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三節
星期五的夕陽把放學的路染成了橘紅色,我和對門的周士華並肩走著,書包帶子在肩上磨出淡淡的熱意。空氣裡飄著晚飯前各家灶台升起的炊煙味,混著路邊野菊的清苦氣,是再熟悉不過的黃昏。
走到幼兒園門口時,斜對過合作社旅館的牆根下挺熱鬧的。一個挑著擔子的漢子正蹲在地上,竹筐裡堆著青灰色的河蚌,殼上還沾著濕漉漉的泥,像剛從水底撈上來的月亮。有個穿藍布褂子的女人站在筐前,手裏捏著幾枚硬幣,揚聲讓賣蚌人幫著殺開:“可得仔細著點,聽說這裏頭能出珍珠呢!”
“珍珠”兩個字像顆小石子,“咚”地落進我心裏。我忽然想起抽屜裡那個小玻璃瓶,外婆時不時舀出一勺亮晶晶的粉末,混在溫水裏讓我喝下,說能安神。難不成那些滑溜溜的粉末,就是從這些醜乎乎的河蚌裡來的?
我拽了拽周士華的袖子,他順著我望的方向看過去,賣蚌人正用菜刀撬開一隻河蚌,肥厚的蚌肉顫巍巍的,邊緣果然嵌著幾粒米白色的小圓點,隻是牢牢粘在殼上,用指甲摳了半天也沒下來。
“多少錢一斤?”我往前湊了兩步,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一毛二。”賣蚌人抬頭看了我一眼,手裏的刀沒停。
周士華在旁邊扯我:“你問這幹啥?”
我沒理他,心裏飛快地盤算著,轉頭對賣蚌人說:“我不買,我去挖些來,你能幫我賣不?”
漢子愣了下,隨即笑了:“你能挖著?”
“能。”我拍著胸脯保證,“明天就給你送來,你賣了給我分成,五分一斤行不?”我在心裏算了算,五分錢兩人合起來是一毛,那二分錢給他殺河蚌的功夫錢,這樣兩邊都不吃虧。
賣蚌人挑了挑眉:“行啊,小鬼頭還挺會算賬。明天送來吧,我就在這兒。”
“一言為定!”
往家走的路上,周士華一直用胳膊肘蹭我,眼神裡滿是稀奇:“你家藏著河蚌?”
“沒有。”我故意賣關子,見他急了才說,“紅星三隊的湖裏有。上次我去玩水,腳底下踩著個硬邦邦的東西,摸上來一看就是這玩意兒。”
“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他眼睛亮起來,立刻來了精神。
我上下打量他一番,他那點水性,“你別去深水區,會淹死的。”
“我就在湖邊摸,不往裏頭去。”他趕緊保證,手還在衣襟上蹭了蹭,像是已經摸到了河蚌,“我給你搭把手總行吧?”
“那你得發誓,絕不踏出淺灘一步。”
“我發誓!”他舉起手,小拇指翹得老高。
“明天帶上腳盆,別忘了。”我叮囑道,心裏已經開始盤算著明天要怎麼往深水區遊,那裏的河蚌肯定更大更多。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我就揣著四個蛇皮袋溜出了門。周士華早就候在巷口,手裏捧著個掉了漆的木盆,盆沿還缺了個小角。我們倆跟做賊似的,沿著田埂往紅星三隊的湖摸去,露水打濕了褲腳,涼絲絲地貼著麵板。
湖水泛著青黑色,岸邊的蘆葦叢裡藏著早起的水鳥,被我們驚得撲稜稜飛起來。淺水區的河蚌小得可憐,我讓周士華在這兒對付,自己抱著木盆往深水區遊。冰涼的湖水漫過胸口時,反而驅散了晨露的寒氣。腳底下總能踩到滑溜溜的硬殼,彎腰摸上來,果然是沉甸甸的河蚌,殼上還掛著水草。
一個又一個,木盆很快就滿了。我推著盆遊回岸邊,把河蚌倒進蛇皮袋,又轉身紮進水裏。陽光慢慢爬高,曬得水麵發燙,周士華在岸邊撿了一小堆小河蚌,額頭上全是汗,看見我回來就直咧嘴笑。
肚子餓得咕咕叫時,我瞥見湖邊的紅薯地,藤蔓下鼓著一個個小土包。跟周士華對視一眼,我們倆貓著腰挖了兩個拳頭大的紅薯,在湖裏洗去泥,連皮都沒剝就啃起來。生紅薯的漿水沾在嘴角,又澀又甜,倒也填了些空。
等兩個蛇皮袋都裝得鼓鼓囊囊,我們才歇了手。往回走時,袋子勒得肩膀生疼,走到匯龍橋中間,我腿一軟差點跪下去。“在這兒歇會兒,”我把袋子往橋麵上一扔,喘著氣說,“你去叫昨天那賣蚌人來拿,咱們說好了交貨,可沒說要扛到他跟前。”
周士華也累得夠嗆,抹了把臉就往合作社旅館方向跑。沒多久,他就領著那漢子回來了。漢子倒有力氣,一手提一個袋子,跟拎著兩捆柴似的,朝我們揮揮手就走了。
我正揉著肩膀準備回家,周士華忽然“哎呀”一聲,臉都白了:“腳盆!我的腳盆忘在湖邊了!”
