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三章故人舊影，血脈歸心
天色矇矇亮的時候，門外就傳來了林薇輕緩的敲門聲，溫柔地喚著曉棠該起身去上班了。我在半夢半醒間，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邊的曉棠輕輕坐起身，她細心地替我掖了掖被角，才輕手輕腳地推門離去，屋子裏很快又恢復了安靜。我翻了個身，繼續沉沉睡去，等徹底清醒過來時，家裏早已沒了半分動靜，林薇和曉棠都她們已經去上班了。
走到餐廳，飯桌上安安靜靜地放著留給我的早點，溫熱的粥食還帶著餘溫，我簡單吃過之後，便窩在了客廳的沙發裡，泡上一杯熱茶，隨手開啟電視漫無目的地調著台，可目光空洞，心裏反反覆復回蕩著的，全是昨晚曉棠跟我說的那些話。
我閉上眼養神，當年曉棠讓小王千裡迢迢帶來鹹肉的點點滴滴，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那些塵封在腦海深處的記憶，此刻全都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一根接一根地抽完煙，我心裏的念頭越來越堅定——我要開車去上海，親自去看看小王的情況。倘若真如曉棠所猜忌的那樣，那個孩子有可能是我的，那我無論如何，都該負起該負的責任。
下樓後，我在小區門口的小餐館隨便吃了點東西，憑著模糊的記憶，找到了曉棠和小王當年在上海的辦公地點，萬幸的是，這麼多年過去，這裏依舊沒有搬遷。我徑直走進去打聽曉棠的下落，前台小姐告訴我，曉棠早就調回杭州總公司了。我又追問起和曉棠一同共事的小王，前台幫忙打了通電話，沒過多久，小王就從裏麵走了出來。
她看見我的那一刻，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神裡滿是震驚與無措，半晌才磕磕絆絆地開口：“你……是木子？你怎麼來了？”
前台在一旁補充道：“他先是找曉棠，聽說曉棠調走了，就來打聽你了。”
我順著話頭說道：“過來看看曉棠，聽前台說她已經調走了，就想著找你問問她的近況。”
小王立刻跟前台打了個圓場：“是業務上的朋友，我們出去說。”
她帶著我下了樓，走到附近的咖啡店坐下，才輕聲開口：“曉棠十年前就調回總公司了，你們一直沒聯絡嗎？”
“嗯，這些年一直忙著奔波，也沒顧得上打聽，她現在還好嗎？”我問道。
“我也不太清楚，我很少回總公司的。你找她有急事嗎？我可以幫你轉告。”
“不用了，剛好出差到上海，想起你們倆，過來看看，好久沒見了。”
小王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滄桑：“是啊，一晃都十年了，你看我，都成了個小老太婆了。”
我抬眼打量著她，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卻更添了幾分成熟的韻味，便如實說道：“沒有，還是很年輕漂亮，比以前更有韻味了。你結婚了嗎？”
她的神色黯淡了幾分，淡淡道：“結了，又離了。”
“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我連忙道歉。
“沒什麼，我不止結過一次婚。”
我有些意外，抬眼看她：“啊？你把結婚當兒戲了？難不成還結了兩三次？”
她苦笑著點頭，聲音裡滿是無奈：“還真結了三次婚。”
“那你應該做媽媽了吧？”我追問。
“嗯，有個女兒。”
“真的？恭喜你啊，帶我去看看你女兒。”我心裏一動，脫口而出。
她依舊苦笑著：“還恭喜呢，我都被這小傢夥拖累慘了，不管出差多晚，都得趕回來照顧她。上海的消費又高，之前的幾個男人，都是因為我帶著個拖油瓶，纔跟我分了手，誰都不願意幫別人養孩子。”
“不管怎麼樣，帶我見見她。”我堅持道。
“她還在上學呢。”
“學校在附近嗎？”
“嗯，不遠，就在宿舍旁邊的小學。”
“那我們去學校接她。”我起身就要走。
“不用接，她自己會回家的。”小王拉住我。
“那我們去街上逛逛，我去給孩子買份禮物。”
“不用了，你見孩子做什麼。”小王依舊推辭。
“怎麼說我跟你也算朋友，當年在深圳跟曉棠與你還同住過一套房子，我也算她半個舅舅了，既然知道了，就該去看看她。走吧。”我不由分說地拉著她起身。
見我態度堅決，小王無奈地站起身，臉上滿是不情願。我笑著打趣：“你怎麼變得這麼婆婆媽媽了，以前的你可不是這樣，爽快得很。今天你不帶我見你家小公主，我就不走了。”
她最終妥協，嘆了口氣：“行吧。”
我們打車去了購物中心，給她女兒挑了好幾套衣服和鞋子，我又問：“孩子有什麼愛好嗎？”
“喜歡運動和音樂。”
“那再買兩雙運動鞋。”
