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語 第84章 毛筆精(上)
墨硯秋也隻算中等,這次落榜本就心灰意冷,被一支筆數落更是臊得滿臉通紅。
你你既然是仙,怎麼不早幫我?
幫你?筆仙嗤笑一聲,你祖父當年練字,寒冬臘月都能把硯台焐熱,寫禿的筆能堆成小山。你呢?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寫倆字就想打瞌睡,我幫你不是白費力氣?
這番話雖然刺耳,卻句句說到點子上。墨硯秋臊得低下頭,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我以後好好學,你能教我嗎?
筆杆頓了頓,像是在考慮。月光透過窗欞照在筆身上,狼毫微微顫動,發出細若蚊蚋的嘀咕:看在你祖父當年給我裹了三層錦緞過冬的份上,就給你指點指點吧。
第二天一早,墨硯秋剛把宣紙鋪好,就聽見筆杆發出的輕響,像是在敲桌子。
墨磨得太淡,跟清水似的,寫出來的字沒骨頭。
他趕緊加了塊墨錠重新磨。
紙鋪歪了,看著就心煩,字能寫正嗎?
他又把宣紙挪了挪。
握筆太鬆,跟捏著根麵條似的,力道都泄了。
墨硯秋連忙調整姿勢,手指都捏酸了。
等他終於寫下第一個字,筆仙突然地叫了一聲:我的天!這橫寫得跟蚯蚓爬似的,還敢往上翹?趕緊蘸墨重寫!
接下來的日子,墨硯秋算是體會到了什麼叫。他每寫一個字,筆仙都能挑出一堆毛病,時而尖酸刻薄,時而恨鐵不成鋼,有時候急了還會自己在紙上打個叉,濺得他滿臉墨點。
有一次他寫字,最後一捺總也寫不好,筆仙急得在硯台裡直轉圈,把墨汁甩得滿桌都是:你倒是把腕子轉過來啊!當年王羲之寫《蘭亭序》,那捺畫跟刀削似的,你這倒好,跟被狗啃過似的!
墨硯秋被罵得直想哭,卻又不敢停。奇怪的是,被這麼一激,他反而更上心了,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練字,直到深夜還不肯放下筆。
半個月後,鄰居張屠戶路過他家窗前,忍不住探頭往裡看:小墨先生,你這幾天練字咋老自己跟自己吵架?一會兒說墨太濃,一會兒說紙不好,要不要叔給你捎刀好紙?
墨硯秋臉一紅,趕緊擺手:不用不用,我我自言自語呢。
等張屠戶走了,筆仙在筆筒裡了一聲:還算有點眼色,沒把我的事說出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墨硯秋的字果然進步神速。原本軟趴趴的筆畫變得筋骨分明,結構也越來越勻稱。有一次他寫完一篇《蘭亭序》臨摹,筆仙難得沒挑刺,隻是淡淡說:還行,總算不像雞爪刨的了,有點像雞爪子蘸了墨寫的。
墨硯秋反倒樂了,知道這已經是極高的評價。
這天傍晚,他正練得入神,突然聽見外麵鑼鼓喧天。開門一問,才知道是縣裡要舉辦書法大賽,頭名能得五十兩銀子,還能被推薦去府裡當文書。
五十兩!墨硯秋眼睛一亮,他現在最缺的就是錢,母親的藥錢還欠著藥鋪呢。
想去?筆仙的聲音在筆筒裡響起。
墨硯秋用力點頭,可是縣裡的秀才老爺們字都寫得好,我怕是
沒骨氣的東西!筆仙哼了一聲,有我在,怕什麼?彆說縣裡的秀才,就是府台大人來了,也得讓你三分。
話雖如此,墨硯秋還是心裡打鼓。他知道自己進步快,但畢竟練的時間短,真要跟那些浸淫書法幾十年的老秀才比,怕是還差得遠。
比賽當天,墨硯秋揣著他那支寶貝毛筆,忐忑地來到縣衙門前的廣場。隻見臨時搭起的高台上,縣太爺正襟危坐,旁邊還坐著幾位戴著方巾的老先生,想必是評委。台下已經擠滿了人,參賽的書生們都在案前摩拳擦掌。
墨硯秋剛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就聽見旁邊有人嗤笑:這不是落榜的墨秀才嗎?怎麼也來湊熱哄?
他抬頭一看,是鄰村的王舉人,仗著家裡有幾畝地,平日裡總愛鼻孔朝天。
墨硯秋沒理他,自顧自地研墨。
彆費勁了。王舉人搖著扇子,就你那字,寫春聯都沒人要,還想拿頭名?我勸你還是早點回家抱孩子吧。
周圍幾個書生也跟著鬨笑起來。
墨硯秋的臉漲得通紅,手緊緊攥著筆杆。就在這時,他感覺手指微微一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
彆理那蠢貨。筆仙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等會兒讓他見識見識,什麼叫字如其人——他那字,跟他的人一樣,滿是銅臭味。
墨硯秋忍不住笑出聲,惹得王舉人一臉莫名其妙。