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晨光把出租屋的窗簾染成一層薄紗似的灰藍時,我已經摸黑坐起身。手腕上的電子錶在昏暗中跳著微弱的光,四點五十五分——這個點的腦子像剛被清水濾過,沒有白天的嘈雜,連線卡上的色號都看得格外分明。我輕手輕腳挪到外間的摺疊桌前,把昨天理好的三捆線一一鋪開:米白的是主色,淺咖勾邊,再配一小捲煙灰色的明線,這樣綉在棉衣領口不會太跳,又能壓得住版型。線卡在指尖蹭過,棉線的紋路磨得指腹發澀,這是做服裝的人最熟悉的觸感,踏實得很。
裏屋傳來輕微的響動,是阿玲醒了。她總這樣,我一有動靜就跟著醒,卻從不賴床。沒一會兒,廚房飄來米香,混著瘦肉被小火熬出的鮮氣,漫過整個屋子。我盯著電腦螢幕上的掛版圖紙,滑鼠在“肩寬”“袖長”的引數框裏點著,偶爾抬頭看一眼廚房門口——阿玲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正彎腰攪著鍋裡的粥,發梢垂在臉頰邊,隨著攪動的動作輕輕晃。
“先喝粥吧,熬得糯了。”她端著兩隻粗瓷碗出來時,我剛把最後一張樣衣掛牌按尺碼分好類。碗沿還帶著熱意,瘦肉被剁得細碎,混在米粒裡熬得軟爛,喝一口從喉嚨暖到胃裏。阿玲坐在對麵,小口扒著粥,眼睛卻時不時往我手邊的樣衣瞟:“今天寄去南頭的花形,要不要再核對一遍?”“都理好了,等下直接讓拉車仔捎去車站。”我扒完最後一口粥,把樣衣塞進防水袋裏,又把列印好的花形圖紙疊得整整齊齊塞進去。
到了檔口,一進去就被棉衣佔滿了大半空間。深秋的虎門已經有了涼意,檔口的生意跟著暖起來,掛桿上掛滿了剛到的棉衣,連地上都堆著幾包待拆的貨。我蹲下身把多餘的尺碼往編織袋裏塞,XL和XXL的款佔了大半,這些在天剛涼時買衣服的人內襯穿的少還不很好走,拉回出租屋存著更省心。“木子老闆,又要搬貨啊?”樓下的拉車仔阿強探進頭來,他總來得早。“幫我拉去出租屋,還是老地方。”我遞給他一支煙,看著他把編織袋扛上小推車,才鬆了口氣——檔口總算能騰開地方,客人進來也不至於轉不開身。
剛把樣衣寄走,就有個穿夾克的男人站在檔口前,搓著手問:“老闆,有棉褲嗎?”我愣了一下,虎門這幾天最高溫還二十多度,怎麼就有人找棉褲?“大哥,這天氣穿棉褲會不會太悶?”我遞給他一瓶水,他接過去灌了一口,笑著說:“你是外地來的吧?廣東好多地方靠山區,像清遠、韶關那邊,早晚溫差能差十度,我們早晨晚上開摩托車風吹上來挺冷的,腿不裹嚴實點能凍得發麻。”
這話一下戳中了我。當年在老家開摩托去羊毛衫廠拉貨,一到深秋就把皮褲套在棉褲外麵,風刮在腿上也不覺得冷。我心裏一動,這可不是個小市場?“大哥,你下週再來,我這邊差不多能做出樣品。”我趕緊追問,“褲長你偏好哪種?長褲還是短點的?”“別太長,七八分、九分就行,騎摩托方便,也不拖泥帶水。”他丟下這句話,又看了兩件棉衣才走。
我轉身就跟阿玲說:“今天得辛苦你盯檔口,我去趟廣州。”抬頭看牆上的掛鐘,已經十一點多了,再磨蹭就趕沒時間了。我抓起包就往樓下跑,市場的樓梯間擠滿了拉貨的人,我擠著人群往下沖,鞋跟蹭到台階也顧不上。汽車站就在市場旁邊,我喘著氣衝到售票口,買了最近一班去廣州火車站的票,剛坐下沒兩分鐘,車就開了。
大巴車在高速上晃了一個多小時,到廣州火車站時,太陽已經有點偏西了。我直奔旁邊的白馬市場,紅棉市場緊挨著,都是做服裝批發的老場子。一進市場就被喧鬧的人聲裹住,每家檔口都掛著新款,喇叭裡喊著“新款到貨,爆款補貨”。我挨家挨戶問:“老闆娘,有棉褲款嗎?”大多檔口的老闆都搖搖頭,要麼就說“還沒上”,偶爾有幾家說有,卻把新款藏在裏間,掀開布簾讓我看一眼就趕緊蓋住——怕被抄版,這是批發市場的規矩。
走了幾十家檔口,總算看到幾款棉褲。有一款黑色的,褲型是直筒的,口袋做了斜插的樣式,我一眼就喜歡上了。可一說到拿貨,老闆就皺起眉:“要提供檔口地址,我們代發貨,不做現拿。”我心裏犯了難,虎門的檔口地址一報,他們肯定知道是同行,說不定直接把我趕出去。
正站在檔口門口犯愁,突然想起毛毛。她在老家勤儉路開了家服裝店,去年我還幫她寄過兩批貨,地址我記得清清楚楚。我趕緊跟老闆說:“地址寫浙江嘉興勤儉路XX號,收貨人寫毛毛。”老闆看了我一眼,沒多問,開了單讓我付了錢。
手裏攥著單據,腦子裏記著好幾款棉褲的樣式,怕走一路忘了,我在市場門口的小店買了本練習本和一支圓珠筆,就往汽車站趕。等車的時候找了個台階坐下,筆尖在紙上飛快地畫著:剛纔看到的那款直筒褲,口袋的位置要再往上提一點;還有一款帶抽繩的,腰頭可以改得寬一點,更舒服。畫到一半,想起得跟毛毛說一聲,掏出手機撥了她的電話。
