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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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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七節

汽笛聲在灰濛濛的晨霧裏打了個哈欠,小汽輪像條剛睡醒的魚,慢悠悠地撥開運河水麵上的薄靄。我扶著船舷的木欄杆,看朱百康揹著那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袱,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包袱角上磨破的線頭。吳偉良在旁邊拍他的肩膀,說些到了那邊好好乾之類的話,聲音被風卷著散在水麵上,聽起來有點飄。

唐國強從船尾跑過來,手裏攥著三本嶄新的筆記本,封麵上印著為人民服務的燙金字樣。拿著,他把本子塞給朱百康,沒事多寫寫,以後回來給我們看看鄉下的新鮮事。我也趕緊把自己準備的本子遞過去,那是我攢了半個月零花錢買的硬殼本,扉頁上工工整整抄了句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此刻倒覺得這句子有點太輕飄飄了。

喲,你們這送得還挺正式。一個清亮的女聲插進來,薑小燕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手裏也拎著個網兜,裏麵裝著兩包水果糖。她今天穿了件碎花的確良襯衫,領口係得整整齊齊,辮子上的紅綢帶隨著船身晃動,像兩隻停在發間的蝴蝶。供銷社王主任讓我們倆送送,說百康他媽忙著盤點,走不開。她指了指身後那個怯生生的姑娘,這是小李,布櫃組的。

我朝那姑娘點了點頭,她飛快地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薑小燕卻毫不在意,自顧自地往欄杆上一靠,說:我跟你們說,別瞧我是賣醬油的,論喝酒,你們仨加起來都不是我對手。

吳偉良眼睛一亮,他總愛跟人比酒量,當即拍著胸脯:薑同誌這話可不能說太早,到了地方咱們比劃比劃?

比劃就比劃,薑小燕挑眉笑起來,眼角的弧度像月牙兒,我喝白酒跟喝涼白開似的,千杯不醉,萬杯不倒,你們可別到時候哭著喊著求饒。

唐國強在旁邊笑:行啊,那今天就見識見識女中豪傑的酒量。我沒接話,隻覺得薑小燕說話時嘴角揚起的梨渦裡,好像盛著這初秋的陽光,亮得晃眼。

小汽輪突突地往前挪,兩岸的白楊樹漸漸換成了低矮的莊稼地,綠油油的稻穗在風裏搖出細碎的聲響。薑小燕果然健談,從醬油的釀造工藝講到供銷社倉庫裡的老鼠,又說到她表哥在部隊裏的趣聞,連朱百康都被她逗得笑出了聲,之前那點離愁別緒淡了不少。吳偉良時不時插科打諢,總想把話題往喝酒上引,唐國強和我偶爾搭幾句,大多數時候隻是聽著,看薑小燕眉飛色舞地說著,辮子上的紅綢帶也跟著她的動作跳個不停。

船到大橋碼頭時,日頭已經爬到頭頂。朱百康要插隊的中華大隊派了輛板車來接,拉車的老黃牛甩著尾巴,慢悠悠地在田埂上走著。沒走多遠,就見三個年輕人在村口的大槐樹下等著,老遠就朝我們揮手。

泮菊根!泮法林!朱百康喊著跑過去,我這才認出那兩個是我們班的老同學,還有一個更熟的,那個是發小劉旭尉,比朱百康早下鄉半年。泮菊根黑了不少,曬得黝黑的臉上笑出兩排白牙,拉著朱百康的手不肯放,泮法林則憨厚地笑著,一個勁說到家了到家了。

午飯是在泮法林家吃的。他家的土坯房矮矮的,泥牆上糊著舊報紙,堂屋裏擺著張掉了漆的方桌。泮法林殺了一隻老母雞,我們喊著不要殺留著下蛋,可他一刀就下去了,又從地裡摘了把青菜,又摸出幾個雞蛋,還挖了一把帶著泥土的新蒜,說要給我們炒個新鮮菜。灶屋裏的柴火劈啪響,油煙混著飯菜香飄出來,我站在門口看他圍著圍裙在灶台前忙活,忽然覺得這鄉下的日子,好像也沒那麼難熬。

菜端上桌時,那盤大蒜炒雞蛋尤其惹眼,金黃的雞蛋裹著翠綠的蒜葉,油光鋥亮的,還沒動筷就聞到一股沖鼻子的香。嘗嘗這個,泮法林往我們碗裏夾,地裡剛拔的蒜,鮮著呢。我咬了一口,新蒜的辛辣混著雞蛋的香,在嘴裏炸開,果然比城裏買的陳蒜要鮮靈得多,吳偉良一邊說,一邊已經夾了第三筷子。

酒是泮菊根從床底下摸出來的,一個粗瓷罈子,說是他爸泡的酒後來又摻了點散裝白酒,度數不算低。吳偉良眼睛都亮了,先給薑小燕滿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薑同誌,剛才船上的話可作數?

