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語 第135章 青弦鎮箏娘記(下)
沈硯秋鬆了口氣,蹲在琴邊,摸了摸琴身:“箏娘,你沒事吧?”
箏娘虛弱地笑了笑:“沒事,就是剛才用力太猛,有點累……沈硯秋,你彆怕,有我在,沒人能搶你的琴。”
沈硯秋看著她,心裡暖暖的。他忽然覺得,這架老古箏,這個小妖精,已經成了他在這青弦鎮裡,最珍貴的東西。
第三天一早,張阿公就背著材料回來了。他把古箏放在工作台上,拿出刨子、鑿子,還有裝著鬆煙墨和魚鰾膠的小罐子,開始修琴。
箏娘從琴裡鑽出來,蹲在旁邊,時不時提醒:“阿公,這裡輕點兒,這是我左邊的腰,上次被雨淋了還疼呢……”“那個雁行碼要選楠木的,鬆木的太硬,我坐著不舒服……”“魚鰾膠彆放太多,粘住我尾巴了!”
張阿公一開始還覺得奇怪,後來見沈硯秋一臉淡定,也就明白了——這琴成精了。他活了七十多歲,什麼怪事沒見過,也就不慌了,還跟箏娘聊了起來:“小姑娘,你這琴可是好東西,三百年的老杉木,聲音透亮,要是修好了,彈起來肯定好聽。”
“那是!”箏娘驕傲地昂起頭,“我以前的主人是個女詞人,她彈《醉花陰》的時候,我都能跟著哭呢!”
沈硯秋在旁邊幫張阿公遞工具,聽著他們聊天,偶爾插一兩句話。陽光透過木匠鋪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古箏上,落在張阿公的白發上,落在箏娘沾著木屑的指尖上,一切都暖暖的,像一幅溫馨的畫。
修到下午,琴尾的裂痕補好了,雁行碼也換了新的,就差上弦了。張阿公拿出新的琴絃,正要往上裝,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喵喵”聲,阿橘叼著一條魚跑了進來,後麵還跟著一個穿綠衣服的小男孩,手裡拿著一根竹子。
“箏娘!我給你帶魚了!”阿橘把魚放在地上,甩了甩尾巴,“上次在茶館是我不對,不該偷魚不叫你,這魚給你賠罪!”
穿綠衣服的小男孩也開口了,聲音慢悠悠的:“箏、箏娘,我是、是竹君,住在、住在鎮東的竹林裡,張阿公、阿公說你、你修琴,我、我來幫忙。”他手裡的竹子晃了晃,掉下來幾片竹葉,落在古箏上。
“竹君?”箏娘眼睛一亮,“你是三百年前跟我一起長在女詞人院子裡的那根竹子?”
竹君點點頭,臉有點紅:“是、是我。我、我修煉了三百年,才、才化形,剛、剛找到你。”
張阿公笑著說:“竹君的竹子做琴軫最好,結實又有韌性,我正愁沒好琴軫呢,你來得正好。”
竹君趕緊把手裡的竹子遞過去:“阿公,你、你用,我、我還有好多。”
阿橘也湊過來,蹭了蹭箏孃的腿:“箏娘,我也能幫忙!我會抓老鼠,你琴裡要是有老鼠,我幫你抓!”
箏娘笑著摸了摸阿橘的頭:“好啊,以後我彈箏的時候,你就坐在旁邊聽,我彈高興了,就給你烤魚吃。”
沈硯秋看著他們,心裡甜甜的。他以前在京城讀書,身邊全是勾心鬥角的同窗,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朋友。現在在這小小的青弦鎮,他不僅有了箏娘,還有了阿橘和竹君,有了張阿公,這大概就是他以前最嚮往的生活吧。
天黑的時候,古箏終於修好了。張阿公把最後一根琴絃裝上去,試了試音,“叮咚”一聲,聲音清亮又溫潤,像月光落在水麵上。
“好了,”張阿公擦了擦汗,“這琴修好了,能再用三百年!”
箏娘高興地跳起來,撲到琴上彈了一段《高山流水》,琴絃在她指尖跳躍,聲音順著木匠鋪的窗戶飄出去,飄到青弦鎮的巷子裡,飄到掛著燈籠的茶館門口,飄到鎮東的竹林裡,連天上的月亮都好像聽得入了迷,灑下更溫柔的光。
第二天,沈硯秋抱著修好的古箏,又去了清風茶館。王虎一見他,就想擺手讓他走,可還沒開口,就聽見一陣清亮的箏聲從琴裡傳出來,是《茉莉花》,但比上次彈得好聽多了,歡快又靈動,像有一群小蝴蝶在茶館裡飛。
“這、這是……”王虎眼睛都直了。
“王老闆,”沈硯秋笑著說,“這次我保證,琴不會再搗亂了,您再給我們一次機會?”
王虎趕緊點頭:“給!必須給!這麼好聽的箏聲,我這茶館要是錯過了,就是傻子!”
這次箏娘彈得格外認真,從《瀟湘水雲》到《茉莉花》,再到她自己編的曲子,一首接一首。茶館裡坐滿了人,連街上的行人都停下來,趴在窗戶邊聽。有個從城裡來的富商,聽了之後,非要請沈硯秋去他家裡彈箏,給十兩銀子酬勞。
沈硯秋剛要答應,箏娘突然在他耳邊說:“彆去,那人身上有股銅錢味,我不喜歡。我們就在這兒彈,每天賺點錢,夠你買麥餅,夠我買桂花糕,還能給阿橘買魚,多好。”
沈硯秋笑了,拒絕了富商:“多謝老爺抬愛,我還是喜歡在茶館彈箏,這裡熱哄。”
從那以後,沈硯秋和箏娘就成了清風茶館的招牌。每天下午,沈硯秋坐在窗邊,箏娘躲在琴後彈箏,阿橘就坐在琴旁邊,有時候還會跟著琴聲“喵喵”叫兩聲,竹君則會從竹林裡送來新鮮的竹葉,放在琴邊,說是能讓琴聲更清新。
劉元寶後來又來哄過一次,帶著官差來,說沈硯秋私藏妖物。結果箏娘彈起激昂的《十麵埋伏》,琴絃震得官差們耳朵疼,阿橘抓了劉元寶的帽子,竹君用竹子纏住了官差的腳,把他們哄得雞飛狗跳,再也不敢來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沈硯秋用賺來的錢,把閣樓的屋頂修好了,還買了一張新桌子,專門放古箏。每天晚上,他就著油燈看書,箏娘坐在旁邊,要麼幫他磨墨,要麼就自己彈著玩,有時候還會給他講三百年前的故事——講女詞人在月下彈箏,講院子裡的竹子和桂花,講她以前遇到的奇奇怪怪的妖怪。
有一天,沈硯秋問箏娘:“你三百年都沒離開過琴,現在化形了,不想去看看外麵的世界嗎?比如去京城,去塞北,去看看大江大河。”
箏娘趴在琴上,看著窗外的月亮,笑著說:“以前想過,可現在不想了。外麵的世界再大,也沒有青弦鎮好,沒有你,沒有阿橘,沒有竹君,沒有張阿公,沒有桂花糕,沒有清風茶館的琴聲。我覺得,在這裡,就是最好的生活。”
沈硯秋看著她,也笑了。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句詞:“青弦鎮上青弦語,半是琴音半是你。”
月光落在紙上,落在古箏上,落在箏娘沾著墨香的指尖上。窗外的雨又下了起來,這次閣樓不漏雨了,隻有琴聲和雨聲交織在一起,溫柔地回蕩在青弦鎮的夜裡,像一首永遠也唱不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