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語 第51章 紅頭繩
村西頭的丫蛋有根紅頭繩,是去年廟會時奶奶用三個雞蛋換的。那紅絨線纏得緊實,末端綴著兩顆小米粒大的藍珠子,在太陽底下一晃,能晃出星星點點的光。
丫蛋寶貝這根頭繩寶貝得緊,平時捨不得戴,隻在逢年過節時,才讓娘給她梳兩條麻花辮,把紅頭繩係成兩隻翹翹的蝴蝶。可這年開春,怪事就出在這頭繩上了。
那天清晨,丫蛋被窗欞上的麻雀吵得睡不著,一骨碌爬起來摸頭發——昨兒晚上明明是披散著睡的,此刻卻規規矩矩地綰成了個歪歪扭扭的髻,髻上還彆著根銀簪子。那銀簪是孃的陪嫁,平時都鎖在樟木箱裡。
「娘!你偷看我睡覺!」丫蛋光著腳丫跑到灶房,看見娘正往鍋裡貼玉米餅子,灶膛裡的火光映得娘臉紅撲撲的。
王桂英把餅子按得「滋滋」響:「瘋丫頭胡說啥?我天不亮就起來磨麵,哪有空管你頭發?」
丫蛋摸著頭髻裡的銀簪,心裡直犯嘀咕。她跑回屋對著銅鏡瞅,那發髻綰得實在潦草,像隻沒睡醒的小刺蝟,可銀簪插得穩穩當當,半點沒歪。更奇的是,她解開發髻時,發現發尾纏著圈紅絨線——正是她那根寶貝頭繩。
這事兒像顆小石子投進了丫蛋心裡,漾起圈圈漣漪。接下來幾日,更古怪的事接二連三找上門:她丟在床底的繡花鞋自己跑到了鞋架上;作業本上歪歪扭扭的「人」字,總被改成端端正正的模樣;甚至有回她饞灶上的糖罐,剛踮起腳尖,那罐子「咕咚」一聲自己滾到了她手裡。
丫蛋把這些怪事偷偷告訴了隔壁的二柱子。二柱子比她大三歲,是村裡孩子王,總說自己見過狐狸拜月。
「我娘說,物件放久了就會成精。」二柱子蹲在碾盤上,掰著手指頭數,「你家那口醃菜缸,上次是不是自己翻了個身?」
「那是我爹碰倒的!」丫蛋嘴硬,心裡卻「咯噔」一下。她想起夜裡梳頭時,總覺得有根紅影子在鏡角晃。
這天夜裡,丫蛋故意沒睡實。三更天剛過,窗紙上映進道細細的紅光,像條小蛇似的鑽進了屋。她眯著眼瞅,隻見那紅光落在梳妝台上,慢慢顯露出紅頭繩的模樣——兩顆藍珠子亮得像螢火蟲,紅絨線順著桌腿爬下來,「嗖」地躥到她枕頭邊。
丫蛋屏住呼吸,感覺頭發被輕輕拽了拽,像是有人在替她理鬢角。她猛地睜開眼,就見紅頭繩懸在半空,紅絨線簌簌發抖,兩顆藍珠子忽明忽暗,活像受驚的小兔子。
「你、你是頭繩精?」丫蛋的聲音有點抖。
紅頭繩沒說話,隻是「啪嗒」掉在枕頭上,捲成個小圈圈,藍珠子怯生生地對著她。
丫蛋的心一下子軟了。她撿起頭繩,用手指戳了戳藍珠子:「你彆怕,我不告訴彆人。」
頭繩突然動了,紅絨線纏著她的手指打了個結,又很快鬆開,像是在點頭。
打這以後,丫蛋和頭繩精成了秘密朋友。她發現這小精怪最擅長打理頭發,不管她睡得多亂,第二天準是整整齊齊的辮子;要是她學繡花時紮了手,紅頭繩會卷著頂針來給她敷草藥;甚至有回她被隔壁王婆子家的大黃狗追,紅頭繩「嗖」地飛出去,纏在狗尾巴上打了個死結,把大黃狗急得原地轉圈。
