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捲浪裡走
第七十九章虎門安家遇阿玲
虎門的日頭剛過正午,南海邊特有的濕熱風裹著巷弄裡的鹹魚乾味,悶得人胸口發沉。我拖著半舊的行李箱,輪子在青石板路上磕出斷斷續續的響,最終停在仁義街新時代二樓的店鋪前——這是我事先租下的檔口,五米寬、三米深的空間,玻璃門推開後,我把行李箱塞進櫃枱後積灰的角落,摸了摸口袋裏僅存的幾千塊現金,轉身紮進縱橫交錯的巷弄找住房。
彼時虎門的租房行情已不便宜,二室一廳張口就要八百到一千。我站在中介門店外,手指摩挲著褲縫暗自盤算:不過是找個睡覺的地方,店鋪剛起步還沒見著利,哪敢把錢耗在房租上?揣著這份計較,我從主街繞到背巷,又從背巷走到居民聚居區,直到日頭西斜,纔在離市場二百米的深巷裏,撞見那幢爬滿綠蘿的民房。
一樓是煙糖雜貨店,老闆娘趴在擺滿硬糖與袋裝醬油的玻璃櫃上打盹;二樓窗戶掛著碎花布簾,隱約能看見裏麵的電視機;三樓、四樓外牆上,紅漆歪歪扭扭寫著“出租”二字。我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能聽見木板在腳下呻吟,到三樓時,穿藍布衫的房東正擦欄杆,帶著粵式軟調問:“三樓四樓都空著,要哪層?三樓是二房一廳,客廳大,就是沒沖涼房,廚房在門口,開放式的。”
推開門,陳舊的木頭味混著黴味撲麵而來。客廳確實寬敞,能擺下八仙桌,可牆麵發黃、牆角結著蛛網;兩個房間各放一張舊席夢思,彈簧凸得床墊高低不平。我蹲下來按了按床墊,抬頭問價,房東報四百五十元。我咬咬牙還價:“四百行不行?我一個人住,不添麻煩。”她上下打量我,忽然問:“做什麼的?”“剛過來開店,就在前麵市場。”我指了指巷口,她這才鬆口:“行,四百就四百,雜七雜八的人我還不租這麼便宜。”
當晚我在巷口買了張新草蓆,鋪在小房間的床墊上,就算安了家。二樓房東房間對麵是衛生間,夜裏走幽暗的樓梯也不覺得怕——比起在深圳住過的鐵皮房,這裏已經好太多了。
第二天我纔回店鋪搞衛生,蹲在地上用抹布一點點擦櫃枱和地麵。對麵西褲店的大姐帶著二十齣頭的小姑娘走過來,手裏拎著新抹布:“小夥子,一個人忙?我們幫你搭把手。”她倆動作麻利,大姐擦櫃枱、小姑娘掃地麵,沒半個鐘頭就把鋪子收拾得亮堂。歇氣時,大姐遞來礦泉水,笑著提醒:“你這鋪租是不是貴了?以前台灣老張租才一萬二,你租一萬三,別是被坑了。”我笑著謝過:“可能行情漲了,麻煩你們了。”“客氣啥,對門鄰居該相互照看。”小姑娘接話,“你上廁所沒人看店,喊我們一聲就行。”
隔天一早,代銷的貨到了,我去車站接貨時,麵板黝黑的拉包工幫我把貨扛上車,遞來張寫著電話的紙條:“以後不用跑,打個電話我送過來,小包二元,大包五元。”我把紙條摺好放進錢包,心裏踏實了些——這些細碎的便利,像在陌生城市抓住的小扶手,讓人少了些慌。
店鋪開業後,每天能做三四千營業額,可刨去成本,利潤薄得像張紙。我坐在櫃枱後,心裏冒出個念頭:得找個合夥人湊錢自己加工衣服,才能提毛利。第一個想到的是在歌舞廳認識的小卞——浙江德清人,算半個老鄉,有大眾車還炒股,之前說過要一起做生意,還提過他老婆的姑媽很有錢,關係好。
我試著打了電話,小卞一口答應:“木子哥,這事我跟你乾!錢這就轉一半給你,明天帶老婆過去,讓她幫你看店。”掛電話沒十分鐘,轉賬提醒就來了。我盯著螢幕,又喜又虛——才認識幾次,他怎麼這麼信任我?
