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二節
《憶昔災年》
災年餓殍滿鄉關,骨肉分離隻為餐。
虱咬蚊叮痕未褪,湯稀乳斷命猶懸。
血吸蟲虐村村瘦,酷暑肩兒日日顛。
幸有南瓜充腹暖,一匙肉汁憶猶酸。
生下來帶著小角與尾巴的我,在雙滿月時褪去了這些痕跡。後來才知道,那不過是營養不良造成的——那時正趕上三年自然災害,嘉興地區受災最重,昔日的漁米之鄉,竟天天有人餓斃。家裏口糧實在不夠,恰逢桃源鄉有奶孃來鎮上找嬰兒寄養,母親便決定將我送走,隻留下村集體的電話號碼和家庭住址。父親早年在建國初期曾到那一帶剿過匪,對當地頗為熟悉,也就沒太多防備。
成年後母親跟我說起這段往事,總會深深嘆氣:“那時候日子再難,人心都是熱的。哪像現在,偷孩子、搶孩子的傳聞總時不時冒出來。”
我被送走才一週,母親就忍不住想我,趁著星期天坐船去鄉下探望。一見我,她心都揪緊了——我渾身是紅點,有些地方麵板都被撓破了,同院一個比我大半歲的嬰兒也是這模樣。仔細一看,全是蚊蟲、跳蚤和臭蟲咬的。母親當即給了奶孃二十元錢,抱著我就往輪船碼頭趕。
回到家,外婆見我遭了這份罪,忍不住數落了母親幾句。母親紅著眼圈說:“我哪想到鄉下是這光景……”她是真沒料到。可回來後新問題又冒了出來:一個多星期沒哺乳,她的奶水已經縮回去了。我含著乳頭使出渾身力氣,卻連一滴奶也吸不到,急得發狠,亂咬亂啃,差點把奶頭咬下來。後來母親用中藥催奶,纔算有了奶水,我總算沒被餓死。
可好景不長。那時人人營養不良,農村又暴發了血吸蟲病,一個鄉一個村的農民倒下,個個麵黃肌瘦、挺著大肚子,渾身無力。母親所在的醫院接到衛生局通知,要支援郊區鄉鎮防治血吸蟲病,她被派到大橋鄉,定點在中華大隊。因為我還在吃奶,她便把我背在身上一同前往大橋衛生院。
正值盛夏,母親白天在醫院值班,晚上還要下鄉巡視滅釘螺。我自然成了難題——總不能帶在身邊工作。病人家不敢託付,最後總算在中華大隊一個小隊找到個老處女,是個駝背,幹不了重活,帶孩子倒還能應付,母親便把我託付給了她。白天母親出去工作,我沒奶吃,餓了哭了,駝背就往我嘴裏塞一口金燦燦的南瓜;渴了,就喂口南瓜湯糊弄。
一週後,外婆得知情況,也趕到了大橋鎮。我在家排行老二,上麵還有個虛歲三歲的姐姐,外婆隻能把她也帶來了。到的第二天,外婆去肉店買了豬肉,紅燒後讓姐姐提著小竹籃,裏麵放個帶蓋的杯子,裝著幾塊紅燒肉,給我送過去。
姐姐那時還不認路,就知道一路往西走,遇到岔路口就站著等行人問路,從上午十點走到傍晚五點,才找到駝背家。她仰著小臉說:“駝背姨,外婆讓我帶菜來。”駝背開啟杯子,隻見一點點紅燒肉的湯,便問:“菜呢?”姐姐小聲說:“肉被我吃了……但湯沒敢喝完,想讓弟弟也嘗嘗豬肉味。”
駝背無奈,先盛了碗南瓜給姐姐吃,沒敢讓她走——天已經黑了,怕她夜裏走路掉進溝裡。直到母親回來,才一起帶回去。
聽說那是我半歲後第一次開葷,把那點肉湯一口氣喝了個精光,還因為太鹹咳嗽了好一會兒。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