「你真厲害!」丫蛋坐在門檻上,給頭繩精「喂」它最愛吃的胭脂粉——這是她偷偷從孃的妝奩裡刮的。紅頭繩浸在胭脂粉裡,紅絨線變得更鮮亮了,藍珠子閃得像兩顆小太陽。
頭繩精也會鬨脾氣。有回丫蛋跟二柱子吵架,被氣哭了,回到家發現頭發被係成了亂糟糟的一團,紅頭繩卷在鏡台上,藍珠子暗沉沉的,像是在生悶氣。
「我錯了還不行嗎?」丫蛋對著頭繩精作揖,「二柱子是個笨蛋,我不該跟他計較。」
紅頭繩這才慢悠悠爬過來,委屈巴巴地幫她重新梳好頭發,還特意在辮梢打了兩個蝴蝶結。
村裡要辦端午廟會時,王桂英翻出塊紅綢布,想給丫蛋做件新衣裳。可她白天要下地,晚上納鞋底,總沒空裁剪。這天夜裡,丫蛋被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睜眼一看,隻見紅頭繩拖著把小剪刀,正圍著紅綢布轉圈。紅絨線像靈活的手指,捏著針線「嗖嗖」地縫,針腳歪歪扭扭,卻也像模像樣。
「你還會做針線活?」丫蛋驚奇地坐起來。
紅頭繩嚇了一跳,剪刀「當啷」掉在地上。它慌忙把沒縫好的綢布捲起來,藍珠子羞得蒙上了層霧氣。
第二天一早,王桂英發現紅綢布變成了件小褂子,雖然袖口縫歪了,領口多了個補丁,卻正好能穿。她拿著褂子愣了半天,摸著丫蛋的頭說:「準是你奶奶在天上疼你,夜裡來給你做的。」
丫蛋捂著嘴偷笑,瞅了眼藏在發間的紅頭繩——它正把藍珠子埋在她頭發裡,偷偷樂呢。
廟會那天格外熱鬨。丫蛋穿著新褂子,紅頭繩係著漂亮的蝴蝶結,跟著二柱子去看舞龍。人群擠得像沙丁魚,她被個大鬍子漢撞得跌在地上,新買的琉璃彈珠撒了一地。
「我的彈珠!」丫蛋急得快哭了。
就見紅頭繩突然從她發間飛出去,紅絨線像條小鞭子,「啪」地抽在大鬍子的褲腿上。大鬍子「哎喲」一聲低頭,正好看見滾到腳邊的彈珠。與此同時,紅頭繩已經卷著幾顆彈珠飛回來,剩下的那些像是長了腿,自己蹦到丫蛋麵前。
「邪門了!」大鬍子撓撓頭,嘟囔著擠進人群。
二柱子看得眼睛都直了:「丫蛋,你那根頭繩……」
「保密!」丫蛋把彈珠揣進兜裡,衝他眨眨眼。
可秘密總有藏不住的時候。村東頭的李秀才聽說王桂英家閨女有件「天衣」,非要上門瞧瞧。李秀纔是個酸腐文人,總說要「破除迷信」,見到丫蛋就盯著她的頭繩看。
「這頭繩看著尋常,怕是有古怪。」李秀才捋著山羊鬍,「不如給我帶回書院研究研究?」
丫蛋死死捂住頭發:「不給!這是我的!」
王桂英把李秀才往外推:「先生彆跟孩子計較,就是根普通頭繩。」
正拉扯間,紅頭繩突然從丫蛋發間躥出來,紅絨線「唰」地纏上李秀才的鬍子,兩顆藍珠子「砰砰」撞著他的鼻尖。李秀才嚇得嗷嗷叫,鬍子被纏成個亂糟糟的結,怎麼解都解不開。
「成精了!真成精了!」李秀才連滾帶爬地跑了,從此見了丫蛋就繞道走。
村裡人聽說了這事,有的說丫蛋家藏著妖怪,有的說那是護家仙。王婆子跑來勸王桂英:「趕緊把那邪物扔了,免得招災!」
王桂英卻看著丫蛋發間的紅頭繩,歎著氣說:「它沒害人,還幫了咱不少忙呢。」
