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五節
心裏頭像堵了塊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悶乎乎的。星星大哥托的事沒辦妥,那點彆扭勁兒打從昨天傍黑就沒散過,連帶著今早碗裏的稀粥都失了滋味。我扒拉著最後幾口,耳朵裡卻沒閑著,後院方向隱約傳來的喧鬧聲越來越清晰,不像是尋常的說笑,倒像是有什麼大事炸開了鍋。
“哐當”一聲撂下碗筷,那點不暢快早被突如其來的好奇沖得七零八落。“媽,後頭咋這麼吵?”我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人已經像脫韁的小馬駒,哧溜一下躥出了堂屋。
“慢點跑!當心摔著!”媽的聲音在身後追了幾步,跟著也聽見了她挪動腳步的聲響,想來也是按捺不住那份探究,跟了出來。
穿過自家後院那片窄窄的菜地,再繞過堆著柴火的矮牆,雙溪河的輪廓一下子撞進眼裏。這一看,我當場就傻在了原地,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窩窩頭——河邊上黑壓壓擠滿了人,比鎮上趕集時還熱鬧。有提著洋鐵臉盆的,盆沿磕得邦邦響;有扛著長竹竿的,竿子在人群裡七扭八歪;還有幾個半大的小子,乾脆脫得隻剩條褲衩,赤著腳在河岸邊的淺水裏撲騰。
這是咋了?
我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到河麵上,心跟著就是一縮。好傢夥!平日裏清淩淩的河水,今兒個竟飄著數不清的魚。大的足有胳膊長,肚皮翻白,直挺挺地浮著,想來是已經沒了氣;小的隻有手指頭粗細,還在水麵上掙紮,腦袋拚命往上昂,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渴求最後一口乾凈的空氣。整條雙溪河,從上遊漂下來的,到岸邊亂竄的,密密麻麻全是魚,看得人頭皮發麻。
“我的乖乖……”有人在旁邊吸著涼氣,“這是老天爺開眼,給咱們送吃的來了?”
“快撈快撈!這大青魚,拿到鎮上能換不少錢呢!”
人群裡的興奮勁兒像潑了油的火,劈啪作響。那幾個已經下了河的,正貓著腰徒手抓魚,抓到一條就舉起來歡呼,引得岸上的人眼熱不已,又有幾個按捺不住,脫了鞋就往水裏邁。
我看得心頭直癢癢,血液都好像往頭上湧。這光景,別說見了,聽都沒聽過!方纔那點彆扭勁兒早拋到了九霄雲外,我手忙腳亂地就想脫上衣,也跟著下河去湊個熱鬧,說不定還能抓條大魚給星星大哥看看。
“住手!”一聲清亮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喝止,拽住了我正要解釦子的手。
是媽。她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我身邊,眉頭擰得緊緊的,眼神裡滿是凝重,正一瞬不瞬地盯著河麵。
“媽,你看這麼多魚……”我急著辯解,想把手抽回來。
“不準下河!”孃的語氣斬釘截鐵,力道也加重了幾分,“這河水有毒!”
“有毒?”她這話一出,旁邊幾個正準備下河的人都停住了腳,紛紛圍了過來。一個挎著竹籃的大嬸最先發問:“李醫生,你咋知道有毒?這好好的,咋就有毒了呢?”
娘指了指河麵,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你們看,這麼多魚不明不白地死了,這是頭一條。再看這水,”她又指向河中心,“是不是比往常黑了不少?越是河中心,顏色越暗,這分明是上遊有工廠往河裏排了汙水。尋常的汙水不至於一下子毒死這麼多魚,能把魚折騰成這樣,那水裏的東西指定帶毒。”
她一番話說得條理分明,先前還熱火朝天的人群頓時靜了下來。大夥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瞅瞅那些翻著白肚的魚,又看看漸漸暗沉下去的河水,臉上的興奮慢慢褪去,換上了驚疑和後怕。
“是啊……李醫生說得在理,哪有平白無故河裏冒出這麼多魚的?”
“可不是嘛,這水看著是不對勁,滑膩膩的,還有點怪味兒。”
“那……這魚還能吃嗎?”有人舉著手裏剛撈上來的一條鯽魚,猶豫不決。
“有毒的東西,你敢往嘴裏放?”娘皺著眉,“別貪這點小便宜,真吃出個好歹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這話像是點醒了夢中人,好幾個人當即就把手裏的魚扔回了河裏,嘴裏還唸叨著“晦氣”、“幸好沒吃”。
人群漸漸散了些,剩下的也隻是遠遠地看著,再沒人敢輕易下水。我站在原地,心裏那點抓魚的熱乎勁兒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說不出的煩躁。
河水有毒,不能下河了。
那……星星哥托我的事咋辦?
他要的竹竿,我得遊泳去竹行拿的,現在不能下河了,咋辦呢,我瞅著越來越黑的河水,眉頭擰成了疙瘩,小腦袋瓜裡像塞了團亂麻,越想越頭痛。方纔還覺得熱鬧有趣的河麵,此刻看來隻剩一片死寂的詭異,那些掙紮的魚也像是在無聲地哭訴。
媽看我一臉愁容,猜不到我在想什麼,她嘆了口氣,臨走前又特意拉了拉我的胳膊,叮囑道:“別在河邊逗留了,河水有毒,切記不能下水,聽見沒?”