出了商場，我們直接去了小學門口等放學，小王始終坐立難安，一會兒看手機，一會兒搓著手，滿臉的焦慮。我看在眼裏，輕聲問：“怎麼了？單位還有沒處理完的工作嗎？”
她搖搖頭，聲音有些發虛：“沒有，就是有點累，我們回家等吧。”
“來都來了，再等一會兒，接到孩子一起去吃飯，省得來回跑。”
又等了十幾分鐘，學校門口終於湧出了放學的學生，我們穿過馬路走到校門口，等人流漸漸散去，依舊沒看到小王的女兒。我有些擔心：“她不會今天沒上學吧？”
“不會的，她從不逃課，可能是在學校做作業。”
我們繼續等著，終於遠遠地看到兩個小女孩手牽著手走了出來，小王輕聲道：“來了，邊上那個是鄰居家的孩子。”
等兩個孩子走近，我一眼就看清了容貌，指著那個瘦瘦高高的女孩問：“這個是你女兒？”
“嗯，是她。”
孩子看到小王，立刻開心地撲了過來，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媽媽”，撒嬌般抱住了她。旁邊的鄰居女孩禮貌地跟小王問好，又看向我：“叔叔好。”
小王的女兒鬆開媽媽，轉頭看向我，剛要喊出“叔叔”，聲音卻突然頓住，眼眶一紅，脫口而出：爸爸。
這一聲爸爸，如同驚雷般炸在耳邊，小王瞬間用手捂住臉，淚水從指縫裏湧了出來，我也徹底怔住，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震撼得說不出話。我蹲下身，聲音有些發顫：“乖，你認識我？”
“媽媽昨天從杭州外婆家回來，給我看了你的照片，我認識你。爸爸，你怎麼才來找我？”小女孩撲進我的懷裏，軟糯的聲音帶著委屈。
我抬頭看向小王，眼神裡滿是疑惑：“到底怎麼回事？”我伸手把女孩抱了起來，她長得很高，抱著有些吃力，卻讓我心裏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柔軟。
小王擦著眼淚，慌亂地解釋：“我哄她的，隨便拿了一張你的照片給她看而已。”
“你怎麼會有我的照片？你又為什麼哭？”我追問道。
“沒什麼，剛才沙子吹進眼睛裏了。”她躲閃著我的目光。
這時，鄰居女孩笑著說：“小英子，你爸媽來接你了，那我先回家啦。”
我連忙開口：“別走，一個小女孩回家不安全，我們一起送你回去。”
一行人往家走，小英子在路上仰著小臉問小王：“媽媽，你昨天不是說照片裡的是我親爸爸嗎？還讓我記住他的樣子，說我跟爸爸長得一模一樣。”她轉頭看向我，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我長得像你嗎？”
其實從她走出校門的那一刻，我就看得分明，高高的鼻樑、深邃的眼眶、標準的瓜子臉，任誰看了，都能一眼認出是我的孩子。我抱緊她，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像，像極了。”
回到家，小王把買好的衣服袋子遞給小英子：“給，這是叔叔買給你的。”
小英子仰著頭，倔強地糾正：“不是叔叔，是爸爸買給我的。”她開心地開啟袋子，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平時我們都穿校服，爸爸，能不能把衣服退了，幫我買一架電鋼琴？”
“不用退，換上新衣服，我們去吃飯，吃完飯就去給你買。”我揉了揉她的頭。
小英子立刻換上新衣服新鞋子，在我麵前蹦蹦跳跳，然後撲進我懷裏：“謝謝爸爸。”
小王在一旁連忙拉了她一把，語氣帶著慌亂：“別亂叫，要叫叔叔。”
小英子的眼睛瞬間紅了，小嘴一癟，卻強忍著沒哭出來。我心裏一疼，連忙說：“隨她叫吧，就當是我乾女兒。”
可她卻猛地搖頭，朝著我大哭起來：“我不要乾爸爸，我要爸爸！”
我趕緊抱緊她，輕聲哄著：“好，以後就叫爸爸，不哭了，去擦把臉，爸爸帶你去吃好吃的。”
小王獃獃地站在一旁，淚水也止不住地往下流。我抽了兩張紙巾遞給她，無奈道：“你怎麼也哭了？”
“我是高興，小英子長這麼大，從來沒人這麼疼她。所以這四年，我再也沒找過男朋友。”
去往飯店的路上，我的手機突然響了，是曉棠發來的資訊，一字一句，看得我心裏五味雜陳：
“哥，你回去了嗎？昨晚你也沒睡好，開車一定要注意安全。我本來今天還有話想跟你說，你不在，就發資訊告訴你吧。昨晚我本來想跟你說，小王給我看了她女兒的照片，長得跟你一模一樣。所以我轉錢給她，她臨走的時候，還對著你的照片拍了好幾張存在手機裡，我問她拍照片做什麼，她說有照片好找你。哥，我不怪你，當年那種情況，你衝動也是正常的。小王現在一個人帶孩子太不容易了，我爸媽馬上就要退休了，你去跟她商量商量，把小女孩接到我家來吧。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敢告訴你，爸媽一直想要個孩子，所以這兩年我都沒避孕，可就是懷不上。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我是抗精子抗體，身體把精子當成了敵人，產生免疫反應把精子殺死了，治不好的話，我這輩子都懷不上孩子。哥，你說這件事能行嗎？”