入秋時,二柱子掉進了村西的枯井。那井深得不見底,大人們拿來繩子,誰都不敢先下去。丫蛋急得直哭,忽然感覺頭發一輕,紅頭繩飛了出去,像道紅光射進井裡。
「抓住繩子!」丫蛋聽見個細細的聲音,像絲線在風中抖。她這才知道,頭繩精原來會說話。
井裡傳來二柱子的喊聲:「我抓住了!」
大人們趕緊拽著繩子往上拉,隻見二柱子懷裡抱著團紅絨線,兩顆藍珠子在黑暗中亮得像燈籠。等把二柱子拉上來,紅頭繩「嗖」地飛回丫蛋頭上,紅絨線蔫蔫的,像是耗儘了力氣,藍珠子也暗淡了不少。
「謝謝你。」二柱子擦著臉上的泥,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紅頭繩在丫蛋發間動了動,像是在擺手。
這事過後,村裡人再也不說頭繩精的壞話了。王婆子還送來塊新布料,說是給「仙長」做件衣裳——雖然沒人知道頭繩精該穿多大的衣裳。
轉眼到了臘月,丫蛋得了風寒,燒得迷迷糊糊。王桂英急得團團轉,村裡的郎中開了藥,吃了也不見好。夜裡,丫蛋感覺額頭涼絲絲的,睜眼一看,紅頭繩蘸著井水,正一下下給她擦額頭。它的紅絨線變得灰濛濛的,藍珠子也失去了光彩。
「你彆累著……」丫蛋虛弱地說。
紅頭繩沒停,隻是用絨線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第二天一早,丫蛋的燒退了。她摸著頭上的紅頭繩,發現紅絨線褪了色,藍珠子也變得黯淡無光,像兩顆普通的石子。
「你怎麼了?」丫蛋急得哭了。
紅頭繩慢慢爬到她手心裡,用最後一點力氣,在她掌心打了個小小的蝴蝶結,然後就再也不動了。
丫蛋抱著頭繩哭了一整天。王桂英歎了口氣,說:「精怪修行不易,它怕是耗儘靈氣救了你。」
丫蛋把紅頭繩用紅布包好,藏在枕頭底下。她還是每天給它喂胭脂粉,跟它說學校裡的趣事,可頭繩再也沒動過。
開春的時候,丫蛋在院子裡種了棵石榴樹,把裝著頭繩的紅布包埋在了樹下。她想,石榴花開得紅,頭繩精一定喜歡。
那年夏天,石榴樹就開了花,紅豔豔的像一團團小火苗。有天夜裡,丫蛋聽見窗外有細細的笑聲,像是絲線在唱歌。她拉開窗簾,看見石榴花上纏著根紅絨線,兩顆藍珠子在月光下閃著微光,正跟著風輕輕搖晃。
丫蛋笑了,她知道,她的朋友又回來了。
後來,丫蛋長大了,離開了村子。那棵石榴樹每年都開滿紅花,村裡的孩子們都說,有根紅頭繩會在花裡跳舞,誰要是丟了東西,隻要對著石榴樹喊三聲,紅頭繩就會幫著找回來。
再後來,丫蛋帶著自己的小女兒回村。小姑娘看見石榴樹上的紅絨線,非要摘下來紮頭發。丫蛋笑著把線纏在女兒頭上,就像當年奶奶給她係頭繩時一樣。
「娘,這繩子會動!」小姑娘驚奇地叫道。
丫蛋抬頭看向石榴樹,陽光穿過花葉,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是誰在偷偷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