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五節
蟬鳴的餘韻還沒徹底消散,暑假就像一塊被曬得發燙的柏油路,鋪展在眼前。可這塊路麵前方,堆著一座看不見的山——暑假作業。比小學時厚了三倍的練習冊,各科老師額外佈置的手抄報、觀察日記、讀後感,還有那本永遠也背不完的英語單詞卡,把整個假期切割得支離破碎。
我每天的生活像上了發條的鐘。天剛亮就被媽媽叫醒,扒拉幾口早飯,就坐在書桌前和那些習題死磕。陽光從窗簾縫裏爬進來,在練習冊上投下晃眼的光斑,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比窗外的蟬鳴還要單調。有時候一道數學題卡了半個上午,草稿紙揉了一團又一團,心裏躁得像揣了隻兔子,真想把筆一摔跑出去。可看著桌角那摞還沒動的作業,又隻能嘆口氣,重新拿起筆。
下午倒是能喘口氣。家附近化肥廠有個露天泳池,水是碧綠色的,被太陽曬得溫溫的。換上泳褲跳進去,冰涼的水一下子裹住全身,上午積攢的煩躁好像都順著毛孔流走了。泳池裏全是和我差不多大的半大孩子,嬉笑聲、打水聲響成一片。看著別人像魚一樣在水裏穿梭,我也跳下去直遊到累了,坐在泳池邊看人家玩。反正我來這兒也不是為了學遊泳,隻是想躲開那些寫不完的作業,讓腦子空一會兒。
整個暑假,也就去電影院看了幾場電影算是正經的娛樂。和鄰居家的孩子一起,攥著皺巴巴的票根,在黑暗的放映廳裡看那些革命樣板戲,螢幕上沒有江湖恩怨、快意恩仇,離我的生活太遠了,遠得像另一個星球的事。散場出來,傍晚的風吹在臉上,心裏空落落的,滿腦子想的還是明天早上要做的物理習題。
暑假快結束的時候,媽媽跟我說:近段時間媽在醫院裏突然變得熱鬧起來。先是楊老師來了,和媽媽聊了一會,說起了我的體育成績,不是特別出色但全方位協調性好,還提到了讓我去“湖州少體校”試試。然後是朱老師,語氣比較溫和,但還是能聽出那股子嚴肅勁兒,說我這學期成績“波動有點大”,“心思沒放在學習上”。後來魏老師也來了,她說話輕聲細語的,像春風拂過水麵,可媽媽聽著聽著,眉頭就皺了起來。
我這才知道,原來暑假裏有好幾撥老師找過媽媽。媽媽在醫院當醫生,離學校也近,老師們大概是趁著她上班的間隙過去的。她們聊的都是我——那個在小學評語裏被寫得近乎完美的孩子,到了初中怎麼就“退步”了。魏老師說,可能是小學老師把我誇得太好了,讓中學老師對我期望太高,反而給了我壓力。
我心裏有點不服氣。我的成績明明在班裏還算中上,比我差的人多了去了,怎麼就成了“退步”?可看著媽媽那雙帶著憂慮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楊老師還真的提議,讓我去湖州少體校試試,說我是塊練體育的料。媽媽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不行不行,體校太苦了,跟雜技團演員似的,磕磕碰碰的,萬一傷著了怎麼辦?”她語氣裡的堅決,讓我鬆了口氣。我可不想去什麼少體校,每天練得一身臭汗,像個機器一樣重複那些動作,想想都覺得可怕。
最後,還是魏老師出了個主意。“要不,給孩子改個名字吧?”她看著媽媽,眼神很認真,“換個名字,就像換個新起點,說不定能有不一樣的狀態。”媽媽愣了一下,想了想,竟然點了點頭。
“改啥名呢?”媽媽問。
魏老師沉吟了一會兒,說:“叫‘木子金岡’怎麼樣?”
