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五節
《秋憶雪雪》
秋曦初透青磚院,布履輕擦門檻煙。
粥沸油條香漫灶,姐簪胭脂印瓷沿。
彈珠握暖童聲沸,柳影搖斜泥漬連。
舊褂洗白牽瘦骨,殘陽鍍發映蒼顏。
軟泥漫踝癢還笑,滑鰍穿指羞欲言。
薯藏衣底葵盤滿,鰍載搪瓷步影偏。
秋陽剛漫過青磚院牆時,姐姐的布鞋底擦過門檻的聲響總會準時鑽進來。我閉著眼數她係鞋帶的動作,一下,兩下,第三下時準會輕咳一聲——那是她怕吵醒我,偏又總藏不住的小習慣。可肚子早餓得像揣了隻小青蛙,隔著粗布褂子都能聽見它咕咕的抗議,索性掀了薄被坐起來,頭髮睡得亂糟糟像堆枯草。
灶間飄來油條的香氣,混著稀粥的米香。姐姐正踮腳夠櫥櫃上的醬菜瓶,藍布書包斜挎在肩上,帶子勒出細瘦的肩頭。快吃,涼了就不好嚥了。她把半塊油條塞進我手裏,指尖沾著點麵鹼的澀味。我咬著油條看她喝粥,瓷碗沿印著淡淡的口紅印——那是她偷偷抹了姆媽的胭脂,說是學校新來的男老師總看她。
院門外的石板路被晨露浸得發亮,美珍的辮子甩著雀躍的弧度跑進來,芳野,快走啦,今天要早讀呢!兩個紮著蝴蝶結的背影很快融進街口的晨光裡,我扒著木門框望,直到那抹藍布身影拐過街角,才慢吞吞轉過身。
對麵月萍家的木門開了條縫,她舉著顆玻璃彈珠沖我晃;杜家小聾子趴在院牆上,指節敲著磚麵跟我打招呼;小華從理髮店的門後探出頭,手裏揚著張嶄新的大前門煙盒。我把口袋裏揣了整夜的幾顆彈珠摸出來,玻璃珠在晨光裡滾出細碎的虹彩。
昨天輸我的洋片該還了。小華把煙盒往牆上一拍,那上麵印著的金髮公主裙角還泛著油墨香。我正想反駁,月萍突然拽我袖子,快看!
鹹魚店旁邊的洋傘店的門開了,出來一個比我們大幾歲的男孩,藍布褂子洗得發白,褲腳捲到膝蓋,露出小腿上沾著的泥點,像是剛從鄉下回來。他手裏捏著根柳條,正低頭逗一隻瘸腿的老黃狗,陽光落他發頂,浮起層淺金的絨光,他的頭髮可能是因為營養不良有點黃有點稀。
那是高家的雪雪吧?小華壓低聲音,聽說他爹死的早家裏很窮的”。
我捏著彈珠的手心突然有些發燙。是高雪雪,那個春天幫我把掉進陰溝的毽子撈上來,自己弄得滿身臭泥的男孩。他好像又長高了些,側臉的線條在秋光裡顯得格外清楚。
走,抓泥鰍去!雪雪不知何時看見了我們,揮著柳條跑過來,褲腳的泥點蹭在石板路上,像朵沒開全的花。你今天不用上學嗎,我問,他說今天不想去上學,中午飯還不知道在哪。
農溝裡的水被我們用草袋堵成了段,陽光曬得水麵暖烘烘的,映著我們幾個湊在一起的腦袋。高雪雪脫了鞋踩進泥裡,腳丫子一陷一陷的,看我的!他彎腰下去,手指在軟泥裡靈巧地一翻,就捏出條滑溜溜的泥鰍,銀灰色的身子在他掌心扭來扭去。
我學著他的樣子踩進泥裡,涼絲絲的軟泥漫過腳踝,癢得人直想笑。可泥鰍比想像中滑得多,剛碰到就地溜走,濺得我滿臉泥點。雪雪轉過頭時,突然笑出聲,伸手想幫我擦臉,指尖快碰到臉頰時又猛地縮回去,耳根紅得像熟透的山楂。
我、我幫你抓條大的。他把雙手紮進泥裡,半晌才舉著條足有手指長的泥鰍過來,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那天的泥鰍裝了滿滿一搪瓷盆,回家時褲腿上全是泥印,卻捨不得拍掉。外婆正坐在門檻上擇菜,看見我們這模樣直搖頭,手裏的剪刀卻沒停,這些給雞加餐,明年開春,保準給你們孵一窩金貴東西。
後來我們又去偷挖流長弄後麵張大爺家的紅薯,雪雪總把最大最圓的那個塞進我兜裡;掰玉米時他會先替我剝開殼,看我咬得滿臉玉米粒就偷偷笑;生的不好吃,回家煮了再吃。連摘向日葵,他都挑花盤最滿的那棵,說籽兒能炒得更香。他手心總帶著泥土的腥氣,可替我擦汗時,那點腥氣裡卻混著陽光的味道。
轉年開春,外婆真的挑回一竹筐小鴨子,黃澄澄的像團流動的金子,還有幾隻小鵝,脖子伸得老長,地跟在鴨群後麵。我蹲在竹筐邊數,雪雪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手裏捏著顆炒得香噴噴的向日葵籽,輕輕塞進我嘴裏。
甜嗎?他問,聲音比春風還軟。
我含著籽兒點頭,舌尖嘗到的甜味裡,好像還裹著去年秋天的泥香,裹著他掌心的溫度,裹著老槐樹下那個沒說出口的笑容。泥裡生的不止是泥鰍和莊稼,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正像那些小鴨子一樣,在心裏黃燦燦地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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