第二天中午,小卞果然帶著老婆來的。他穿花襯衫、頭髮梳得油亮,一進鋪就拍我肩:“木子兄弟,我老婆交給你當營業員,我還有事先回去。”他老婆站在旁邊,穿淺粉色連衣裙、紮著馬尾,低著頭怯生生的。我看著小卞轉身就走的背影,再看看他老婆,實在摸不透:哪有把老婆扔給剛認識的人就走的?
我隻能尷尬地笑:“那……我們先去買菜,晚上去我住處做飯。”她抬起頭,聲音細細的:“我想買隻雞。”“剛起步,省點夥食費吧?”我下意識說。她沒說話,自己從錢包掏錢在菜市場買了活雞。我沒再攔,買了青菜和魚,領著她往住處走。
回到二房一廳的民房,我把大房間讓給她,自己住小的。她蹲在門口的開放式廚房燉雞湯,我在旁邊燒魚炒菜。雞湯燉好,她隻盛了一小碗,就要倒剩下的雞肉。“別扔,我吃。”我趕緊攔住。吃飯時,我纔看清她——眼睛有點斜視,五官卻清秀,隻是臉色沒血色。“你老公怎麼放下你就走了?”我忍不住問,她嘴角牽了牽:“沒事,他就是這樣的人。”
睡前我跟她說:“洗手間在二樓,夜裏起夜怕就叫我,我陪你去。”她“嗯”了一聲,忽然問:“那沖涼呢?”“沖涼就在門口,你沖的時候跟我說一聲,免得撞上。”她點頭,轉身進了大房間。
沒料到當晚下了大雨,風裹著雨絲砸窗戶,後半夜一道響雷炸開。我迷迷糊糊被人推醒,睜眼就看見她站在床邊,臉色發白:“我怕。”“這麼大個人還怕打雷?”我坐起來,還沒反應過來,她就一骨碌鑽上床縮在裏麵。
我徹底醒了,看著她攥緊被子的手問:“你幾歲了?”“二十一。”“這麼早就嫁人了?”她沒說話,眼圈紅了。又一道雷炸開,房間亮得像白晝,她猛地鑽進我懷裏抱住我。我能感覺到她在發抖,知道是真怕了,沒推開,抬手像哄小孩似的拍她後背:“別怕,我在呢。”
她漸漸不抖了,躺在我身邊輕聲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傻傻的?”“有點。”我實話實說。她笑了,聲音帶自嘲:“我都是裝的,裝久了就覺得自己真傻了,變不回原來的樣子。”“怎麼回事?”我問。她頓了頓:“你跟小卞是朋友,我不便說。”“我跟他算不上朋友,就舞廳喝過幾次酒。”我看著她,“你想說就說,不想說也沒關係,我保證不跟他講。”“你發誓?”她追問。我無奈笑:“沒必要發誓,你不願意說就不說。”“不是不願意……是不知道怎麼說。”她聲音低下去,“你再拍拍我。”
我保持著拍她後背的姿勢到天亮,手臂麻得幾乎抬不起來。叫醒她時,她眼神躲閃:“早飯……想吃稀飯。”我把昨晚的飯加水熬成稀飯,去巷口買了兩根油條。吃飯時,她沒怎麼說話,隻偶爾抬頭看我一眼。
白天在店裏,我發現她是真不會做生意——客人問價半天說不出話,有人砍價就站著發獃。我暗暗盤算:得找個懂行的管店,不然鋪子遲早黃。
沒料到當晚沒雨沒雷,她又走到我房門口:“我能睡這兒嗎?”“不行。”我一口拒絕,“你老公知道了非跟我乾架不可,合夥做生意哪能把老婆弄到一張床上?昨晚是特殊情況,今天不行。”她低下頭,聲音委屈:“我怕那間房子,燈太暗。”“明天給你換個亮的。”我堅持,她沒再說話,轉身回了大房間。
沒過多久,她又過來,神神秘秘的:“我跟你講我們家的故事吧,你別告訴別人。”我靠在床頭點頭:“想說就說。”她卻沒開口,坐在床邊絞著衣角琢磨。“你先想,我去沖涼。”我拿起毛巾和內褲,走到門口用塑料布圍的沖涼處——隻能站一個人。
剛脫了汗衫,就聽見她在房間喊:“我也沒沖涼,我也沖一下。”“你等會兒,我沖完你再沖。”我趕緊說。她笑了,聲音清亮:“我嚇你的。”我鬆了口氣,暗自想:看來她不傻,要是真傻,我就算賠錢也得把她送回去。
沖完涼我套上內褲,剛要拉短褲,就見她一步踏出房門,時間準得像算好的。“你時間掐得真準。”我愣了愣。“我看你洗的,當然準。”她說。我抬頭盯著她,語氣嚴肅:“你說什麼?”她趕緊擺手笑:“開玩笑的,我聽聲音沒了就知道你差不多好了。”“以後最好問一聲。”我提醒,她點頭:“知道了。”
