館趕,竟忘了跟劉旭尉說聲謝謝。
手裏的錢加上借來的一萬四,剛好夠買兩百公斤氂牛絨紗線。我當即決定先試試水,聯絡好供應商後,直接把紗線拉到了加工廠。十天後,加工廠打來電話,說我送去加工的衣服已經被人訂走了,對方會自己負責後道處理。聽到這個訊息,我既興奮又無奈——這說明氂牛絨毛衫確實好銷,可我之前的廠子已經關了,貸款無望,供應商也對我心存警惕,不肯賒賬,沒有資金周轉,再好的生意也做不起來。
那段日子,大概是我人生中最苦惱的時光。明明心裏急著做事,卻隻能日復一日地喝茶、打牌、跳舞,渾渾噩噩地消磨時光。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幾乎天天在厲建豐家吃晚飯——厲建豐還沒下班,我和張文明就先到了,他老婆小金總是笑著說“你們先坐,我去買菜”,然後直奔菜市場。她知道我和張文明愛吃紅燒肉,每次都會買二十塊錢的五花肉,要是看見有新鮮的河蝦,也會捎上半斤回來,說是我愛吃。
我和張文明在他家,倒像兩個被照顧的“老人”,什麼活都不用乾,隻等著開飯。有時候另一個發小張一定還會帶著老婆孩子一起來,一家四口熱熱鬧鬧的,厲建豐和小金卻從來沒有怨言,總是熱情地做飯、洗碗,收拾得妥妥帖帖。就這麼混沌地過了一年,直到我手裏一分錢都沒有了。
姐姐得知後,找到我,眼眶紅紅的,安慰我說:“弟弟,生意垮了沒關係,姐養你。”說著,從包裡拿出兩千元塞給我。一個星期後,錢花光了,我又厚著臉皮去姐姐的店裏拿了兩千元。可再過一個星期,當我再次上門時,姐姐看著我,語氣裏帶著無奈:“弟,你花錢這麼厲害,姐實在養不起你了。”
那天父親也在店裏,他坐在一旁,眉頭緊鎖,沉聲道:“這麼大個人,怎麼好意思做‘吸血蟲’?就算去擺個攤賣水果,也能養活自己。你這樣不做事還花錢如流水,以後怎麼辦?”父親的話像一記重鎚,狠狠砸在我心上。是啊,我已經三十七歲了,不是七歲的孩子,不能一直靠別人救濟過活。
那一刻,我像是突然被點醒了,心裏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愧疚與決心。可真要重新振作,卻又不知該從何做起——在本地擺小攤、幫人打工,我實在拉不下臉。走出姐姐的店,我沿著街邊漫無目的地走著,深秋的陽光依舊有點溫暖,可我的心裏卻一片茫然,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浪裡行之困途》
宿醉初醒暖意融,偶聞絨利意難窮。
囊中羞澀知音助,回首茫然霧靄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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