那木盆是他家用來淘米的,要是丟了,周嬸準得拿雞毛撣子抽他。我也急了,咬咬牙:“還能咋辦?回去拿!”
我們倆拖著灌了鉛的腿往回走,太陽已經爬到頭頂,曬得路麵都發燙。好不容易到了湖邊,木盆正好好地躺在蘆葦叢裡,旁邊還散落著兩個空蛇皮袋。往回走時要經過生產隊的曬穀場,金黃的稻穀攤在地上,像鋪了層碎金子,風一吹就揚起細小的粉粒。
周士華忽然拽了拽我,朝空袋子努努嘴:“要不……裝點回去?餵雞也行啊。”
我猶豫了一下,看四周沒人,飛快地蹲下去往袋子裏扒稻穀。穀粒硌得手心發癢,裝了小半袋就趕緊紮緊。周士華也裝了一袋,我們倆各扛著往家走,他邊走邊咽口水:“這穀看著真飽滿,碾成粉能做糕吃,給雞吃太可惜了。”
“那明天就去碾粉。”我甕聲甕氣地說,心裏卻有點發慌,像揣了隻亂撞的麻雀。
那天夜裏我睡得極不安穩,總覺得枕頭底下藏著什麼,翻個身都怕發出動靜。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格子影子,像誰在悄悄數著步子。迷迷糊糊到天快亮,我索性爬起來,想去十八裡橋跑兩圈鬆鬆筋骨。
可腿像灌了鉛,每走一步都沉得厲害。剛跑到雀墓橋,心口就突突直跳,扶著橋欄蹲了半天,冷汗把貼身的小褂都打濕了。往回挪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晨霧在河麵上飄著,把蘆葦盪裹得朦朦朧朧。
到家時灶房冷清清的,水缸裡的水映著我的影子,瘦得像根豆芽。我摸黑從灶膛旁的瓦罐裡掏出兩個雞蛋,是自家母雞剛下的,。往鍋裡添了水,把雞蛋丟進去,柴火在灶膛裡劈啪響,火光映得臉發燙。雞蛋煮得滾燙,我剝了殼往嘴裏塞,蛋黃噎在喉嚨口,趕緊喝了口涼水才順下去。
家裏連個掛鐘都沒有,估摸著外婆快起床了,我從桌角抽了本語文書,假裝看得認真。書頁上的字像在打轉,眼睛盯著“春天來了”,腦子裏卻全是湖裏的河蚌、曬穀場的稻穀,還有周士華說要做糕時亮晶晶的眼睛。
外婆披著藍布衫出來時,我趕緊把書合上,裝作剛看完的樣子。她沒多問,徑直去灶房生火燒水,柴火的煙味混著水開的白汽,漸漸把屋子填滿。等媽媽挎著帆布包出門上班,外婆搬著小板凳去巷口找張奶奶說話,我立刻躥出門,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對門。
周士華正蹲在門檻上啃窩頭,見我來了,一口把剩下的塞進嘴裏,拍著手站起來:“現在就去?”