回到房間,我躺在床頭反覆琢磨:她家裏到底出了什麼事?為什麼要裝傻?不弄清楚,總不放心。等她沖完涼進來,我放軟語氣:“明天你還是睡自己房間,燈我明天一定買了換亮的。”她沒說話,從我的身上跨到床裏麵——一米二的小床,兩個人擠得胳膊肘都能碰到。
她躺下後側過身,聲音壓得很低:“其實,我姑媽和我老公有關係。”我心裏咯噔一下,沒說話,等著她繼續。
“我們家欠姑媽錢。”她聲音哽咽,“我剛高中畢業那年,媽媽突然生病住院,要十萬手續費,家裏拿不出,爸爸就找姑媽借。姑媽跟爸爸說,讓我早點結婚拿彩禮,還能還她一部分錢。爸爸覺得是辦法,可一時找不到人嫁,姑媽就說她認識個浙江小夥子,長得帥還有小錢,有房有車。”
她頓了頓,抹了抹眼睛:“爸爸一聽是浙江人就同意了——我們老家都覺得浙江人有錢,嫁過去不受苦。第二天姑媽就帶小卞來,他確實帥,穿白襯衫笑起來有酒窩,我當時就喜歡上了。覺得既能幫爸爸籌錢給媽媽看病,又能嫁喜歡的人,特別幸運。見麵沒幾天,爸爸就同意了,小卞拿十萬彩禮,媽媽很快動了手術。”
“可結婚後,他不碰我。”她聲音更低,“我問為什麼,他說這段時間累,我就信了。後來跟已婚的姐妹說,她們都說不可能——就算髮高燒,老公也會要的,你老公肯定有問題。從那時候起,我就開始注意他。”
“我發現他經常跟姑媽待在一起,有時候在咖啡廳,有時候在商場。”她肩膀發抖,“我當時不敢想,姑媽都五十歲了,比他大二十多,給她當兒子都夠。有一次我跟他說回孃家看媽媽,可能多住幾天,他說‘去吧,該去看’,還買了很多禮物讓我帶。”
“我其實隻在孃家待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就回來,躲在小區對麵的咖啡廳守著。”她吸了吸鼻子,“中午看到姑媽進小區,沒過多久小卞也進去了。我不敢回家,坐在安全樓梯口等。下午四點多姑媽出來,我聽見她說‘明天還來,給你買補品補身體,你今天表現不太好,是不是跟老婆累著了?’小卞說‘沒有,你說不讓我碰她,我從來沒碰過,你放心,我心裏隻有你。’”
說到這裏,她眼淚掉下來,砸在被子上暈開濕痕:“我當時就懵了,原來姑媽是為了自己,才把我嫁給她的小白臉。我氣得想衝上去吵,可又怕媽媽知道了傷心——她剛做完手術,受不得刺激。”
“我回孃家時失魂落魄,爸媽一看就不對勁,追問之下我說了實話。爸爸當場就炸了,拿起掃把要去算賬,我死死攔住:‘不行,會害了妹妹!’我還有個妹妹在上學,姑媽要是生氣逼還錢,妹妹連書都讀不成。媽媽抱著我哭:‘都是我這身體害的。’爸爸蹲在地上拍大腿:‘女兒,爸爸對不起你。’”
“我還安慰他們:‘我當時也喜歡他,不怪你們。’”她苦笑著,“可爸媽比我清楚,他那麼帥、條件好,怎麼會看得上我?隻是當時大家都被十萬彩禮沖昏了頭,沒人想這些。爸爸後來跟我說:‘都怪你姑媽,那個死八婆真不要臉。’”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看著我:“從那以後我就開始裝傻,想著傻了他們就不防我,我也能少看點噁心事。裝久了,連我自己都覺得傻了,有時候看鏡子裏的自己,都覺得陌生。小卞把我送到你這兒,我其實挺開心的,至少不用再看見他們……”
我看著她淚流滿麵的樣子,心裏堵得難受,抬手像昨晚那樣拍她後背:“別難過了,都會過去的。”她沒說話,往我懷裏靠了靠,眼淚浸濕了我的睡衣。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她的頭髮上泛著淡銀。我看著她蜷縮的背影,心裏有了個念頭:不管怎樣,這段時間我得好好照顧她——不是因為小卞,是這個裝了太久傻子的姑娘,實在太可憐了。
第二天清晨,巷口早點攤飄來豆漿油條香時,我已經拿著新燈泡站在她房間門口。她昨晚哭到後半夜,眼瞼還泛著紅,聽見開門聲就從房間走出來,眼神茫然:“要換燈了嗎?”