“喂,毛毛,我是木子。”“木子?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她的聲音還是跟以前一樣爽朗。“我在廣州拿了二手棉褲,寄到你店裏了,你收到後抽一條寄去虎門我的檔口,剩下的你賣掉就行。”我頓了頓,想起前二天有想叫她來幫忙的想法,又說,“你店裏生意咋樣?”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她說:“店小,客流量不行,最近挺淡的。”
我心裏忽然有勇氣說了,脫口而出:“那你願不願意上來幫我?我在虎門做批發,現在人手不夠,合夥人不太懂生意,眼看旺季要來了。”電話那頭靜了幾秒,然後傳來她乾脆的聲音:“好啊!我這邊把檔口轉讓了就過去,出發前給你打電話。”
掛了電話,我心裏踏實多了。毛毛會做生意,嘴甜,跟客人打交道有一套,有她幫忙,我就能騰出時間跑工廠、盯設計。大巴車來了,我揣著練習本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睏意一下子湧上來。迷迷糊糊中,感覺車顛了一下,睜開眼一看,是下高速了。窗外的天已經全黑,路燈的光在車窗上劃出一道道光痕。
回到出租屋時,門一推開就聞到菜香。阿玲繫著圍裙從廚房出來,臉上帶著笑:“你可算回來了!今天下午批了二十多件棉衣,還有幾十條褲子,比昨天多了一半。”她把菜端上桌,一盤青椒炒肉絲,一盤番茄炒蛋,還有一碗豆腐蛋羹——都是我愛吃的。“以後我回來晚了,你就自己先吃,別等我。”我拿起筷子,心裏有點過意不去。
“那怎麼行?”她坐在我對麵,看著我,“你餓著肚子在外頭跑,我怎麼吃得下飯?兩個人一起吃纔有味道。”我夾了一口蒸蛋,軟嫩得很,帶著點蔥花的香。“對了,過幾天老家的表妹要過來幫我,以後你們就不用等我了。”我隨口說。阿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聯絡好了?真的?”“我啥時候說過假話?”我笑了笑。
她卻沒再笑,低下頭扒著碗裏的飯,聲音輕了點:“那我……不能跟你睡了嗎?”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出租屋就兩個房間,客廳放貨,二個住人,毛毛來了,肯定得給她騰個房間。“那肯定的,你們倆一人一間,我在客廳睡沙發或者打地鋪就行。”我看著她,她的頭埋得更低了,臉上沒了笑容,連夾菜的動作都慢了下來,神情裡藏著點失落,卻沒再說話。
吃過飯,我把練習本攤在桌上,又拿了幾張A4紙。白天在市場看到的棉褲,大多是車成方格戓淩形格的,跟十年前的款式沒多大區別,無非是口袋換了樣式,褲型收了點腰。“太老氣了。”我嘀咕著,拿起筆在紙上畫了起來——不畫橫線,隻畫豎條,一條一條順著褲腿往下,畫完一看,果然顯腿長。我又在上麵畫了件飄逸的長款上衣,搭著豎條棉褲,紙上的人一下子就有了靈氣,腿看著又細又長。
我把圖紙掃描進電腦,調出配色軟體,選了黑色的褲身,又挑了幾種顏色的線。阿玲端著一杯熱水過來,湊在我旁邊看:“哇,這也太好看了!下麵的是棉褲嗎?”“是啊。”我笑著說。“看著一點都不臃腫,還顯瘦。”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湊得更近了點,頭髮絲蹭到我的胳膊,有點癢。
有了褲型,我翻出花形書,想著在袋口旁綉朵小花點綴一下。黑色的褲身,用鮮艷的紅色配翠綠的葉子應該好看,又畫了粉紅和紫色的花做備選。列印出來後,我把圖紙疊好,明天要去繡花廠找老闆娘,她配色經驗足,得讓她給點意見,順便把之前的繡花款結了賬,別等人家催。
關電腦的時候,已經是半夜十二點多了。阿玲已經躺在被子裏,背對著我。我沖了個澡,抽了支煙,等身上的水汽散得差不多了,才輕手輕腳鑽進被子裏。剛躺下,阿玲就側身抱了過來,胳膊環在我的腰上。“怎麼還沒睡著?”我問。“等你啊。”她的聲音軟軟的,貼在我耳邊,“平時你忙得要命,我們也說不上幾句話,隻能半夜才能聊幾句。”
我心裏一軟,想想確實是這樣。白天在檔口忙,晚上要麼畫圖紙,要麼跑工廠,跟她好好說句話的時間都少。“毛毛姐啥時候到?”她又問。“說不準,也許明天,也許一星期後,還沒定日子。”我拍了拍她的手,“好了,沒問題了吧?睡吧,我困了,明天還要早起配布料,看看用暗色布還是亮色布打版。”
她的小手在我胸口輕輕撫摸著,慢慢的,動作停了下來。“那我們睡吧。”她的聲音低了點,把頭埋在我的後背,呼吸輕輕落在我的麵板上。我閉上眼睛,腦子裏還在想棉褲的布料——暗色布耐臟,適合開摩托的人,亮色布顯年輕,說不定能走年輕女孩的市場。迷迷糊糊中,感覺阿玲的胳膊收得更緊了點,我嘴角彎了彎,睏意終於把我裹了進去。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