“走。”
我們倆各揹著半袋稻穀,踩著路邊的露水往橋灣弄走。晨露打濕了褲腳,涼絲絲的很舒服。進了弄堂右拐,沿著河邊走沒多遠,就聽見建築隊的木板加工廠裡傳來“嗚嗚”的鋸木聲,像誰在拉大提琴,隻是調子粗糲得很。工人們已經在裏頭忙開了,木屑飛出來落在河麵上,打著旋兒往下遊漂。
穿過公路時,路下窪處的老槐樹像把巨傘,枝椏遮天蔽日,投下一大片陰涼。樹榦粗得要兩人合抱,樹皮裂開深深的紋路,像爺爺手上的老繭。聽大人說這樹怕有上百年了,樹榦裡都空了半截,卻還年年抽出新綠。
樹旁擠著幾戶人家,土坯牆歪歪扭扭的。我一眼就看見“豬囉頭”蹲在他家門口啃玉米,他比我們大兩歲,腦袋圓滾滾的,去年我和周士華跟他搶彈珠,三個人滾在泥地裡打架,最後把他按在水窪裡哭,現在想起來,他那張掛著泥和淚的臉還挺滑稽。
樹影裡還站著個小姑娘,是我們班的同學叫付玲。個子小小的,總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花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聽說她跟著外婆過活,平日裏不愛說話,像隻受驚的小麻雀。放學路上總慢騰騰走在我前頭幾步,辮子紮得鬆鬆的,發梢沾著點碎草。我每次想跟她說句話,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就看著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心裏莫名覺得有點癢。
順著公路往下走,過了座水泥小橋,橋下的水嘩嘩流著,橋那頭就是碾米廠。鐵門鎖得死死的,漆皮掉了一塊,露出底下的銹跡。我們倆蹲在門口等,周士華忽然指著旁邊的楊樹:“你看,那上頭有鳥窩!”
樹不高,枝椏橫七豎八的。我們脫了鞋往樹上爬,樹皮蹭得手心發疼。我爬到第三個樹杈,果然摸到個草編的窩,裏頭有五個帶著斑點的鳥蛋,還有兩隻光溜溜的雛鳥,閉著眼睛在我掌心裏蠕動,軟乎乎的像團棉花,絨毛沾在手上,癢癢的。周士華在另一根枝椏上也掏著了東西,樂得直咧嘴。
等了約莫半個鐘頭,碾米廠的王叔叔才過來,看見我們倆手裏捧著鳥蛋,笑著搖頭:“倆搗蛋鬼,又掏鳥窩?”
“王叔叔,我們要碾米粉。”我趕緊把鳥蛋塞進兜裡,獻寶似的把稻穀遞過去。
“得先脫稻殼才能碾粉。”他開啟鐵門,把稻穀倒進機器旁的木桶裡。
我湊過去,拉著他的袖子小聲說:“叔叔,要不您少給點米粉,加工費就抵了成不?”
他認得我,常去我家隔壁打醬油。用手指敲了敲我的腦袋:“你們倆小鬼,這稻穀哪偷來的?”
“紅星一隊的。”我沒多想就答了,說完才覺得不對,趕緊低下頭。
王叔叔忽然壓低聲音,眼睛往左右瞟了瞟:“別跟旁人說。”
我和周士華趕緊點頭,看著他把稻穀倒進機器。“轟隆隆”的響聲裡,稻殼飛出來,變成細細的糠,白花花的米粉落在布袋裏,沉甸甸的。他舀了兩小袋遞給我們,我摸了摸,估摸著有三四斤,心裏樂得直冒泡,想著外婆烙米粉餅時,油鍋裡滋滋的響聲該多好聽。
走在回家的路上,周士華還在唸叨著米粉餅,我卻忽然想起王叔叔的話。“偷”這個字像根小刺,紮在舌尖上。可我明明看見隔壁杜家奶奶餵鴨子時,撒的就是金燦燦的稻穀,難道她家也是“偷”來的?
這念頭在腦子裏轉了個圈,被我悄悄按了下去。管他呢,反正大家都這樣。風從路邊的玉米地裡吹過來,帶著青紗帳的甜氣,我晃了晃手裏的米粉袋,忽然想,要是能分半塊米粉餅給樹影裡那個小姑娘,她會不會朝我笑一笑?
《摸蚌拾穀》
晨湖探蚌水沾裳,
擔滿歸途日已長。
偶拾新穀求碾粉,
炊煙夢裏餅香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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