“嗯,換個亮的,你晚上就不怕了。”我踩著凳子擰下舊燈泡——鎢絲都快斷了,亮起來昏得像濛霧。新燈泡擰上去的瞬間,房間一下亮堂,連牆角的蛛網都看得清。她坐在床邊,手指摸著床單,輕聲說:“謝謝。”
我從凳子上跳下來笑:“謝啥,以後這就是你房間,亮堂點住著舒服。”
早飯在巷口吃的,我要了兩碗豆漿、四根油條,阿玲卻隻咬了一口油條就放下,眼神飄向去市場的路——偶爾有穿西裝的男人走過,她都會縮縮脖子。我知道她怕碰到小卞,或是姑媽,沒多問,把自己的豆漿推過去:“喝點墊墊肚子,等下店裏忙起來,沒功夫吃飯。”
到店鋪時,對麵西褲店的大姐已經開門,看見我們就揮手笑:“阿玲姑娘,今天氣色好多了嘛!”阿玲愣了愣,也學著揮手,嘴角牽起淺淺的弧度——這是我認識她以來,她第一次主動笑。
上午客人不多,我讓阿玲坐在櫃枱後,教她認衣服尺碼和價格:“這款棉T恤拿貨二十五,賣四十;牛仔褲拿貨四十五,賣七十,客人砍價最多讓五塊,不能再多。”她聽得認真,拿小本子一筆一劃記,不懂就問:“那客人拿很多,批發價怎麼算?”
我有點驚訝——她其實很聰明,隻是之前被嚇得不敢開口。我耐心解釋:“拿一手碼以上算批發,T恤三十五,牛仔褲六十,記住了嗎?”她點頭,把本子揣進兜裡,像揣著寶貝。
快到中午,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小卞。阿玲的手瞬間攥緊,指甲快嵌進掌心,眼神滿是恐慌。我看了她一眼,走到店外接電話:“喂,小卞。”
“木子哥,我下午去虎門,看看店鋪情況,再帶點錢過去,把加工衣服的事定下來。”小卞的聲音漫不經心,像完全忘了把老婆丟在這兒快三天了。
我頓了頓,餘光瞥見阿玲扒著門框緊張地看我,說:“行,你過來吧,中午在附近菜館訂了位,一起吃飯。”
掛了電話,我走進店,阿玲立馬迎上來,聲音發顫:“他……他要來?”“嗯,下午來。”我拉過椅子讓她坐,“別怕,有我在,他不會對你怎麼樣。”她低下頭掉眼淚:“我怕他跟姑媽說,姑媽要是過來了……”
“姑媽不會來的。”我打斷她,其實心裏沒底,還是硬著頭皮安慰,“小卞是來談生意的,不會隨便叫姑媽來,放心。”
中午吃飯,阿玲沒怎麼動筷子,我給她夾了塊魚:“多吃點,下午緊張就坐在旁邊,不用說話,我跟他談。”她點頭,小口吃魚,眼淚卻掉進碗裏——她怕的不是小卞,是那個掌控她命運的姑媽。
下午兩點多,小卞的大眾車停在店鋪門口。他穿黑T恤、戴墨鏡,走進來掃了眼店鋪,又看了眼阿玲,沒問她這幾天過得怎麼樣,先問我:“木子哥,生意還行吧?加工衣服的廠子找好了嗎?”