看完資訊，我沉默無語，終於明白昨晚曉棠為何翻來覆去睡不著，也不肯跟我親近，連平日裏習慣的晨起溫存都免了，原來她心裏藏著這麼多心事。
吃飯的時候，我細細打量著小英子，她的眉眼、臉頰、骨架、身材，無一不像我，難道她真的是我的女兒？再看小王的神情，分明有千言萬語不敢說出口，可她把孩子養到這麼大，定然捨不得放手。罷了，別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免得大家都為難。
小英子胃口極好，吃得津津有味，每一道菜都誇好吃。我笑著說：“喜歡吃，以後每個星期天都讓媽媽帶你來吃。”
她卻懂事地搖搖頭：“飯店的菜太貴了，這一頓夠我們半個月的生活費了，媽媽肯定不捨得。”
小王在一旁苦笑：“不是不捨得，是沒那麼多錢，有錢我怎麼會不給你吃，你是媽媽的心肝寶貝。”
我摸了摸小英子的頭：“我給你錢，讓媽媽帶你來吃。”說著，我從口袋裏掏出一張交通銀行的黑金信用卡，這是銀行硬塞給我的，額度五十萬，我還從未用過。我把卡遞給小英子，“以後吃飯就刷這張卡。”
小英子接過卡，好奇地問：“這卡能買單嗎？”
“能，等下你去結賬試試看。”
“好，我現在就試！”她舉著卡，朝著服務員大聲喊，“美女姐姐，這裏買單！”又轉頭問我，“爸爸，密碼是多少？”
我告訴了她密碼，又問：“你的生日是多少？我把密碼改成你的生日。”
她奶聲奶氣地說出生日，我心裏一算，時間正好和曉棠說的吻合，當年確實是那個時候懷的孕，可我依舊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吃過飯，我們打車去了琴行，小英子看著琳琅滿目的電鋼琴，不知道該選哪一款。我讓她打電話問老師，她卻說不知道老師的電話。我看向小王：“你應該有音樂老師的電話吧？”
她愣了愣：“我也沒有。”
“這好辦，你打給班主任，讓她把音樂老師的電話發過來就行。”
小王這才恍然大悟，連忙撥通了班主任的電話，拿到了音樂老師的號碼。打電話詢問後，老師推薦買雅馬哈的品牌，我們走到雅馬哈專櫃，從兩千七到八千六的款式應有盡有。
小王拉了拉我：“買最便宜的吧。”小英子也懂事地附和：“爸爸，買便宜的就好。”
我笑了笑：“買都買了，不差這幾千塊，就買最貴的CP-5。”
小英子看了眼標價，吐了吐舌頭：“爸爸，要八千六呢，太貴了。”
“你都叫我爸爸了，我可不能小氣，就當是爸爸給你的見麵禮，你自己去買單。”
她看著我，一臉疑惑：“爸爸，你還沒給我錢呢。”
我笑著提醒：“早就給你了呀。”
她瞬間反應過來，摸出那張黑金信用卡，開心地說：“我知道了，用這個買單！”
等小英子跑去買單，小王拉著我的手臂，輕聲說：“你這樣會把小英子寵壞的。”
“女兒要富養，真寵壞了，你嫌棄的話就給我。”我打趣道。
她立刻嚴肅起來，緊緊攥著我的手臂：“那怎麼行？她是我的命根子，你想都別想。”
“我給你一百萬，把小英子給我帶回去養。”我故意試探。
她斬釘截鐵地拒絕：“給我一千萬都不行！我什麼都沒有，就這一個女兒，我絕不放手，你別逼我。”
我連忙笑著安撫：“開玩笑的，我知道女兒是媽媽的心頭肉。”看來曉棠想把孩子接過去的心願，註定要落空了，這樣也好，我就當作不知道這孩子是我的，以後常來看看就夠了。
小英子付完錢跑回來，仰著小臉問：“爸爸，這卡裡有多少錢呀？”
“很多，但你不能亂花錢，超過一千塊的東西，一定要經過媽媽同意。”
她皺了皺小眉頭：“媽媽一百塊都不會同意的，要不，爸爸，你把電話給我，我打電話徵得你同意行不行？”
我朝想開口的小王擺了擺手，對小英子說：“不行，你要聽媽媽的話。”
“好吧。”她乖巧地點頭，“爸爸，送貨地址我已經寫好了，叔叔說明天早上十點半送到家裏，我明天要上課，你在家等鋼琴好不好？”
“好，爸爸在家等，等鋼琴送到了我再走。”
“不行！”小英子立刻撅起嘴，“我放學回來要看到你，我要彈琴給你聽。”
“爸爸還有工作要做，下次好不好？”
她立刻沉下臉，悶悶地說：“不好，我不高興。”
我無奈地揉了揉她的頭，心軟道：“好吧，那後天我再走，你不許再鬧了。”
她立刻跳起來，摟住我的脖子：“好，一言為定！”
我雙手抱著她，像抱著一隻活潑的小猴子，心裏卻軟軟糯糯的，滿是從未有過的溫情。小王站在一旁，看著我們父女倆，臉上終於漾起了釋然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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