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一節
《憶昔》
悍吏驚堂怒拔槍,
烽煙剿匪憶猶長。
宅依荷岸牽兒手,
職調醫廬侍父床。
託兒所中嬉稚子,
葯欄前畔對殘陽。
肩背孺子東柵路,
步步塵泥是母腸。
父親怒拔槍鎮住惡吏的事,像風一樣卷過四鄉八村。那些日子裏,他總在夜裏翻來覆去,香煙也是猛增到一天二包,看著手中的捲煙一明一暗思緒萬千。
建國初期他在這一帶剿匪,槍子兒可沒少沾血,保不齊哪個漏網的匪徒,或是匪屬藏在暗處記恨著。
母親拖著我們二個孩子,在偏僻的大橋鄉衛生院上班,實在太紮眼了。
“得讓你娘挪個地方。”一天清晨,父親把大半支煙丟在地上使勁踩滅了,眼裏的紅血絲看得人發慌。他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縣上,跟領導紅著臉說了半宿,唾沫星子濺在磨得發亮的辦公桌上——不是為自己,是懇求著政府給母親調個安穩去處。
沒過多久,調令下來了:母親去市裏的結核病防治所。她收拾行李時沒多說什麼,隻是把我的小單襖疊了又疊,嘴角抿著笑意。
大橋鄉的土坯房漸漸遠了,馬車顛簸著把我們拉進縣城,荷花堤的老宅就在眼前。青石板路縫裏冒出青苔,木門上的銅環磨得鋥亮,這是母親從小長大的地方,樑上還懸著她兒時掛過的鞦韆。
我被送進了巷口的託兒所。起初總哭著要娘,後來發現滿院子的孩子比家裏熱鬧多了。木頭滑梯磨得光溜溜,鐵皮青蛙一擰發條就蹦得老高,沒人總抱著我,可手裏攥著畫片跟人換玻璃球時,倒也忘了想家。
周歲一個月後那天,母親提著布包來接我,裏麵是新煮的雞蛋,還有一小罐奶粉——1961年的櫃枱漸漸豐滿起來,奶粉不再是稀罕物,奶糕粉裝在印著紅五星的紙袋裏,售貨員用秤稱的時候,總能引來排隊的人伸長脖子看。我叼著奶嘴,清晰地喊出“爸爸”“媽媽”,母親笑著笑著,眼圈就紅了。
日子剛安穩沒半年,外婆要走了。她臨走前抱著我去理髮鋪理了個光頭,手在我頭頂頓了頓:“你外公病了,外婆得回去照看。”
我後來才知道,外公得了癆病——母親在防治所天天打交道的結核病。這事說起來蹊蹺,母親守著全縣最懂這病的大夫,卻沒能護住自己的父親。
那時候的癆病,比現在的癌症還嚇人。誰家要是有人得了這病,就像門板上釘了棺材釘,街坊鄰居路過都繞著走。
癌症?在那會兒的人聽都沒聽過,倒是癆病的咳嗽聲,常從某個緊閉的窗縫裏鑽出來,讓人心裏發緊。
母親拿著外公的胸片,在燈下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她和父親又去了縣上,這次是求著調去東柵衛生院。“離得近,能天天盯著他吃藥。”
她跟領導說話時,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顫。
調令下來那天,母親找了塊厚實的藍布,縫成個寬大的背帶。我像隻剛出窩的小貓,被她牢牢綁在背上。從荷花堤到東柵口的路,坑坑窪窪走了大半天,她的布鞋磨出個洞,腳底板滲出血跡。我趴在她背上,聞著她衣襟上淡淡的藥味,聽著她喘氣時胸口發出的輕響,長大後我才明白——原來有些路,總得揹著人才能走下去。
東柵口的風裏,從此多了個揹著孩子的身影。母親踩著石板路去衛生院,背上的我晃啊晃,像草原上跟著馬群遷徙的崽,哪裏有母親的腳步,哪裏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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