我把整理好的三家廠子資料遞給他:“對比過了,長安鎮這家最好,布料質量好,加工費也便宜,一件T恤加工費八塊,牛仔褲十二塊。”
小卞接過資料,指尖翻都沒翻,就隨手扔在櫃枱上,語氣帶著幾分隨意:“行,聽你的,你覺得好就行。”他頓了頓,才轉頭看向阿玲,眼神掃過她像掃過一件尋常物件:“你這幾天在這兒,沒給木子哥添麻煩吧?”
阿玲的身子猛地一僵,手指攥著衣角微微發白,剛要開口,我先一步接過話:“阿玲挺勤快的,幫著記價格、看店,沒添麻煩,還幫了不少忙。”小卞“哦”了一聲,沒再追問,從隨身的包裡掏出一遝現金遞給我:“這是剩下的錢,你先拿著。加工衣服的事你多費心,我平時忙,沒太多時間過來。”
我接過現金數了數,剛要跟他說廠子的具體對接細節,他的手機突然響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臉上的漫不經心瞬間褪去,皺著眉走到店外接電話,聲音壓得極低,但“姑媽”“錢”“別催”幾個字還是飄進了我耳朵。掛了電話,他臉色明顯煩躁了不少,拍了拍我的肩:“兄弟,我還有事,先回去了。阿玲要是想回家,你就給我打電話,我來接她。”
話音剛落,他轉身就往門外走,自始至終沒再看阿玲一眼,彷彿留在這兒的不是他的妻子,隻是一件暫時寄存的東西。阿玲坐在櫃枱後的小凳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砸在褲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我走過去,從抽屜裡拿出紙巾遞給她:“別難過了,他走了。你要是不想回那個家,就先在這兒住著,店裏正好缺個人幫忙,你跟著我學做生意,以後自己能賺錢了,就不用再看別人臉色。”
她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睫毛上還掛著淚珠,聲音帶著哭腔卻很堅定:“我……我能一直在這兒嗎?我不想見姑媽,也不想再回那個家了。”“能。”我肯定地點頭,“隻要你想,就一直住著。咱們一起把店鋪做好,以後在虎門站穩腳跟,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她接過紙巾擦掉眼淚,拿起櫃枱上的小本子,又開始一筆一劃記著衣服的款式和價格——這一次,她的眼神裡少了之前的恐慌,多了點細碎的、像星光一樣的希望。
傍晚關店時,對麵西褲店的大姐拎著一袋橘子走過來,笑著把橘子塞給我:“小夥子,今天看你跟合夥人談事,他對你倒是挺放心的。”我接過橘子,往她手裏塞了幾個:“大姐,謝謝您昨天幫忙搞衛生,這橘子您也拿點回去吃。”“不用不用,”大姐擺擺手,又看向阿玲,語氣軟了下來,“阿玲姑娘,以後要是有啥不開心的,就來跟姐說,姐幫你出主意。”
阿玲看著大姐,嘴角慢慢牽起一個淺淺的笑——不是之前那種勉強的、怯生生的笑,是帶著點暖意的、真心的笑:“謝謝大姐。”
回去的路上,巷子裏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捱得很近。阿玲忽然小聲說:“木子哥,我想學著做生意,以後自己賺錢,再也不用靠別人。”我轉頭看她,月光落在她臉上,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好啊,我教你。從認款、報價開始,慢慢來,以後咱們說不定還能開分店。”
她用力點頭,腳步也輕快了些。我看著她的側臉,心裏忽然覺得,虎門這趟沒白來——不僅是為了開店謀生,更是遇見了阿玲這樣的姑娘,看著她從蜷縮的、裝傻的樣子,一點點找回勇氣,就像看著一株被壓彎的小草,慢慢挺直了腰桿。
隻是那時的我還不知道,平靜的日子沒那麼容易留住。不過三天後,一個穿香雲紗旗袍、戴著金鐲子的中年女人,就站在了店鋪門口,眼神銳利地掃過店裏,開口第一句就是:“阿玲呢?讓她出來跟我回家。”
那是阿玲的姑媽,那個把她推進深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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