她解釋說,“木”代表生命力、才藝;“子”象徵智慧、傳承;“金”寓意財富、地位;“岡”則是根基、穩固。合在一起,是希望我能像草木一樣蓬勃生長,帶著智慧與傳承,打下堅實的根基,未來能有所成就。
媽媽聽得連連點頭,說這名字有學問。我聽著心裏懵懵懂懂的。木子金岡?這名字聽著有點拗口,跟我原來的名字比起來,硬邦邦的,一點也不親切。可媽媽和魏老師都覺得好,我也不好說什麼。就這麼定了,初一下半學期,我的名字就改成了木子金岡。
後來,我心裏總惦記著這個新名字,特意去學校的圖書館翻了不少典故資料,才慢慢弄明白這四個字的深意。
“木子”合起來是“李”姓,原來和我的本姓還有關聯。古籍裡說,李姓源於上古的“大理”官職,也和植物圖騰有關,象徵著家族的繁衍不息。而“木”代表生長和活力,“子”代表子嗣與傳承,加在一起,竟是生命力延續、家族根基穩固的意思。姓名學裏還說,“木子”有團結、堅韌的寓意,像“木子金”這樣的名字,就帶著“抱樸含真、富貴驕人”的期許。
“金岡”的意思就更複雜了。“金”是金屬、財富,“岡”是山脊、高地,古書裡“金岡”常指藏著金屬礦藏的山崗,比如“四會縣有金岡,行人往往見金於岡側”,也指像“木耳金岡碉寨”那樣的軍事要塞。從五行來看,“岡”字在康熙字典裡屬水,三才五格中又屬金,既有水的靈動,又有金的堅固,藏著剛柔並濟的意思。更有意思的是,它還和“木公金母”的神話沾點邊——東王公和西王母分管陰陽,“金岡”就像西方金氣聚集的地方,象徵著財富、權力,甚至是修鍊的聖地。
把“木子”和“金岡”合在一起,還有更深的講究。五行裡木主生長,金主收斂,本來是相剋的,但“岡”是土聚成的山,能調和木與金,形成“金克木而成器”的道理,暗指人要在逆境裏打磨才能成大器。從方位上說,東方屬木,西方屬金,“東木西金”正好對應天地陰陽的平衡,有“天地交泰”的好兆頭。
看完這些解釋,我心裏暗暗佩服魏老師。她看上去那麼溫柔,沒想到肚子裏有這麼多學問,取個名字都藏著這麼多門道。難怪大家都說她是才女。
可名字改了,我心裏清楚,我還是原來的我,不會因為這幾個字就突然變成老師和媽媽期望的樣子。暑假最後幾天,我特意去了趟朱老師家,把心裏的想法說了。
“朱老師,下學期那個班幹部,我不想當了。”我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我幹不了,也乾不好。”
朱老師正在給花盆澆水,聞言動作一頓,轉過身來瞪了我一眼。她沒戴眼鏡的眼睛,此刻顯得格外銳利,像能看穿我心裏那點小心思。“不求上進!”她隻說了這四個字,語氣裡的失望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
我知道她後麵肯定還有話,比如“枉費老師對你的期望”,或者“你這樣怎麼對得起父母”。可她沒說,大概是氣得懶得說了。我也沒再解釋,隻是低著頭站著。說再多也沒用,我就是這樣的人,不想被那些頭銜捆著,不想每天操心班裏的事,隻想安安靜靜地做自己的事。
從朱老師家出來,我心裏反倒輕鬆了。反正“不求上進”的帽子已經戴了,那就索性我行我素吧。奇怪的是,這個暑假,我心裏好像有什麼東西悄悄變了。就像池塘裡的冰,春天到了,不知不覺就化了,連自己都沒察覺。
以前,周士華總愛對女同學動手動腳,我每次都覺得他特別不要臉,有時候還會推他一把,讓他別亂來。可現在,看著他那副樣子,我竟然不那麼排斥了。我們班的顧靜娟,這個暑假好像一下子長開了,胸前鼓鼓囊囊的,走起路來微微晃動,像揣了兩隻小兔子。周士華的眼睛幾乎長在了她身上,總是用那種貪婪的眼神盯著她的胸口,有時候趁她走過座位旁邊,還會故意伸出手,裝作不經意地碰一下。
“臭不要臉的!臭流氓!”我前排的周秀明每次看到,都會轉過頭來罵他,有時候急了,還會“呸”地朝他吐口水。周士華也不生氣,反而嬉皮笑臉的,用袖子擦擦臉,照舊我行我素。
我看著這一切,沒像以前那樣站出來指責周士華。更讓我心慌的是,有時候我自己的目光,也會不由自主地落在顧靜娟身上。尤其是她彎腰撿東西的時候,後背的曲線像被風吹起的窗簾,輕輕勾著人的眼睛。每次意識到自己在看她,我都會趕緊低下頭,心跳得像打鼓,臉上燙得厲害。有好幾次,甚至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慌亂,下麵竟有了些微妙的反應,害得我隻能死死坐著,不敢起身,生怕被別人發現。
但我清楚,我和周士華不一樣。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去碰她,哪怕是碰一下衣角。在我心裏,女同學是該被尊重的,這是做人的底線,就像數學公式一樣,不能隨便更改。可那種忍不住想看她的衝動,那種莫名的生理反應,又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有點變壞了,像掉進了一個軟綿綿的陷阱,想掙紮,又有點捨不得。
暑假的最後一縷陽光斜斜地照進房間,落在那本嶄新的、寫著“木子金岡”的練習冊上。我知道,新的學期就要開始了,我有了一個新名字,心裏也藏了一些連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新念頭。未來會怎麼樣呢?我不知道。就像站在泳池邊,看著深綠色的水麵,既想跳下去,又有點怕被淹著。但不管怎樣,日子總得過下去,就像那本永遠也做不完的作業,一頁一頁,總得翻過去。
名改心萌
習題堆裡度炎光,
偶向池波暫卸忙。
名易金岡終未改,
偷瞥眸光暗自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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