薑小燕拿起酒杯聞了聞,笑盈盈地:當然作數,不過我可先說好了,喝醉了出洋相,我可不負責。

誰出洋相還不一定呢。吳偉良端起杯子就跟她碰了一下,仰頭喝了大半。薑小燕也不示弱,一口悶了,放下杯子時臉不紅氣不喘,還拿起筷子夾了口雞蛋。

我和唐國強對視一眼,也跟著加入了戰局。吳偉良酒量確實一般,幾杯下去就開始晃腦袋,說話也不利索了,一個勁說我沒醉。我和唐國強輪番上陣,想著怎麼也得把這口氣爭回來,可薑小燕就像個無底洞,我們喝一杯,她跟著喝一杯,白酒到了她嘴裏,彷彿真成了白開水,臉色依舊白白嫩嫩的,連鼻尖都沒紅一點。

我喝到第五杯時,腦袋開始發沉,看方桌都有點晃,薑小燕卻還在跟泮菊根聊得興起,手裏的杯子又空了。我拽了拽唐國強的胳膊,低聲說:算了吧,咱仨加起來都不是對手,再喝下去,該輪到咱們出洋相了。

唐國強也暈乎乎的,看了眼麵不改色的薑小燕,苦笑著點了點頭。吳偉良還在那兒嘟囔著再來一杯,被我按住了。薑小燕看我們停了杯,笑得更歡了:怎麼著?這就認輸了?

認輸認輸,我舉起杯子示意了一下,薑同誌真是女中豪傑,我們甘拜下風。那一刻我是真的服了,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見女人喝白酒這麼生猛,心裏莫名地生出點畏懼,想著以後可千萬別跟會喝白酒的女人較勁。

吃飽喝足,薑小燕和小李要跟著返程的船回去,臨走時薑小燕還衝我們揮著手:下次到供銷社買醬油,報我名字,給你們多打一勺!看著她跳上小汽輪的背影,我忽然覺得,這趟鄉下之行,好像比想像中要熱鬧得多。

朱百康被泮菊根他們拉著去收拾住處,我和唐國強、吳偉良打算去大橋鎮上走走。從村裡到鎮上要走半小時,田埂上的野草沾著午後的熱氣,踩上去軟乎乎的。吳偉良還沒完全醒酒,一路哼著跑調的歌,唐國強跟我聊著班裏其他同學的近況,說誰誰進了工廠,誰誰去當了兵,誰誰也快要下鄉了。

大橋鎮比我想像中要小,青石板路坑坑窪窪的,兩旁的老房子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跟我小時候在這時的記憶沒什麼兩樣。供銷社就在鎮口,玻璃櫃枱擦得鋥亮,我正往裏張望,忽然看見櫃枱裡站著個熟悉的身影——是我們初中時跟王建國偷吃禁果的那個女學長,當年她懷孕了被學校解除學業了,轟動了整個年級。

她好像沒怎麼變,還是梳著齊耳短髮,穿著藍色的工裝,隻是眼角多了點細紋。看到我們,她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我心裏忽然冒出個念頭:當年那個孩子,她到底生下來了嗎?可這話在嘴邊轉了幾圈,終究沒敢問出口,隻是也點了點頭,拉著唐國強趕緊往前走。

逛到鎮尾時,太陽開始往西斜,酒勁上來渴得厲害,正好路邊有個削甘蔗的小攤。攤主是個精瘦的老頭,揮著刀把甘蔗削得乾乾淨淨,露出白生生的瓤。老闆,來一根。唐國強開口道。

老頭手起刀落,把甘蔗剁成三段,我們仨一人拿了一段,咬下去甜津津的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流。

我大概是還沒醒酒,腦子一熱,指著甘蔗對老頭說:錢跟理髮店的吳師傅收。說完就跟著唐國強他們往前走,走出去老遠,纔想起自己根本不認識什麼吳師傅,估計是把吳增水家的老爺子給記混了。

回頭看時,那老頭正站在攤前發愣,也沒追上來,不知道他後來會不會真的去找吳師傅要錢。

晚上住在吳增水家,他爸媽去親戚家了,就他一個人在家。我們剛坐下沒多久,魯建興也聞訊趕來了,手裏還拎著瓶白酒,一進門就喊:聽說你們來了,必須得喝幾杯!結果可想而知,本來就沒醒酒的我們,被他這麼一鬧,徹底喝斷了片。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我發現自己躺在吳增水家的硬板床上,頭痛得像要炸開,怎麼回的屋、怎麼睡的覺,一點印象都沒有。唐國強和吳偉良也好不到哪兒去,捂著腦袋哼哼唧唧的。吃了碗吳增水媽煮的白粥,才稍微緩過點勁來。

昨天的船早就開走了,我們隻能去碼頭坐早班船回嘉興。輪船搖搖晃晃地走了兩個多小時,到東門新洋橋上岸時,唐國強忽然說:劉建華家就在對麵春波橋下,要不順道去看看?