“知道了,媽。”我悶悶地應了一聲。
媽轉身往家走,她還得趕去衛生院上班。我望著她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河水,隻見那黑色正一點點往岸邊蔓延,連河邊上那些原本青灰色的石板,都被染上了一層暗暗的黑漬,看著心裏發堵。
沒精打采地回了家,我坐在門檻上,托著下巴琢磨來琢磨去。星星哥那麼信任我,把這事交託給我,我總不能就這麼算了。不能下河偷,那……那就隻能自己掏錢去買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就覺得心裏亮堂了點。雖然攢點錢不容易,但答應了人的事,總得辦到。我摸了摸口袋裏那幾張皺巴巴的毛票,那是攢了好久打算買二胡的,現在看來,隻能先緊著竹竿了。
打定主意,我揣好錢,徑直往鎮上的竹行走去。
竹行在鎮東口常豐橋下,我以前跟爹來過幾次,知道裏麵什麼樣。一進門,就徑直往堆著竹竿的地方走,想挑根合用的。
“哎哎哎,你這小鬼頭,瞎跑啥呢?”一個尖細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回頭一看,是個乾瘦的小老頭,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正眯著眼打量我,滿臉的不樂意。“店裏頭瞎轉悠啥?不買東西就出去!”
“我不幹嘛,就看看。”我皺了皺眉,這老頭說話真沖。
“看看?”他把眼睛一瞪,“你當這是你家後院?隨便啥都能讓你看的?這是店,是做生意的地方!”
我本來就是來買東西的,被他這麼一嗆,心裏也來了氣。我也瞪了回去:“咋了?看看都不行?你們家規定買竹竿不能看?難不成讓客人閉著眼睛挑?挑根歪瓜裂棗回去,你們能賺黑心錢啊?”
我語速又快又急,那小老頭被我一連串的話堵得半天沒回過神來,臉憋得通紅,指著我“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沒說出句完整話來。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爸,您別跟小孩子計較。”
我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穿著淺綠碎花布衫的姑娘正轉過身來,她看著我,眼睛彎了彎,帶著點笑意問:“你是……芳野的弟弟?”
我愣了一下,仔細打量她。這姑娘看著比我大幾歲,梳著兩條麻花辮,辮子梢上還繫著同色係的布條,眼睛很亮,像浸在水裏的黑葡萄。我想起來了,她是竹行老闆的女兒,以前跟姐姐一起上過學,我見過幾麵,隻是不太熟。
“嗯,我是。”我點點頭,有點納悶她怎麼認出我的,
“咋了?”
她趕緊上前一步,推著還在氣呼呼的小老頭往裏屋走,一邊走一邊低聲勸著:“爸,他是我同學的弟弟,我認識的,您去歇歇,這兒我來招呼。”
把那小老頭勸走後,她才轉回來,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語氣也親和得很:“你想找什麼樣的竹竿?我幫你挑吧,我爸常說我挑竹竿的眼光準。”
她這態度好得讓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剛才那點火氣也煙消雲散。本來隻是想看看行情,被她這麼一說,倒真覺得非買不可了。我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也不是我要,是……是豆腐店阿唐叔的兒子,他想要根竹竿,做魚網用的。”我沒好意思提星星哥,總覺得跟人不太熟,說太多怪彆扭的。
“哦,是幫別人買的呀。”她瞭然地點點頭,歪著頭想了想,然後說,“做魚網的話,不用太粗的,要根竹梢就夠用了,輕巧,也結實。”
她頓了頓,又說:“你中午過來拿吧,我現在幫你找根合適的,處理一下。”
“中午?幾點啊?”我趕緊問。
“十一點不到點吧,那會兒店裏不忙。”她說著,沖我笑了笑,“你到時候過來找我就行。”
“好,那我先走了,謝謝啊。”我心裏鬆了口氣,跟她打了個招呼,就轉身出了竹行。
看看日頭,離十一點還有段時間,我在街上晃悠了一會兒,估摸著差不多了,才又往竹行走去。到的時候,正好是十一點差五分。
她好像一直在等著,見我來了,就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跟她進去。穿過堆著竹子的前院,後麵還有個小院子,堆著些看起來不那麼規整的竹料。她指著角落裏一根削得乾乾淨淨的竹梢說:“就這根,你試試,合用不?”
那竹梢約莫有一丈多長,粗細正好,表皮光滑,看著就挺結實。我拿在手裏掂了掂,心裏頭一陣歡喜:“太合適了!謝謝啊!”
“合適就好。”她笑著說,“快拿著走吧。”
“哎,對了,多少錢?”我趕緊掏口袋,把那幾塊毛票攥在手裏。
她卻擺了擺手,眼神往屋裏瞟了瞟,壓低了聲音,帶著點急促地說:“這是廢竹子,沒人要的,不收錢。你趕緊拿著走吧,快快!”
我看著她那緊張又帶著點機靈的樣子,心裏一下子就明白了——她這是趁店裏沒大人,偷偷拿了根竹子給我,怕被她爹看見。
一股暖意順著心口慢慢散開,我把錢又塞回口袋裏,用力點了點頭:“那……謝謝你了。”
我看著門邊堆放著的廢鐵絲,還想要點鐵絲行嗎,行,她挑了幾圈給我,我說謝謝,,,
她卻輕輕搖了搖頭,眼神認真地看著我:“以後別提這事兒,也別再說謝謝。”
“哦。”我愣愣地應了一聲,心裏頭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拿著竹竿,我腳步輕快地往星星家走去。陽光擦著路邊的屋簷,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那根竹梢在我手裏輕輕晃動,帶著點竹子特有的清香。
總算沒耽誤星星哥的事。(就這個星星哥,在幾年後的捕魚途中慘遭冤情被定了死罪~槍斃了)
我心裏這麼想著,嘴角忍不住往上揚了揚,隻是不知怎麼的,腦海裡卻
名閃過剛才那個姑娘亮晶晶的眼睛,還有她那句“別再說謝謝”。
溪畔贈物
黑水浮魚岸沸聲,醫娘一語破迷情。
竹梢偷遞絲添暖,輕握春風步履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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