劉建華是我們初中高中的同學,畢業後見到過幾次,前麵有提過。我們仨互相攙扶著往他家走,他開門看到我們時,眼睛瞪得溜圓,隨即笑得露出了大門牙:你們怎麼來了?稀客稀客!忙不迭地給我們泡茶,又跑出去買煙,還把家裏的瓜子、糖果、花生一股腦全擺出來,小桌子都快堆不下了。

中午在他家吃飯,我捂著還在隱隱作痛的頭說:今天說什麼也不喝酒了。劉建華卻笑:你這是沒聽說過酒醉還需酒來解說著就出去買了一箱啤酒,綠油油的瓶子在桌上擺了一排。

本來沒打算喝,可那啤酒的麥香味飄進鼻子裏,肚子裏的酒蟲像是被勾了出來。我試探著喝了半瓶,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竟然覺得舒服多了,頭好像也沒那麼痛了。幾瓶下去,暈乎乎的感覺徹底散了,人也精神起來。

正聊著天,劉建華樓下的兩個小子跑了上來,一個壯得像頭小牛犢,渾身的肌肉鼓鼓囊囊的,另一個瘦高個,眼睛滴溜溜地轉。劉建華介紹說,壯的叫毛頭,瘦的叫山根子,都是他從小玩到大的夥伴。

一堆人圍著桌子吹牛,不知怎麼就說到了力氣上。山根子拍著毛頭的胳膊說:你們別瞧毛頭年紀不大,他可是練石擔的,力氣大得能扛動二百斤的麻袋。毛頭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看我的眼神帶著點挑釁。

我那天大概是喝了點酒,腦子有點熱,竟然脫口而出:是嗎?那咱們比劃比劃?

毛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裡滿是不屑:你?跟我比?他上下打量我一番,我那時確實瘦,穿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胳膊細得像麻稈。

比劃就比劃,掰手腕怎麼樣?我心裏憋著股勁,別看我瘦,平時隔三差五就練杠鈴啞鈴,同齡人裡掰手腕還從沒輸過。

山根子在旁邊起鬨:好啊好啊,讓毛頭給你露一手!劉建華和唐國強也跟著湊熱鬧,把長條凳搬到屋子中間。

我和毛頭隔著凳子坐下,右手握在了一起。他的手掌又大又粗糙,掌心全是老繭,一使勁,我就覺得骨頭都在咯吱響。我數一二三,他盯著我的眼睛,一下就能把你掰倒。

別吹牛。我咬緊牙關,手腕暗暗使勁。

一、二、三!

毛頭猛地發力,我隻覺得一股巨力湧過來,胳膊差點就被壓下去。我趕緊調動全身的力氣頂住,額頭上瞬間冒出了汗。周圍的人都在喊,屋子裏靜得隻能聽到我們倆粗重的呼吸聲。

毛頭顯然沒想到我能頂住,臉漲得通紅,咬著牙一點點加力,可我的胳膊就像釘在了凳子上,紋絲不動。他又試了幾次,額頭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我依舊穩穩地扛著,手心全是汗,胳膊酸得快要失去知覺,可就是不肯鬆勁。

僵持了足足有三分鐘,毛頭猛地鬆開手,喘著粗氣說:不算不算,你這小身板怎麼這麼大勁?

我也累得夠嗆,揉著發酸的胳膊笑:誰說瘦就沒力氣了?

唐國強在旁邊解釋:他平時老練杠鈴啞鈴,力氣著呢。

毛頭這才恍然大悟,點了點頭,眼神裡的不屑變成了佩服:行,有兩下子,以後再比。

我沒接話,心裏想著不過是比著玩,沒必要這麼較真。

沒想到沒過幾天,劉建華就來找我了,支支吾吾地說想借我的杠鈴用用。我一聽就明白,八成是毛頭想練,不好意思自己來借。那副杠鈴是我們幾個小夥伴好不容易從被服廠翻牆拿出來的,寶貝得很,可礙於老同學的麵子,還是借給了他,叮囑他用完了趕緊還。

劉建華當時拍著胸脯保證:放心,最多一個月就還你。

可他這話,我一等就等了半個世紀。

快五十年了,我搬了三次家,換了很多職業,從青澀少年變成了兩鬢斑白的老頭,卻再也沒見過那副杠鈴,也沒等到劉建華來還。偶爾碰到老同學,聊起這事,大家都笑,說毛頭後來靠著那副杠鈴練出了一身好力氣,還找了個漂亮的女生做老婆。隻是誰也不知道杠鈴最後去了哪裏。

我有時候會想,那副冰冷的鐵疙瘩,或許早就被歲月磨去了稜角,銹成了一堆廢鐵,可它總讓我想起那個夏天,想起大橋鎮的甘蔗甜,想起薑小燕喝酒時清亮的笑,想起毛頭漲紅的臉和劉建華拍著胸脯的保證。

那些散落在歲月裡的碎片,像埋在泥裡的種子,不知不覺就生了根,發了芽,長成了記憶裡最鮮活的模樣。

七絕·送百康下鄉雜憶

汽笛搖波送遠塵,

酒酣驚見女中神。

鄉途偶較肱間力,

半紀猶存泥裡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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